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卯年間,云國,京城,山海樓旅房上等房】
方懷之面色沉凝如鐵,將一份墨跡猶新的卷宗輕輕置于黃花梨木桌案上,指尖在粗糙的紙面劃過,帶著千鈞之重
“死者身份,大理寺已確認無誤,”
他的聲音低沉,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
“是…前工部侍郎林文淵之女,林婉清小姐?!?
房間內霎時落針可聞,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窗外喧囂的市井之聲被隔絕在外,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方瑾川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仿佛有什么東西瞬間繃斷了。林婉清?原書里那個在扳倒二皇子的關鍵環節中,為葉瀾鋒和陸承澤提供了重要線索的林家小姐?她怎么會…怎么會死在這里?
死在這個時間點?原書中她明明活到了宮變之后!巨大的錯愕和失控感攫住了她,一切都在瘋狂地偏離既定的軌道。何淺儀、云歲晚提前出現,林婉清意外身亡…
可是為什么……
她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瞬間布滿震驚與難以置信,聲音因“驚駭”而微微拔高
“林婉清?!那個…那個因林侍郎獲罪牽連,多年來深居簡出、幾乎足不出戶的林家小姐?”
她猛地站起身,指向窗外后巷的方向,語氣充滿了“不解”
“她怎么會…怎么會死在那種地方?她根本不是我山海樓的人!這…這簡直是飛來橫禍!”
葉瀾鋒靜坐一旁,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沿著細膩的白瓷杯沿緩緩摩挲,看似閑適,那雙幽深的眸子卻銳利如淬了寒冰的刀鋒,直直刺向方懷之
“林文淵…當年因牽涉二皇子‘山廟謀逆案’而被褫奪官職,最終郁郁而終。據傳,當年那場山廟之困,除二皇子外,唯林小姐與幾名親衛得以生還。”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將塵封的舊案血淋淋地掀開一角。
方懷之沉重地點點頭,眼中掠過一絲復雜
“不錯。正是那次事件后,林侍郎被指為二皇子同謀。雖證據…頗多牽強,然人言可畏,圣心難測…”
范鈺立刻起身,溫軟的手緊緊握住女兒冰涼微顫的手指,傳遞著無聲的暖意與力量
“期期莫慌。林小姐遭此橫禍,令人痛徹心扉。然此事既發于山海樓左近,我方家便責無旁貸。查明真相,既是為林小姐討還公道,亦是洗刷可能污及我山海樓清譽之污水!你爹已遣心腹攜重禮親赴林府吊唁,并鄭重承諾方家必傾力配合官府,揪出真兇!”
她的聲音溫柔卻斬釘截鐵
方懷之接口,語氣不容置疑
“我已動用所有暗線,徹查林小姐近一月行蹤、往來人物、異常舉動。此事水渾且深,牽涉舊案,爾等務必謹言慎行,步步為營!”
他目光掃過方瑾川和葉瀾鋒,帶著沉甸甸的囑托。
方瑾川深吸一口氣,壓下對劇情失控的焦慮和對宮變逼近的隱憂。
當務之急是解決眼前的命案,減少損失,盡快脫身離京!她眼神轉為堅定,看向葉瀾鋒
“爹,娘,女兒明白。坐以待斃非良策!葉姑娘,”
她此刻已完全將葉瀾鋒視作可倚仗的護衛,那份被她親手殺死的恐懼在緊迫的危機下被暫時拋開
“你身手卓絕,心細如發。可否…陪我走一趟?我們去尋訪林小姐生前可能接觸之人,或許能探知她昨日為何踏足山海樓之因!”
她需要一個理由離開山海樓,也需要葉瀾鋒的保護。
葉瀾鋒放下茶杯,唇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似乎深了些許
“方小姐臨危不懼,葉某佩服。自當護你周全,同行查訪。這位林小姐的故事,確也引人探尋。”
她利落起身,玄色勁裝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
【林府門前】
兩人帶著兩名氣息沉穩、眼神警惕的方家精銳護衛,乘坐不起眼的青帷小車,悄然來到林府
接待她們的老管家,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眼神渾濁躲閃,言語間充滿了刻意的疏離與推諉
“小姐…小姐她性子愈發孤僻了,近來不見外客…昨日…昨日只說心中煩悶,想獨自出去走走散心,嚴令老奴等不得跟隨…老奴…老奴實在不知她去了何處啊!”
無論方瑾川如何詢問林婉清近況、昨日神態、有無異常信件等細節,老管家都像一堵密不透風的墻,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不知情”、“不清楚”
就在方瑾川心中失望漸濃,準備告辭時,一個身影如同受驚的小鹿般從回廊角落閃出。是林婉清的貼身丫鬟巧兒!她趁著老管家轉身引路的瞬間,以快得驚人的速度將一個揉得發皺的小紙團塞進方瑾川掌心,同時將一個觸感溫潤的舊物塞入她袖中,用氣聲急急道
“小姐…小姐昨日看了那封信后,臉白得像紙…一直緊緊攥著這個荷包…她是被逼的!”
話音未落,她已驚慌失措地低頭跑開,消失在陰暗的回廊深處。
方瑾川強作鎮定,待上了馬車才展開紙團。上面只有一行倉促潦草的字跡,力透紙背
“午時三刻,山海樓西側舊庫,事關令尊清譽與夫人遺物,獨自前來。”
字跡陌生,透著一股陰冷的命令感。她再從袖中取出那荷包
布料半舊,針腳細密,上面用深淺不一的藍色絲線繡著一朵栩栩如生的藍色鳶尾花,花瓣舒展,花蕊纖毫畢現。
“藍色鳶尾…”
葉瀾鋒的目光落在那獨特的繡樣上,眸色微凝
“此花形冷艷,京中閨閣多用牡丹芍藥,以此為個人印記者,寥寥無幾?!?
她略作沉吟,似在回憶
“若論最喜以此花自喻,并將其刻于私印、繡于貼身之物者…當屬燕國公府那位芝蘭玉樹的小公爺,燕知還。我曾…偶然得見其信箋落款印鑒,正是此花?!?
她的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方瑾川心中警鈴大作,燕知還?!原書中后期的重要反派,表面風光霽月,實則心機深沉!但她此刻卻故意順著葉瀾鋒的話,帶著一絲“天真”的質疑脫口而出
“葉姑娘,你怎會對燕小公爺的私印如此清楚?你見過?”
話一出口,她心里就咯噔一下,暗罵自己昏頭,怎么忘了眼前這位可是聽風樓的!什么隱秘不知道?
葉瀾鋒眸光驟然一冷,車廂內的溫度仿佛瞬間下降。她看向方瑾川,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方瑾川頭皮發麻。
“是在下失言了。”
葉瀾鋒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方瑾川后背沁出冷汗,趕緊找補,語速飛快,甚至有些手舞足蹈
“不不不,其實葉姑娘說得很有道理!像燕公子那種自詡清高、品味獨特的世家公子,選個冷門的花兒標榜與眾不同太正常了!什么鳶尾啊、曼陀羅啊,越不常見的越顯得他們卓爾不群嘛!對吧?”
她干笑著,努力把話題往“世家公子普遍愛好”上引。
葉瀾鋒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略顯夸張的表演,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
“好了,方小姐無需多言。走吧,去下一處?!?
【城南書畫市集】
離開壓抑的林府,方瑾川決定去林婉清偶爾會光顧的城南書畫市集碰碰運氣
市集人流如織,墨香與紙香混雜。葉瀾鋒銳利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在經過一個岔路口時,她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斜對面巷口一個快速縮回的灰色身影
對方極其警覺,一閃即逝。
“有人盯梢?!?
葉瀾鋒的聲音壓得極低,傳入方瑾川耳中。方瑾川心中一緊,面上卻裝作好奇地打量旁邊的攤位。
她們首先來到一家專賣舊書古籍的“墨韻齋”。掌柜是個留著山羊胡的老者。方瑾川裝作對一本醫書感興趣,閑聊般提起
“掌柜的,聽說林家那位才女小姐,以前常來您這兒淘些孤本醫書?”
老者捋著胡須,嘆道
“是啊,林小姐是個懂行的,心善人也好。唉,可惜…前幾日還來過一次,那會兒看著就心事重重,臉色很不好,匆匆拿了本講草木毒理的《百草辨異》就走了,錢都沒付”
他像是想起什么
“還有昨天晌午前,我正開門灑掃,瞧見林小姐在街口站著,像是在等什么人。沒一會兒,燕國公府那輛掛著‘燕’字燈籠、四角包金的紫檀木馬車就過去了,排場大得很!林小姐…好像就跟在那馬車后面不遠,往東市方向去了,沒準啊,林小姐和燕公子……”
“多謝掌柜的”
方瑾川又狀似隨意地逛到旁邊一家綢緞莊,跟老板娘攀談
“老板娘,您這兒花色真全。昨個兒晌午前,您瞧見林家小姐路過沒?我好像瞅見個身影有點像她,身邊還跟著兩個面生的丫頭?!?
老板娘一邊整理布料一邊回憶
“林家小姐?哦,有印象!昨兒個大概快午時,她打我這門口過,走得挺急。是跟著兩個丫頭,穿著灰撲撲的衣裳,低著頭,沒看清臉。其中一個丫頭手里好像還拎著個挺沉的包袱…方向嘛,是往東市那邊去的?!?
方瑾川與葉瀾鋒片刻思索后,線索愈發清晰,兩人正準備離開市集返回山海樓。
剛拐入一條相對僻靜、連接主街與山海樓后巷的近路小巷時——
異變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