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弦月說:“由于石頭城西城墻外地勢較高,因此相對來講容易遭到攻擊。于是,當年的筑城者將城墻筑成內外兩層。”
所以,現在的兩層城墻高差數米,兩層之間有約一米寬的馬道,既便于日常巡邏守護,更便于戰斗時守軍運動,及時堵住可能的突破口。
而陳闕也的確看到,在西城墻內,還有著炮臺輪廓遺跡。
因為在熱兵器已經出現的清代,清朝政府仍然視塔什庫爾干為政治軍事要地,因此將蒲犁廳衙府設于石頭城內。
直至光緒二十八年在舊城堡南面興建新城鎮,石頭城才漸漸被廢棄。
在這距中原萬里之遙且鄰近中亞的蠻荒之地,竟然有這么一座城墻高大、形制精巧、防御體系嚴密的城池,令人無不感到不可思議。
老墨和那些隨行的人不過匆匆一瞥,就朝著那入口而去,他們似乎更在意底下的事。
可宋弦月卻不在意,仍舊和陳闕說著這座石頭城的故事。
玄奘在他的西行記里,詳細記載了在朅盤陀國考察時的所見所聞,其字里行間既有對這個邊陲古國山川形勝的描述,也有人文風情的介紹。
他發現,由于該國自然條件嚴酷,因此這里的人們體魄健壯;由于這里地理位置偏僻但又處于東西方交通要沖,因此這里的人們性格直率;由于這里是多部族的紛爭之地,這里的人們都有著勇敢的精神。
塔吉克的族源是中亞最古老的土著,祖先是塞人、粟特人,屬歐羅巴人種。
如今,他們仍較好地保持著自己人種的純粹性。
在石頭城下,坐落著一個塔吉克族民俗村,走進村里,可感受到玄奘所描寫的當地風土人情。
但,就算最近的村落,距離這里也有十萬八千里。
而真正來這里游客,也不會有人將他們帶到這座石頭城來,仿佛這里已成了過往,成為歷史上的一抹可有可無的存在。
宋弦月沒有說的是,每每向村子里人打聽這里的事,那些人不是顧左右而言他,就是閉門不見客。
不過,他們還是找到了些許的線索。
這座石頭城透著古怪,夜里的風穿過石頭城,仿佛無數人在低語,在哭泣……村子里的人緊緊閉著大門,門框上抹著羊血。
當太陽升起的時候,緊張的一夜這才過去,于是所有人都忘記這一夜。
他們準備進入地下城是在第二天的早晨,昨天他們觀察了附近的地形地貌,并且和往常一樣留下了記號,今天才算是真正的行動。
一群人早早的起來,隨意的吃了些東西,填飽肚子后準備出發。
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空氣中難免會有這個片區慣有的清冷。
徐昌嶺找到他們視線準備物質的地方,里面還有武器,給每人配備了一把手槍,并且教會他們如何使用。
他自己依然背著包,可能隨身攜帶著武器,手上拿著手電筒。
誰也沒料到接下來居然需要用到武器,盡管沒有人提出異議,但陳闕很明顯的感覺到眾人之間產生了新的緊張情緒。
他們大概知道,接下來的任務并不輕松,而且隨時都有可能遇到危險。
畢竟,之前那些考察隊存活下來的人或多或少受了些傷,有很明顯的槍傷的痕跡。
而且,原本是一直很強大的隊伍,到最后存活的只有零星幾個,所以,下面是個危險區域,徐昌嶺這才給他們準備了繼續。
整理好之后,他們才全部聚集到入口處。
陽光透過沙塵和碎石投下斑駁的陰影,在平坦的建筑表面制造出類似于另一個世界的光影效果。
這個井口依舊平凡而毫無生氣,不似有任何的威脅……
然而,所有人需要鼓足勇氣,才能站在井口,往里窺視。
陳闕注意到宋弦月在檢查她的背包,沒有任何危險信號,這才松了口氣。
假如有一些電波出現,或是其他的異樣,今天他們必須停止任務,再找時間進入這里。
盡管心中隱隱有一絲恐懼,但所有人都不希望有任何事發生。
“你覺得這個井口有多深?”孟老突然問了一句。
這話不是對他們這些人說的,目的十分明確,是在問宋弦月。
“無法肯定結果,不過從之前那些考古隊發來的信息來看,”宋弦月略微皺著眉,道:“幾乎可以確定至少有十幾層樓高,從這里進入,曲曲折折需要半個小時才能走到底,這其中會發生一些誰也無法預料的事。”而且這些石階是由巨大的巖石一點一點鑿成,沒有金屬,也沒有磚塊,這些是他們記錄下的資料,并且在地圖上并沒有標注,所以,可能意味著或許是一場暴風雨,才讓這地方顯露出來。
宋弦月對這些記錄似乎并不信任,再加上她對這座石頭城并不在地圖上原因的分析,令陳闕感到一絲奇怪……
她在安撫?也許只是想讓大家安心,但他寧愿相信她是要讓大家不要過分緊張。
雖然他們有領隊,可陳闕一眼就看出來了,真正領頭的人其實是她,可能了解更多的信息,才是她來此的目的。
“我希望它沒那么夸張,這樣我們就能輕松完成探索任務,然后成功回去。”老墨說道,他試圖顯得輕松,然而所有人都注意到底下的非比尋常。
所以,沉默籠罩著眾人。
“我得讓你們理解,我總是忍不住將這些樓梯想象成螺旋槳,”徐昌嶺笑道,“但事實上,它可能是某條隧道。”
下去之前,將所有可能存在的問題說清楚很重要,哪怕這些會影響其他人參與的積極性。
徐昌嶺眼中是隧道,從地面直接通向地下,一想到接下來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他忍不住看了陳闕一眼。
其他人也朝他看了過來,畢竟他的任務同樣重要。
過了一會兒,宋弦月才有勉強開口:“我們比之前那些人幸運,因為我們做足了準備,接下來并不會有太大的麻煩。”
陰影中,沉默再次籠罩著所有人。
一只蜈蚣沿著下方的樓梯一點一點往上攀爬,身后沒有任何聲音,只落下一片塵埃的微粒。
陳闕想,大家應該都已經意識到了,此時才真正進入了探險區域。
“我先下去看看有什么。”徐昌嶺攤開雙手,主動說道。
這種時候,所有人都不愿意先邁開一步,但是有人主動,他們也就樂得自在。
樓梯起始處又陡又窄,向下蜿蜒,所以,徐昌嶺不得不倒退著進入井中。
其他人將入口附近的碎石和塵沙清除干凈,讓他進入時不至于影響他的狀態。
徐昌嶺背著包,動作緩慢,抬頭望著大家。
這是陳闕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徐昌嶺,不同于西裝革履,卻更為真實,仿佛這才是他真正的工作,表情認真,似乎壓根就不擔心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此時,陳闕忍不住想,是不是應該阻止他,或者有人陪著他一起下去?
然而,沒有人出聲,而他也沒有這樣的本事。
宋弦月面無表情,就好像并不覺得他下去會發生什么樣的意外。
又好像,習以為常的讓他打頭陣。
然后,徐昌嶺走了下去,他們只能在昏暗的光線中隱約看到他的臉,不多時,連這張臉都消失了,只留下一片陰影。
陳闕感到一陣心驚,就好像發生了逆向的過程,仿佛突然有一張臉從黑暗中浮現。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引來其他人的注目。
宋弦月則沒有注意,她正聚精會神的盯著臺階。
她心里隱隱有種猜測:從到達這里,她的昏睡癥似乎越來越輕,是因為這座石頭城的緣故,還是因為其他?
一時間,她無法知道答案,只有等他們真正進入,才能探查真相。
“一切正常嗎?”老墨朝對講機喊了一句。
“剛才一切正常,此時……又好像有些不同。”
徐昌嶺短促地發出一聲作為回答,仿佛他并沒有遇到任何的麻煩。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里,他們仍然可以聽見徐昌嶺在狹窄的臺階上艱難前進。
繼而是一陣沉默,隨后又是一陣響動,節奏有所不同。
一時間,聽起來像是來自不同的生源,令人恐懼。
但隨后,徐昌嶺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了出來:“我已經下到一層的距離,這一層沒有任何發現。”
這一層?
陳闕皺著眉,看樣子宋弦月的說法并未否定。
當然,這也意味著他們所有人都該下去了。
原本,應該留一個人守在原地,但是除了陳闕和宋弦月,其他人都不愿意留下來。所以,最后,只能剩下的人都一起下去。
“上面暫時不會有危險。”宋弦月淡淡說了一句,仿佛她一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并且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陳闕卻突然感到一陣難以名狀的情緒,一時間,視線中出現許多黑點,仿佛一雙雙烏漆嘛黑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
陳闕跟著宋弦月爬了下去,別看宋弦月是個女生,身體也不好,又是千金大小姐,但她卻比任何人都要能吃苦,也堅強。
畢竟這支隊伍中,除了她,還有另一個女生。
她不僅不害怕,也不扭捏,更是背著自己的包,一句抱怨的話也沒有。
也許……她習慣了這樣的環境,因為她是頗有名氣的考古學家。
但,無論如何,她都讓陳闕刮目相看,并莫名的有些復雜。
等他們下去,才發現那些黑點都是昆蟲干尸,進入那陰暗清涼之處,不免看到越來越多的尸體,而且這些昆蟲比他們平日里見到的要大許多。
因此,陳闕有些心急,差點兒踩到了宋弦月的手。
宋弦月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柔和的看了他一眼,揚著唇角,似乎在說:“別擔心,我們會平安回去的。”
即便有她的保證,陳闕仍舊不覺輕松。
地面世界在他眼中的最后景象:有什么東西刷的一下從上面跳過去,外面的天空過分的湛藍,可這份藍與陰暗的臺階井壁相比,莫名的讓人心下一滯。
井下的石壁上布滿了陰影,越往下,溫度似乎有所下降,就連聲音都變得沉悶。
那厚重的臺階吸走了他們的腳步聲,不曾發出任何聲響。
距離地面大約五米左右,是一片開闊的樓層。
空間很大,仿佛一條長長的過道,不知通向何處,換言之,他們頭頂上方是一塊巨大無比的巖石,而且是一整塊。
徐昌嶺手里的手電筒照亮了他們面前這片區域,但他背對著所有人,正在觀察沒有任何特色的漆黑的墻壁。
墻壁上有些許縫隙,有些地方還存在一些濕意,看樣子是地下水的影響,又或者是因為雨水的侵襲。
這一層與露出地表的頂部有著相同的年紀,所以,再次證明這是一棟埋在地下的完整建筑。
還可以繼續往下。觀察之后,徐昌嶺開口,他拿著手電筒指了指下方,階梯還在不斷向下,雖然出現了過道,可一眼看到盡頭,最里邊是一堵墻,直接堵死了前進的路。
而往下,黑沉沉的一片,或許往下還有其他的路。
如果這是一座城,那么這一層有可能只不過是屋頂,或者城的某個角落。
徐昌嶺向下走去,而陳闕依然全神貫注地用手電筒觀察著四周。
那沒有路的過道讓他感到疑惑,總覺得既然存在,就一定會有原因。
可他試圖想象這樣的過道有什么作用時,卻沒有任何的結果。
只是,他再次回想起之前宋弦月拿出來的圖冊,那是她根據其他的考古隊分析出來這座石頭城的輪廓。
大家認定這就是傳說中的石頭城,因為地圖上這一位置標志的就是一座城市,而且他們都能立刻認出這座城市應該是什么樣的。
事實上,老墨和孟老看到了這處井口,說著階梯走下來時,都表現得十分欣慰。
它同時出現在地圖和現實中,這讓他們心中的擔憂少了不少。
而石頭城的事他們之前也調查過,因此也更為放心。
但其實,對于這座地下城,大家卻一無所知。
他們無法憑直覺告知它完整的輪廓,也不了解它的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