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天氣極好，亭臺樓閣被樹蔭掩映，窸窸窣窣的掃葉聲透過半掩的門扉，傳進了陸和衍的耳中。
他身旁的林婉兒垂著頭，動作柔和地磨著墨，一縷發絲落在耳旁，更顯得她溫婉可人。
陸和衍放下手中正在批閱奏折的朱筆，余光微微掃了一眼林婉兒露著的半截皓腕，唇角微勾，壞心突起。
他抬手換了一只黑色的狼毫，輕輕一掃。
林婉兒毫無防備，只覺得手腕處一涼，一抹扎眼的墨色留在了雪白的腕上，順著動作一直流至掌心，黑白的對比之下，格外顯眼。
林婉兒嬌嗔一聲，“君上，堂堂帝王至尊，怎么還耍著小孩子的脾氣呢～”
“愈發沒規矩了。”陸和衍語氣帶著笑意，“朕要罰你，罰你在臉上點墨。”
“君上若在妾身面上著墨，妾身以后再也不出門了～”林婉兒微微扭頭，故意不看陸和衍。
“朕就是一說，怎么還當真了。”陸和衍拿起自己的帕子，細致地為林婉兒擦拭著手中的墨跡，“你比朕還要孩子氣。”
“君上金口玉言，妾身應當句句奉為圭臬。”林婉兒帶著撒嬌的語氣，朝陸和衍露出討好的神情。
“別的本事沒有，頂嘴倒是厲害。”陸和衍順手將帕子丟在書案上，隨意拿起一封奏折。
很快，陸和衍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林婉兒不敢再言語，剛想順勢退下，就看到陸和衍抬手將手中的奏折擲了出去，“真是大膽！”
瞬間，書房的奴才跪了一地，林婉兒也戰戰兢兢的跪下。
鶴安急忙奉上了一杯清茶，“君上，小心氣壞了身子。”
“這些王公親貴……”陸和衍脫口而出，目光落到林婉兒的時候微微一頓。
“昨日晚間，朕已然讓淵兒帶了重禮親自去看望他的王叔，縱使淵兒當日行為有所偏失，可已然改正，這些王公又何苦幾日都來彈劾淵兒行差踏錯。”
林婉兒聞言，微微抬頭，“君上何必為這等小事生氣呢，太子殿下還小，日后慢慢教導就是。若讓妾身說，此事都是那個云寧公主的不是，白白惹出這等事來，牽連了太子殿下和諸位王公親貴。”
“還小，都十三了，日日都在教導，竟還讓朕如此操心。”
林婉兒將奏折撿起，恭敬地呈給陸和衍。
“君上莫惱，殿下天資聰穎，諸位王公日后都會是殿下的左膀右臂……”
在陸和衍愈發嚴肅地目光中，林婉兒再次跪下，“臣妾該死，竟然妄言政事，請君上恕罪。”
“知道就好，還不退下！”
“是，臣妾告退。”林婉兒匆忙退出去，不敢停留。
盯著林婉兒離開的背影，陸和衍再次拿起了桌上的奏折，眸光陰冷，“朕的宮里究竟還有多少雙別人的眼睛……”
陸和衍將奏折再仔細讀了一遍，聲音微沉，“鶴安。”
“奴才在。”
“去敲打一番太子，讓大皇子不必再批閱公文了，再去誨書院溫讀幾日，既然是長兄，就要給弟妹做個表率才是。”
“是，奴才遵旨。”鶴安領命離去。
陸和衍拿起手邊的茶杯，用茶蓋拂去茶沫，輕抿一口，再抬頭時，眸色幽深，不動聲色地壓迫感在室內蔓延。
氣氛出奇的安靜，安靜到屋外奴才們的走動聲都可以聽到。
下人們都不敢此時觸到帝王的霉頭，大氣都不敢出。
早已退出書房的林婉兒也是心有余悸。
她的侍女步月一邊攙扶，一邊輕聲安慰著她，“主子，君上對諸位王公都是寬和的，君上一向最重視兄弟手足之情，如今那個云寧公主一來，竟然不知好歹，陷害怡親王，差點讓君上誤解了王爺。”
“畢竟是兩國邦交，稍有差池就可能又是幾番戰爭，君上只是例行問事而已。”林婉兒腳步加快，眉目間是掩蓋不住地擔心，“剛才我的心跳的好快，太子殿下是先皇后所出，君上向來對殿下千依百順，怎么突然因為怡親王而指責……”
“那個云寧公主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迷惑了太子殿下，君上這是愛之深，責之切。而且君上一向重用諸位王親，奴婢聽宮里的老嬤嬤說，當年先皇后就是出言勸諫才因此失寵的。”步月一時口不擇言竟然說出了口，猛然意識到了立刻捂住了嘴。
“閉嘴。”林婉兒呵斥了一聲，抬步朝旁邊的涼亭走去，裝作賞花的模樣，“宮里有多少雙眼睛，在外面談論此事，你還想不想要命了。”
“奴婢該死！”步月緊忙認錯，“請小主饒了奴婢這一次。”
“禍從口出，你這張嘴一定要閉緊。行了，你好好派人查查，看看君上是否真的遷怒了太子殿下，然后再派人給王爺捎個信。”林婉兒壓低了聲音，用手中的團扇遮掩道。
“是。”步月趕緊點頭，看著林婉兒依舊心緒不寧的樣子，輕聲細語地哄著，“小主如今寵冠六宮，奴婢瞧著君上是真心喜歡小主的，可小主如今怎么愈發不安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明明君上已然讓太子殿下登門致意，為何王爺還要聯合諸位王公來試探君上的心意呢，平白落得讓君上為難。”林婉兒眉頭緊蹙。
“小主，您又何必多慮呢，這些糟心事您就不要相信了，左右君上只是做做樣子給外面那些人看的，又不會真的同王爺他們生氣。況且君上已然說了，等年底節慶之時就是小主封嬪的好日子，到那時小主就是怡和宮唯一的主位娘娘了。小主現在要考慮的就是要為君上懷一位健健康康的小皇子才是呢。”
“對。”林婉兒認同地點頭，“以后君上送來的坐胎藥要日日煎煮，一日不落。”
“是。小主放心吧。”
“快些回宮，讓小廚房備好益氣敗火的食材，熬好湯以后給君上送過去，今日君上肝火正盛，今夜恐怕不會翻牌子了。”
“好，奴婢都記下了。”
等主仆二人離開，被涼亭遮掩的假山處，一個宮女抱著掃帚一臉驚愕地捂著自己的嘴，眉目間都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