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雙滿是譏諷的黑眸，燕青山心頭發慌。

燕青嵐說的沒錯，他與燕進父子一場，父親是何樣之人，他豈會不知。

貪戀權勢，惜命如金，過河拆橋，心狠手辣，即便是親子，也要看用什么來衡量，若是命……

燕青山自嘲的笑了一聲，抬頭問：“你真愿意救我？”

燕青嵐平定南疆，收復云臺三十六部，這份功績，若想救他，確實不成問題。

燕青嵐淡聲道：“‘能’不等于愿意。燕青山，你跟著燕進做了這么多年的黑心生意，當知道天下沒有免費午膳的道理?！?

“你想要什么？”

燕青山就知道沒有這么簡單。

自從離開燕家，這個賤人的性子就變了，已經無法再任由他拿捏了，早知她一個女人也能立下如此軍功，當日，他便應該不顧燕進阻攔，隨軍前往南疆！

“這么大的買賣，燕進區區一個戶部侍郎，如何能一力擔下，只要你說出背后合謀之人，我便立刻入宮，為你請命！”

不等燕青山開口，燕青嵐又說道：“如今的你，只是一枚棄子，無論你付出多少，都是為他人作嫁而已，沒人會感激你，即便你身首異處，也不會有人為你掉一滴眼淚，反會慶幸你終于死了，保住了他們的名聲與利祿?！?

燕青嵐語調鏗鏘，字字都戳中燕青山的要害，聽得他雙腿發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口中喃喃的說道：“不會的，他們不會如此對我。”

燕青嵐唇角揚起，毫不掩飾眼中的諷刺。

“你該清楚，上位者權勢滔天，為達利益與目的，向來不擇手段，你不過是一個沒有功名的白身，還妄想他們救你，當真生了一副豬腦。你現在人在大理寺，尚且能夠保命，若是離開此處，你必死無疑，甚至還會死的無聲無息，掀不起半點波瀾！”

燕青山身體再次一顫，面如死灰，他人在京中，比誰都清楚眼下的形勢。

皇儲未立，幾位皇子各自拉攏朝臣，黨派之爭從未間斷，眼下真正忠于皇帝的，裴墨塵能算一個。

燕青山雖然壞，卻也不至于太蠢，他能明白燕青嵐的意思，一旦落入他人的手中，一絲生路都無。

正要開口，忽聽長廊里有人說道：“大人，刑部來人了。”

接著，一個笑呵呵的聲音從廊外傳了進來。

“不必通傳了，裴大人公務繁忙，本官自己進來就是?！?

燕青嵐往旁邊掃了一眼，裴墨塵不愧是慣于玩弄權事之人，戲做的夠足。

裴墨塵的眸色卻是微微一變，提袍走了出來。

“原來是刑部的員外郎，未知來此何事？”

員外郎拱手笑道：“下官見過裴少卿，此來是為燕家之事，此乃國之要案，當由刑部審理，如今燕進已……”

沒等他說出“死”字，就覺脖頸后一陣刺痛，雙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燕青嵐窈窕的身影從員外郎身后閃出，這次到是錯怪了裴墨塵，此人身系刑部的四方青銅令，確實是刑部之人。

若他說出燕進自盡的消息，燕青山必然會坐地翻供，燕青嵐自然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至于該如何解釋，那是裴墨塵的事。

燕青嵐并沒有多看員外郎，她轉身回到了燕青山的牢房前，目光冷肅，咄咄逼人。

“燕青山，你的主子怕是已經按耐不住了，是想繼續待在大理寺，還是去刑部，你自行選擇吧?！?

她頓了一下，又說道：“任何功績都不會被人牢記太久，若是錯過了這個時限，即便是我親自面圣，也未必能保得住你的狗命?！?

燕青山徹底的慌了神，他連滾帶爬的來到了門前，抓著鐵鑄的柵欄嘶吼道：“我說，我全都告訴你。是睿王，銀子燕家僅得到三成，其余都送到了睿王府，燕青嵐，救我，帶我去見皇上，只要你能保住我的命，我還會告訴你一些別的，保證你有興趣?！?

“何事？”

燕青嵐聲音淡漠。

除了復仇，她對任何事都無興趣。

燕青山癲狂的笑了一聲。

“裴墨塵的義妹，難道你不想知道……”

沒等燕青山說完，便被打斷。

“我沒興趣，將你所知全都告訴寺丞，如你所言非虛，我自會為你求情。”

燕青嵐冷冷的說了一句話，便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司牢。

裴墨塵對寺丞擺了擺手，寺丞立即走出，對燕青山道：“還請燕公子將此事說詳細，之后簽字畫押，方可生效?！?

燕青山已經開了口，也沒什么好隱瞞的，立即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既然他們相棄卒保車，那就一起下地獄。

裴墨塵瞟了一眼昏迷的員外郎，對身后的獄卒吩咐道：“帶去前廳，好生伺候?！?

出了司牢，卻沒有看到燕青嵐。

裴墨塵目光四顧。

“人呢？”

一個獄卒上前答道：“燕將軍已經回去了?！?

裴墨塵的眉心霎時擰緊了幾分。

“可有派人護送？”

獄卒愣了一下，這可是名滿天下的將軍，聽聞她曾在敵軍陣中七進七出，取下賊首，還需要人送嗎？

她若拿起武器，恐怕全大理寺加起來也未必是對手！

詫異之際，裴墨塵已快步出去了。

燕青嵐沒有坐車，她一個人漫步在街上，看著往來的百姓，心中忽然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小時候的事，她記的不多，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與野狗搶食，終日難以果腹，最終倒在了燕府的門口。

她從沒仔細欣賞過京城的景色，也不知道每天會有這么多人汲汲營營，為了生活為奔波。

一生中最平靜溫暖的記憶都留在了慧安寺，想起自己的授業恩師，燕青嵐眼尾泛紅。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忽然很想念通慧師父，那里離京城不過百里，算不上遠。

京中自己插手的余地不多，趙子義雖然逃跑，還有幽州的知府在，裴墨塵能坐上少卿之位，必然早已將方方面面想的齊全。

至于燕青山，他本就該死，燕青嵐怎會為他搭上自己的聲名。

想到此處，她轉向了燕府的方向，卻聽身后有人喊道：“燕將軍?！?

燕青嵐回過頭，只見十步之外，站著一個青衣小廝。

小廝見沒有叫錯人，立即跑了過來，壓低了聲音說道：“八爺想見燕將軍一面，八爺和我們爺都在茶樓，還請燕將軍移步?！?

燕青嵐眉頭上挑。

“你們家爺是？”

小廝恭敬的說道：“潁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