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經濟社會的基礎可以是愛

我在黑石城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是來自臨行前我在Facebook上聯系的多娜大姐。她可真是用心，知道我沒有帳篷，專門多帶了一只送我。原本因為露營問題不知如何解決而憂心忡忡的我，一下子感受到了黑石城里“無條件給予”的溫暖。而我在吃、喝和行方面的擔憂也很快被打消，這個秘密還是源于這里的“無條件給予”和“去商品化”的原則。

先說吃。一天的任何時刻，路邊總有一些主題營在發放食物，或者會在路上偶遇某個人，然后受邀去他的營房做客并分享食物。在黑石城里，我不是正在跟一群加州大叔在“愛與和平營”共進墨西哥牛肉玉米卷，聊他們在微軟工作的趣事；就是在“撒滿巫術營”里一邊喝草藥茶，一邊接受巫師為我算命；或者在路邊等候墨西哥大媽正在烤燒的腌豬肉、香腸和黑莓松餅，并跟一位加拿大姐姐談論建立一個主題營需要花多少精力。

這些天下來，我背來的方便面一包沒動過，肚子卻從未空過。原本沒有食物是一件令人擔憂的事情，但在黑石城卻成了讓我塞翁失馬之幸事。因為有填飽肚子的動力，我參觀了不少有趣的營房，認識了很多有故事的神奇居民，也交到了不少好朋友，為我在沙漠里的生活增添了萬千色彩。

再說喝。由于要搭車，我不方便背太多行李，于是身上帶的水連喝一天都不夠。來之前，往來黑石城多年的居民就讓我吃下了一粒定心丸：“別怕，在黑石城，所有人都是親人，吃喝不是問題，不能用金錢去生存更不是問題。你是處女burner，親人們給你幫助是應該的，完全不用內疚。”

果真，每天路邊都有很多主題營發放免費的水和飲料，他們還總會把我的水壺裝滿讓我帶走。有時找不到提供水的地方，我就莽撞地闖入一些主題營尋求幫助，時常被營房的居民留住，一邊喝水一邊聊天，從沒被任何人拒絕過。一次我還闖入了“水營”，那里的水都是從世界各地運來的，有不同的味道，也代表不同的能量。負責水營的法國小哥精心為我調制了一瓶符合我個性的水，由來自墨西哥代表“喜悅”的，法國代表“愛”的和紐約代表“力量”的水混合而成。

再說行。有一次我的自行車壞在路上，正于烈日下彷徨不安，幾個行人就指引我去了附近的“自行車營房”。營房里的人微笑著迎接了我，三下兩下就把我的車子修好了。

最后是清潔。在這漫天塵土又燥熱得足以把人蒸發的沙漠中，八天不洗澡不是臟死就是臭掉。我的解決方式很簡單，即厚著臉皮向有簡陋沖涼設備的營房請求沖涼，而每次都能得到營房居民的爽快應許。因要遵守“不留痕跡”的原則，須把沖涼后的臟水曬干，然后把殘渣污垢背走。有一次我開心無比、一蹦三跳地從沖涼棚里跑出來時，允許我沖涼的營民大叔拍拍我的肩膀大笑道：“好好享受你那僅有的、身上還算清潔的一個鐘頭吧！”

在黑石城，只要有能力幫助你的人，絕對不會拒絕。這里的“無條件給予”與“去商品化”原則，不僅解決了我的“生存”問題，更讓我愉悅與感激地“生活”著。

路邊分發首飾和小掛件，甚至擁抱和親吻的人，很是常見。還會有一些“心理診所”“推拿按摩屋”和“靈性工作坊”，是一些心理學和靈性工作者為居民提供免費服務的場所。在黑石城，很多居民把一些主題營規劃成臨時大學，開設各種課程，免費授課。冥想、瑜伽、營養學、情感處理、人生規劃、歌曲創作，應有盡有，每一時刻都至少有四五所“大學”在教授不同的課程。常會有一些另類的大學開設非主流課程，譬如如何在性愛中得到高潮，如何經營一段開放關系（Open Relationship）等。

因為來前準備不充分，我能夠贈予的禮物就只有自己設計的“冰激凌環游世界”明信片。我默默地希望明年還能來黑石城，做更充分的準備，帶一些更有價值、更別致的禮物，或者在一個主題營為大家煮中國餃子與湯圓。

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斥著物欲的商品社會，人們習慣于金錢購買或是以物易物。大學里我輔修了經濟學，一門建立在貨幣基礎上的學科。突然闖入這樣一個沒有貨幣基礎、摒棄了市場規范、沒有金錢往來、完全靠愛來支撐的“禮品贈予社會”，我的經濟社會觀一下子被撼動了。“禮品贈予社會”中最讓我向往的，是給予背后的感情紐帶。在我們熟悉的商品社會中，買與賣的過程，是沒有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聯結的；你所需要的，只是金錢和利益。而在禮品贈予的過程中，一條情感紐帶就自然形成了；你感受到的，是愛與生命能量的流動。贈予禮物的人，是滿足的、快樂的。而接受一份禮物又是多么溫暖的事情啊！久而久之，內心再冰冷的人，也愿意做一些付出，不是嗎？

而“禮品贈予社會”的基礎，就是愛，就是人與人的合一。當你愛一個人，認為他是你的親人、朋友的時候，你是不會用金錢來衡量的。后來我才知道，其實在很多古老的部落里，禮品贈予經濟并不罕見；而古老的西方世界，禮品贈予經濟也占有非常重要的比例。我并不是在完全肯定“禮品贈予社會”，黑石城向我展示并讓我思考的，是另一種經濟體制的可能性，一種充滿愛的社會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