第10章 “如影隨形”陳友諒
- 一讀就上癮的明朝史(第一卷)
- 顧道驚城
- 3973字
- 2025-01-20 15:42:49
1358年,朱元璋微調了自己的戰略部署,原本他是打算繼續向東追擊張士誠,把他趕到海里喂魚,后來卻發現張士誠已經抱上了元廷的大粗腿,于是決定向南進軍,蠶食元廷和張士誠的其他地盤。
同年三月,朱元璋攻克被張士誠占領的建德,并打算以建德為基點,繼續向東推進。像這樣從兩個方向同時出兵,看準機會還是有把握滅掉張士誠的。但就在朱元璋剛拿下建德不久,他就接到了常遇春送來的緊急情報:“徐壽輝突襲池州,戰場形勢不容樂觀。”這封奏報剛送到應天府,常遇春就因所部傷亡過重而導致兵力捉襟見肘,最終只能趁夜色率殘部突圍,池州失守。
應天府大帥府邸,當常遇春的奏報送到朱元璋面前時,他憤怒地砸碎了一個瓷器,隨后還不解恨,又狠狠地抽出佩劍,朝著滿屋的家具砍去。他大罵:“徐壽輝你這個混蛋!好好說話你不聽,非逼著我和你決戰嗎?你派明玉珍攻打重慶的時候我都沒出兵,現在你跟我玩這招!不死不休對你有什么好處啊?”
朱元璋的憤怒有一定道理。1357年,徐壽輝的部將明玉珍準備攻戰重慶,當時就有人向朱元璋提議,趁著徐壽輝集團注意力西轉的空隙,找機會偷襲他們。朱元璋左思右想,放棄了這個打算,原因是他打算先收拾張士誠,因為張士誠率先動手,朱元璋有足夠的理由反擊。而徐壽輝幾乎沒有主動招惹過朱元璋,更沒有與元軍媾和。雖然徐壽輝與劉福通不在一個系統內,但朱元璋還不想過早地與他決裂,這與既定計劃和現實利益不符。
既然暫時不打算翻臉,朱元璋就打算把面子工作做到極致,于是他派人聯系了徐壽輝,并向他做出保證:“重慶你愛怎么打就怎么打,把兵全調過去都沒事,我要是出兵打你,將來必遭天譴!”
面對朱元璋的善意,徐壽輝自然也做出了些許表示,承認朱元璋的吳國公身份,更希望雙方能夠互通有無、加深合作,共同推翻無道的暴元。
在朱元璋看來,徐壽輝和張士誠都屬于同一類人,就是看上去威風凜凜,實際上是“守成有余、進取不足”的人,他們沒有亂世梟雄那種睥睨天下的野心與霸氣,更缺乏一點賭性。
對于這種人,朱元璋從內心深處是看不上的。可就是這個朱元璋看不上的人,卻給他玩了一出“聲東擊西”。重慶剛打下來,就想著對朱元璋下手。
雖說池州距離朱元璋的核心控制區域較遠,在朱元璋的戰略規劃中屬于可以反復爭奪的地盤,丟了以后再搶回來就行,不是多大的事,可徐壽輝的這種表現完美地騙過了朱元璋。原本以為他只是志大才疏的曹爽,卻沒想到這貨居然是老謀深算的司馬懿。
面對張士德失算一回,面對徐壽輝再次失算,朱元璋這個臉可丟大了。事實上,朱元璋對徐壽輝的判斷并沒有錯,但他還不太了解徐壽輝集團的內部情況。此次出兵的主導者并不是徐壽輝,而是徐壽輝名義上的部將,天完政權的實際掌控者——陳友諒。
我在前文談及毛貴、關先生和李喜喜時,別說普通歷史愛好者了,就是略微了解元末歷史的人都未必知道這幾個人。他們雖然也是名動一時的大人物,卻由于沒能笑到最后,所以名聲不顯。陳友諒就不一樣了,別說是略微了解元末歷史的人,就是普通歷史愛好者都很少有不知道他的。這位爺堪稱朱元璋稱霸道路上最大的一塊絆腳石,他起家的經過同樣極富傳奇色彩。
陳友諒出生于沔陽黃蓬(今湖北仙桃沔城)的一個漁夫家庭,是家中的老三,原名陳九四。一聽這名兒您就該知道,陳友諒的出身和朱元璋那是半斤八兩,只不過陳家比朱家富裕一些,所以陳友諒的童年要比朱元璋的童年幸福,至少他能進學堂念書,還有老師傳授他武藝。
陳友諒不僅家世比朱元璋強,起點也比朱元璋高。
1352年,朱元璋投奔郭子興,剛見面就被綁起來敲詐勒索不說,進了軍隊還得從大頭兵開始干起。
1355年,陳友諒正式起義,進入天完政權擔任簿書掾(文職官員),成為丞相倪文俊的直屬部下。
1355年,郭子興病逝,他的次子郭天敘和內弟張天祐也于同年兵敗被殺,朱元璋集團內部基本肅清了反對派,開始走上迅速擴張的道路。
1357年,天完政權的丞相倪文俊和皇帝徐壽輝開始火并,倪文俊奪權失敗,于是逃到了屬下陳友諒處,卻被陳友諒一刀砍掉腦袋,軍隊也被兼并了。
隨后,陳友諒自任平章政事(等同于丞相),并開始嘗試著控制操縱實力大損的天完皇帝徐壽輝,于1358年取得了顯著成效。
從這個時間線來看,陳友諒雖然比朱元璋晚三年起步,但發展步驟和間隔時間幾乎一致,甚至可以說是如影隨形。朱元璋和陳友諒之所以會發展得如此迅速,只因為這兩人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同樣陰險狠毒,同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但這只是兩人的內在相似處,從外在來看,兩人毫無相似處。朱元璋為人熱忱,陳友諒為人陰沉;朱元璋受人愛戴,陳友諒讓人畏懼。
從現有的史料來看,郭子興病逝與朱元璋毫無關系,郭天敘和張天祐戰敗被殺也只能說朱元璋有重大嫌疑,卻沒有定論。但陳友諒可不是這樣的。倪文俊被陳友諒親手所殺,這是確鑿無疑的;后來的徐壽輝也被陳友諒親手所殺,這也是板上釘釘的。
對于朱元璋而言,他完全可以用“表面君子,背后小人”的那套手段慢慢對付張士誠和徐壽輝,各種歪招、邪招、怪招、狠招使出來,張士誠和徐壽輝未必抵擋得住,可對手一旦換成陳友諒,這事兒就難辦了。從突襲池州這件事來看,陳友諒的做事手法基本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而且可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為人處世的下限比起朱元璋來要低得多。
正當朱元璋為陳友諒頭痛時,門口的衛兵傳來信息:李善長求見。李善長進來以后,發現屋內一片狼藉,朱元璋拿著寶劍站在中央,一副余怒未消卻又彷徨無奈的樣子。
李善長還從未見過朱元璋如此模樣,他也不敢拿捏語調,所以直入正題:“大帥,可是在擔憂陳友諒的西線攻勢?”朱元璋答道:“現在兵力都鋪開了,我們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東線,但陳友諒弄這么一出,實在是令我感到惱火!”
李善長一聽這話就放心了,朱元璋還是在盡最大可能地克制自己,他沒有因池州的失守而胡亂出招,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在不動兵戈的前提下解決西線陳友諒的威脅。
朱元璋在等,他在等李善長給他一個答案。李善長果然是老謀深算,只見他沉吟片刻,張口說出了一個名字:“趙普勝。”
朱元璋聽明白了,沉吟片刻之后,緩緩地點了點頭。此次突襲池州雖然出自陳友諒的授意,但領兵之人并不是陳友諒,而是天完政權的另外一位大將,此人名叫趙普勝。據說他武藝高強,善用雙刀,人送外號“雙刀趙”。
在趙普勝攻陷池州的同月,陳友諒也攻占了龍興(今江西南昌部分地區),后又繼續向東北方向進軍。從表面上看,陳友諒已經基本把朱元璋的西線鎖死,只要繼續施加壓力,勢必會逼著朱元璋回師與自己決戰。
如果陳友諒真打算對付朱元璋,那么這將是最好的結果,因為朱元璋的主要兵力此時被拖在浙東,自己只要加速行軍,完全可以用閃電戰的方式讓朱元璋首尾難顧。我們甚至可以大膽提出設想,如果陳友諒能夠與趙普勝兩路并進,最終在宣城至蕪湖一線擊潰朱元璋倉促集結的軍隊,天完大軍就能順流而下,直取應天府。
但就在這個當口,趙普勝派使者送了一封信給陳友諒,說此時長江水流湍急,且朱元璋早已秘密將東部的軍隊全部調回,并不適合繼續進兵,應該稍事等待。看完趙普勝的信,陳友諒的表情十分精彩,套用一句現在流行的話就是“像霧像雨又像風”。趙普勝信中所寫的內容,怎么看都像是在扯淡,但趙普勝的意思很清楚,就是不希望陳友諒繼續推進。
對于趙普勝的所作所為,主流觀點認為這是他不滿陳友諒擅殺倪文俊,在趙普勝看來這是忘恩負義,所以他拒絕向前推進。我不敢說這種觀點不對,趙普勝在天完政權中始終處于半獨立的狀態,他跟倪文俊也沒有多少私交,要說這種人會出于義憤反對陳友諒,多少也有點不可思議。而最合理的解釋就是,趙普勝擔心陳友諒伺機坐大,最終把自己也給吞并了。
在倪文俊被陳友諒殺死之后,整個天完政權實際上已經分裂成了五部分,分別是:徐壽輝部、陳友諒部、趙普勝部、明玉珍部和歐普祥部。
經過一年的努力,陳友諒幾乎掌控了徐壽輝;明玉珍打下重慶,遠離了權力旋渦;歐普祥在江西西部,趙普勝在安慶一帶,基本都處于默默經營自家勢力的狀態。
陳友諒這人有個習慣,那就是在內部問題沒有完全解決時,就沒有對外擴張的動力,或者說他對外擴張的原因其實都是為了解決內部問題。
陳友諒命趙普勝突襲池州,其實就是在給趙普勝下套,只要朱元璋改變作戰計劃,向西進攻趙普勝,他就有充分的理由率軍進入趙普勝的轄區。這事兒辦好了就是聯合趙普勝一起戰勝朱元璋,在此過程中自然可以玩一手“假途滅虢”(泛指用借路的名義而滅亡這個國家)的把戲,順便把趙普勝一起解決;這事兒辦砸了就是沒能頂住朱元璋的進攻,但此刻趙普勝頂在前面,倒霉的也不會是自己。
陳友諒這一手玩得很是漂亮,但趙普勝也不傻,他自然不愿意給陳友諒當炮灰,更不愿意成為陳友諒集權的犧牲品,于是他給陳友諒講了一個“狼吃鬼”的故事,意圖蒙混過關。
對于趙普勝的這種表態,陳友諒自然是極為不滿的,但趙普勝始終擺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好像是在對陳友諒說:“你這樣強迫我攻打朱元璋,難道就不怕我臨陣倒戈,和朱元璋聯合起來收拾你嗎?”
面對滾刀肉一般的趙普勝,陳友諒暫時也沒有什么辦法擺平他,于是雙方各退一步:趙普勝將主要兵力東移到池州,頂住朱元璋可能到來的報復;陳友諒向西部或南部發展,不得摻和東部戰線的相關事宜。
這個結果能讓陳友諒滿意嗎?恐怕很難,因為此時的趙普勝本該成為三明治中間的煎蛋,可隨著事態的發展,趙普勝卻搖身一變,借助朱元璋的威勢,成了隨風搖擺的墻頭草。
陳友諒恨趙普勝那是恨得牙癢,卻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他不再想著向東進軍,轉頭扎進江西,先去找歐普祥的麻煩。
陳友諒和趙普勝之間是什么關系,雙方目前處于一個怎樣尷尬的局面,李善長可謂是一清二楚,他對朱元璋說出趙普勝的名字,目的就是引導朱元璋朝著天完政權內部斗爭的方向思考,而不要被其表象所迷惑。
西部的陳友諒已經不再是威脅,趙普勝也要防范陳友諒與朱元璋達成一致來坑害自己,短期內恐怕也不會有所動作,朱元璋趁著這樣的一個時間差,攻下了由元將石抹宜孫鎮守的婺州(今浙江金華),徹底打通了進軍浙東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