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資本論》的讀法
- 楊照
- 3729字
- 2024-12-27 18:11:01
2. 重新認識使用價值:物品和你的關系,是價格決定的嗎?
我們活在一個非常復雜的市場經濟環境中,在市場經濟里最頻繁發生的就是交易,交易已經多到我們幾乎無法感受到它的本質。如果從馬克思的思想——他如何深究什么叫資本、什么叫商品——這個角度來看的話,有很多關于交易的現象值得我們再回到根本層面上仔細想一想。
物我關系的本質:使用價值
馬克思的經濟學非常強調要以認真的態度來看待價值。什么叫作價值?根本的,每一樣東西,每一個物體會和我們發生一種明確的使用關系,也就是剔除了無用裝飾性功能的實質使用價值。你的衣服、水壺、手機,首先存在的不應該是價格,而是它對你所產生的特定使用價值。這種價值是物質和人的關系的本質。
交換行為,還有交換所產生的價格,是這項本質的一種“異化”。這是什么意思?讓我們試著解釋得清楚一點。先假設我們活在一個完全沒有交易的情況下,我們能保有和每一個物體唯一而且絕對的本質關系,那是最完美、最理想的,這是馬克思哲學立場的開端。在這種狀況下,我們的生活中只存在著無法量化也不需要量化的使用價值。對我來說這衣服屬于我,因為衣服有用,衣服有價值;這水壺屬于我,因為水壺有用,水壺有價值……但我根本不需要去管它們彼此之間的價值對應關系。或者說在這種理想狀態下,在這樣一個價值的原點,每一樣東西的價值對我來說都是無可取代的。
一本《紅樓夢》對我的價值和一杯檸檬水對我的價值,我不需要考慮哪一個比較高,哪一個比較低。我需要《紅樓夢》,所以《紅樓夢》對我有意義,對我有價值;我需要檸檬水,所以檸檬水對我有意義,對我有價值。我們是個別、一一地針對每一個物件,來體認、實踐這個物品對我們的價值。這是最理想、最純粹的狀況,最好我們每個人跟任何一個物品都有這樣的一種本質性的、無可取代的關系。
只有在出現了盈余或匱乏的不平衡狀態時,才產生了交換的需要。為了交換彼此之間的有無,我們才不得不思考、商量。因為我有5個杯子,我不需要這么多杯子,你有3張桌子,你不需要那么多桌子,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才需要思考如何用我的杯子來換你的桌子。因為使用價值涉及每個個人和物體的獨特關系,本來是沒有辦法用來交易的,所以我們就必須要創造出另外一種價值來作為交易的中介。不管這件物品對你的使用價值如何,要把它交易出去,你就得先找到它的交易價值,然后用它的交易價值來換取同等交易價值的其他東西。
交易的目的:增加物品的使用價值
在理想的狀況下,為什么我們可以交易?因為借由交易價值的等值,我們都增加了物品與我們之間的使用價值。
當我有5個杯子的時候,因為邊際效益遞減,所以第3個杯子、第4個杯子、第5個杯子對我沒那么有用。我需要1個杯子,我需要2個杯子,但是3個杯子我就不太用得到了。同樣的道理,你擁有3張桌子,你基本上最多只用得到2張,第3張桌子對你也沒有什么使用價值。所以我們這時候考慮進行交易。在進行交易時,我拿3個杯子去換你的1張桌子。這時你有桌子,你也有杯子,尤其是你把不需要用到的桌子換給我,換到你需要用的杯子,所以整體上2張桌子跟3個杯子加起來的使用價值是高于你原來擁有的3張桌子的。我跟你換了之后,我就變成了有1張桌子和2個杯子,也比我原來的5個杯子對我的整體使用價值更高。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們的交易是有道理的,經過了交易,我們達到了雙贏的局面。你所擁有的物品使用價值增加了,我所擁有的物品使用價值也增加了,這就是交易的根本動因。
交易價值≠使用價值
但是在交易的過程中,我們還是要注意一件事:我們如何交易,拿什么換什么?如果以3個杯子換1張桌子,那就意味著在交易的過程中,3個杯子的交易價值等于1張桌子的交易價值。交易過程中,被交換的兩者,應該有相等的交易價值。
在交易的過程中,一方面有交易價值上等值的交換,但另一方面,又有各自使用價值的增加。于是,使用價值就被轉換成交易價值,而物品一旦有了交易價值,就從原本單純的物品變成了商品。
這是對于商品很簡單的一種定義。當一本《紅樓夢》屬于我的時候,具備的是只有我能夠感受、我能夠理解、我能夠衡量的這本書之于我的使用價值。但是如果我想要拿這本《紅樓夢》去和別人交換一束花,在交易的瞬間,書變成了商品,取得了一個交易價格,以它和一束花之間的關系來決定的交易價格。一本書無法單獨決定它的交易價值到底有多高,只有在實際和別的物品交換比較的過程中,才能決定《紅樓夢》到底高于一束花,還是低于一束花。這就形成了價格。
價格來自交易,價格也只存在于物與物的交易關系中。它不等同于價值,尤其不等同于使用價值。然而這種物物交易關系所產生的價格必然會取得一種理性的強制性。各種物品間的交易比例慢慢會變得一致,形成一個數學系數關系的網絡,彼此影響,彼此牽制。
例如茶杯和桌子交換,拿3個茶杯去換1張桌子,這本來是只存在于我們兩人之間的交易關系,只存在于你的桌子和我的杯子兩者之間。但這時如果又有了C物,我又拿這張桌子去換來10本《紅樓夢》,就有了新的交易關系。本來新的交易關系也只是,我覺得這10本《紅樓夢》對我的使用價值跟你覺得1張桌子對你的使用價值在交易上是可以成立的,但是一旦交易多了之后,無可避免,盡管杯子和《紅樓夢》本來沒有直接交易,這時卻也產生了交易價格上的一種特定關系。
這時再有人拿1本《紅樓夢》來換3個杯子,你一定不會換。因為你用10本《紅樓夢》才換來1張桌子,而1張桌子可以換3個杯子,這樣算過那你就不會同意別人用1本《紅樓夢》來換3個杯子了。
用哲學的態度探索人與物的關系
馬克思告訴我們,在這種狀況下,一旦有東西通過交易變成了商品,商品就會不斷擴張交易網絡,進而衍生出一個龐大的系統。交易會在系統里進行,也會逐漸形成越來越大的系統。人會和一般的物品產生兩種關系:一種是通過使用所產生的價值關系,另一種是通過交易所產生的商品關系。馬克思用這種觀點來討論商品。
《資本論》的出發點是今天的市場經濟學里不會有的,那就是一種哲學的態度,探索人與物品之間原始直接的關系,也就是使用價值的關系。一把水壺對你的用處、對你所具備的意義是你和水壺之間的直接關系,而交易相對破壞和改變了這樣的關系,把原來無法量化的價值放到一個價格的量化系統里,進而使我們產生了錯覺。我們以為物體的交易價值就等于它的使用價值,以為越貴的東西越有用,也以為越貴的東西就越值得被追求、被擁有。這也是我們的欲望被異化了,意味著我們不再真正探求、聆聽自己內在的需求。
在還沒有成為商品之前,物品對我有不可取代的直接意義。我喜歡這部手機,我也喜歡這只水杯,手機和水杯都分別和我有直接關系。但是一旦牽涉交易,我計算,1部手機可以換8只杯子,于是我就很容易把量化比例再擴大,就認為杯子對我的使用價值只有手機的1/8,進而自己覺得我對于手機的需要與欲求的程度應該會是對于水杯的8倍。
討論商品時,馬克思對價格的說法和今天我們所熟悉的市場經濟學徹底相反。對馬克思來說,價格是價值的扭曲。價格破壞了一個更真實、更根本的以使用價值構筑而成的世界。價格把所有的東西都卷進來,變成了一個商品系統,使得每一樣東西都只能依照它的價格彼此關聯,商品關系因而變成了社會關系。
本來這只杯子對我有用,它的使用價值是獨特的,我認定這個杯子的使用價值和你認定的當然不會一樣。雖然是同一只杯子,雖然同樣有使用價值,但你用它的方法和我的用法不一樣。你對于這只杯子有多大、它能裝多少水,你很在意;我對于這只杯子摸起來的手感、觸覺,我比較在意。這是我們各自和杯子的關系,我們沒有辦法用這種方式去計算這個杯子到底對你比較重要,還是對我比較重要。
對馬克思來說,回到本質,才是人與物品之間原始、正常的關系。然而當這只杯子變成了交易的商品,它與人的這種主觀性、獨特性、唯一性的關系就消失了,而被一種以價格代表的、我們稱為“客觀性”的關系來取代。我與這只杯子的關系,你與這只杯子的關系,現在統統由它固定的交易價格來決定。
這只杯子在你看起來價值100元,在我看起來也是100元,商品系統量化的價格就凌駕在你我的感受與意志上,從外在決定了我們和杯子之間的關系,這也是一種異化。
在馬克思的眼中,價格不是市場經濟學所看到的那種經濟基本現象,而是一股龐大且扭曲的力量,扭曲了人與這個世界的關系。因為在這種狀況下,你自己無法決定杯子到底有多大用處,你是依賴它的交易價格來說服自己認可杯子的價值。也就是說你只能把杯子先放進商品系統里,先了解它到底是100元,還是500元,還是30元,得有了它的價格,你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價值。換句話說,你得看別人在交易當中決定的杯子的價格,你才能判斷,我到底有多需要這個杯子,而原始、直接、簡單的物我關系就被這個集體的社會關系淹沒了。
在讀馬克思的時候,我們要謹記在心:他一直認為人和世界本來有一種獨立地、有機地發生直接關系的生活方式,而經濟就是將我們從這種有機、獨立、有意義的生活方式拉開的力量。
直到今天,盡管資本主義經濟學的原則如此深入人心,盡管金錢的力量如此巨大,但是我們依然堅持,有些東西是不能買賣、不在交易范圍之內的。
試問對你來說,有哪些具體或者是抽象的東西是不能交易的?然后將這種不能交易的性質與原則盡可能擴大,或許你就有機會更清楚地了解什么是馬克思式的物我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