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是一種符號行為(symbolische Handlungen)。它們流傳下來并代表了承載著共同體的價值觀和秩序。它們制造出一個沒有交際的共同體(Gemeinschaft ohne Kommunikation),而如今一統天下的是沒有共同體的交際(Kommunikation ohne Gemeinschaft)。符號感知(symbolische Wahrnehmung)是儀式的構成要素。符號(希臘語:symbolon)最初是指客人之間用來重新識別對方的記號(tessera hospitalis)。一位客人打碎一塊泥板,一半留給自己,一半送給另一位客人,以示賓客之禮。符號就這樣用于再認識。這是一種特殊形式的重復:“再認識,不是再次看到某樣東西,不是一系列的相遇,它意味著認出某個本已知曉之物。這正構成了人類‘圈地’(Einhausung,‘使自身在世在家’)——我在這里使用黑格爾的詞——的本來過程;每一次再認識,都已經脫離第一次認識獲取時的偶然性,并上升到理念層面。在再認識的過程中,總會有這樣一個事實:一個人現在知道的東西,比他在初次接觸被拘束的瞬間(Augenblicksbefangenheit)所知道的更多。再認識,是從轉瞬即逝中看到恒定不變。”[1]再認識是符號感知,它察覺到的是持續之物(das Dauernde)。世界由此從其偶然性中解脫出來,獲得了一些恒定的東西(etwas Bleibendes)。如今的世界在符號方面非常貧乏。數據和信息沒有象征力量,因此它們不容被再認識。符號的貧乏使得本來用于創造意義和共同體、穩固生命的圖像和隱喻悉數流失。持續的體驗在減少,而偶然性在急劇增加。
儀式能令生命穩固。對安托萬·德·圣—埃克蘇佩里的話稍作變化,也就是:儀式對生命的意義,就像物對空間的意義。在漢娜·阿倫特看來,正是物的持久性(Haltbarkeit der Dinge)使它們具有“獨立于人而存在”的特性。物有“使人類生命穩固的使命”。其客觀性在于,“它們為自然生命中的快速變化……提供了一種人類的自我同一性”,即一種穩固的身份,“它的來源可以追溯到,同一張椅子和同一張桌子用以不變應萬變的熟悉感,迎接那些每天都在變化的人”[3]。物是把生命固定住的一個又一個靜止的點(Ruhepole),儀式與其功能相同。它們通過自一性(Selbigkeit)和重復性使生命穩固。儀式能使生命持久。如今,生產強制褫奪了物的持久性,故意破壞了時間的持續性,以生產更多產品,以強迫更多消費。然而,駐留(Verweilen)要以持續之物為前提。如果物只是被消耗和消費,就不可能駐留。同樣的生產強制,卻通過消除生命中的持續之物令人不得安生。因此,它破壞了生命的持久性,即使生命得到了延長。
如今,許多形式的重復,比如背誦,都不再受到鼓勵,因為這會壓制創造力和創新。背誦在法語中被稱為apprendre par c?ur。顯然,僅靠重復就能抵達心臟。針對日益嚴重的注意力缺失癥,最近有人提議在基礎教育中引入“儀式學”這個新科目,從而把重復性的儀式活動作為一種文化技術來加以實踐。[6]重復會穩固和加深注意力。
感覺(Gefühle)也參與到儀式行動中,但它們的主體不是與世隔絕的個體。例如,在哀悼儀式中,哀悼表達一種客觀感覺、一種集體感覺。集體感覺與個體心理沒有關系。在哀悼儀式中,共同體是哀悼的真正主體。共同體在面對損失的經驗時將其強加于自身。這些集體感覺鞏固了共同體。社會的日益原子化也影響到社會的感覺平衡。共同體感覺的形成越來越少,而占據主導地位的是一時的沖動和情緒(Affekte und Emotionen),這就是一個孑然獨立的個體狀態。與沖動和情緒不同,感覺是能夠形成共同體的。數字交際主要由沖動驅使,它有利于即刻發泄沖動。事實證明,推特就是一個完美的沖動媒介。以此為基礎的政治是沖動政治。政治是理性和調解,而理性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如今,它越來越讓位于有效期短的沖動。
如今的數字交際正日益發展成沒有共同體的交際。新自由主義制度通過把每個人都挑出來作為為自身生產的人,迫使人們進行沒有共同體的交際。生產可以追溯到拉丁語動詞producere,意為示人或使之可見。法語單詞produire仍有呈現的意思,se produire的意思是讓自己受人矚目。德語口語中的sich produzieren或許可以追溯到相同的詞源。如今,我們到處都在被迫自我生產,比如在社交媒體上。社會領域完全受制于自我生產。每個人都在生產自我,以引起更多關注。自我生產強制(Zwang der Selbst-Produktion)引發了共同體危機。如今隨處可見的所謂“社區”,本身只是共同體的最弱級,甚至是共同體的商品形式和消費形式,它缺乏任何象征性的約束力量。
[1]伽達默爾:《美的現實性——藝術作為游戲、象征和節慶》(Die Aktualit?t des Sch?nen.Kunst als Spiel,Symbol und Fest),斯圖加特,1977年,第62頁。
[2]安托萬·德·圣—埃克蘇佩里:《要塞》(Die Stadt in der Wüste),法蘭克福,1996年,第26頁及以下。
[3]漢娜·阿倫特:《人的境況》(Vita activa oder Vom t?tigen Leben,德文書名直譯應為“積極或行動的生活”),慕尼黑,2002年,第163頁。
[4]彼得·漢德克:《對重復的幻想》(Phantasien der Wiederhol-ung),法蘭克福,1983年,第8頁。
[5]瑪麗·道格拉斯(Mary Douglas):《儀式、禁忌與身體符號——工業社會和部落文化中的社會人類學研究》(Ritual,Tabu und K?rpersymbolik.Sozialanthropologische Studien in In-dustriegesellschaft und Stammeskultur),法蘭克福,1974年,第11頁。
[6]參見克里斯托弗·圖爾克(Christoph Türcke):《超積極!評專注力缺失的文化之批判》(Hyperaktiv! Kritik der Aufmerk-samkeitsdefzitkultur),慕尼黑,2012年。
[7]克爾凱郭爾:《重復》(Die Wiederholung),漢堡,1961年,第7頁。
[8]同上。
[9]同上書,第8頁。
[10]漢德克:《對重復的幻想》,第57頁。
[11]哈特穆特·羅薩(Hartmut Rosa):《回響——一部世界關系社會學》( Resonanz.Eine Soziologie der Weltbeziehung),柏林,2016年,第29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