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舊事——《當年》
- 毒后
- 橫波
- 4257字
- 2009-08-09 16:11:10
白皚皚的雪覆蓋在山上,整個天地都似乎是雪白的。雪花仍在洋洋灑灑,落在人的臉上,好似冰涼的唇,又化作了水珠,流進衣領里,讓人一個激靈。
山頂上坐著個男孩。白色的、毛茸茸的夾襖穿在身上,好像一個雪球,融入這環境之中。他抱膝坐著,腦袋擱在兩膝之間,從背后望去,只露出個腦袋,柔軟的黑發服帖地垂下來,一看就是很有修養、愛整潔的孩子。
“臨淵,你又在想什么呢?”走來個中年女人,摸了摸那孩子的腦袋,問道。
男孩仰起頭,認真地看著那女人,“嬸嬸,我在想怎么避開阿瑤?!?
“為什么要避開阿瑤呢?先起來吧,坐在雪地上,你不冷嗎?”女人拉著男孩的手臂。
男孩倔強地不起來,搖搖頭,說:“不行的。我要這樣坐著,才能想出來?!?
“那你告訴嬸嬸,為什么要避開阿瑤呢?”女人無奈,彎下腰,撐著膝蓋問道。
“因為阿瑤老是要打我?!?
“那阿瑤為什么打你呢?你有沒有好好和她玩?”
男孩點頭,“有。我有和她下棋。她老是輸,輸了就打我?!?
“你是男孩子,應該讓讓阿瑤啊。”女人勸道。
“我不和她下棋了。她是個臭棋簍子,棋品也不好?!蹦泻⒃俅螕u頭,又把下巴擱了回去,“我要想辦法避開她,不然她又要拉著我去采野果子?!?
“采野果子不好嗎?”
“不好。她每次都找不到,我找到了,她又要打我。”男孩想了一會兒,“對了!我有主意了。”
“什么主意?”女人好奇地問道。
“不告訴嬸嬸?!蹦泻⑤p笑,從地上爬起來,一溜煙地跑掉了。
魔山上經常會收留無父無母的孤兒,或是從那些窮人家買來孩子,當做魔教的下一輩來培養。
但臨淵和萬俟瑤并不是孤兒。他們是魔教教徒的孩子。
臨淵的爹爹是魔教賬房先生,使的是一支判官筆,很是厲害;他的娘親不住在魔山上,而是在城里開了間青樓,避人耳目的同時也搜集一些江湖消息。
萬俟瑤則是魔教護法的孩子,父母都是護法,武功了得。萬俟瑤自己天生神力,又跟著父母習武,這武功在孩子中間是數一數二的。就是性格有些不好,遇上不開心的、不滿意的事情,就習慣用武力解決。當然,她本性還是不錯的,知道要手下留情,每次都只是把臨淵打得半死而已,只是半死。
臨淵腦子活絡,身手就一般了。所以常常被萬俟瑤打,小身子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大人見了,笑話他一個男孩子被女孩子按在地上打,也不阻止。臨淵只好自救。
他跑到一間小木屋門前,有禮貌地敲了敲門,聽見門內一聲“誰啊”,連忙回答:“武叔叔,是臨淵?!?
“哦,快進來吧?!遍T內又傳來那聲音,有些口齒不清的,好似是個大舌頭在說話。
臨淵推門而入,就聞到一股子酒氣。不用說,武叔叔又喝醉了。
武秉是個好人,魔教里數一數二的好人,從沒殺過人,喜歡喝酒、喜歡打麻將,摸到五餅的次數特別多,經常杠開。他本來叫武鈞秉,然后自個兒改了名字,把中間那個“鈞”字拿掉,變成了“五餅”。
武秉的輕功好,這跑起來,是誰都追不上。所以教主經常讓他聯絡各地魔教高手,相當于一個跑腿的。有時候也救救急,一閃身過去,把那些受圍困的人帶走,正派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把人救走。
臨淵站在武秉面前,恭恭敬敬地說道:“武叔叔,我想請你教我輕功?!?
“學輕功?為什么???你爹不是教你判官筆嗎?你娘還有一首落花流水曲呢,你都學會了?”
“還沒?!迸R淵回答,“武叔叔知道阿瑤吧?”
“萬俟家那個女娃?那娃娃厲害,用不了幾年,就能名揚江湖了。”武秉瞇起眼,又喝了口酒,“聽說你被那娃娃打了幾次?”
“嗯?!?
其實何止幾次!成千上百次都有了!
“所以想學我的輕功,見到她就跑?”武秉笑笑,“你把你爹爹的那判官筆學會了,就不怕她了。”
“沒用的……”臨淵消沉地低下頭,“她每次都把我的判官筆打斷了,我一點辦法都沒有。落花流水曲,娘說太危險,用出來就會死人,我不敢用?!?
“這樣啊……”武秉站了起來,“好吧!武叔叔就教你輕功!”
“謝謝武叔叔!”臨淵一臉的興奮。
誰都沒有想到,這一日竟是臨淵一生的轉折點,將來威名遠播的臨淵先生,當年學輕功只是為了躲避一個女孩的暴打。
這之后,萬俟瑤的確打不到臨淵了。但萬俟瑤也不是吃素的!打不到,那就追?。∵@兩人在魔山上鬧得是雞飛狗跳的,每天都要來一次追逐。
魔山上的教徒不以為然,覺得這也是一種練功的方法。
臨淵叫苦不迭,卻只能逃,逃到自己沒力氣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萬俟瑤多半也沒什么力氣打他了,就做到他身邊。兩個娃娃并肩坐在一起,看起來很是和諧。
不過萬俟瑤的手可不消停,不狠狠地扭一下臨淵手臂上的嫩肉,她怎么也不能咽下這口氣。
臨淵倒吸了一口涼氣,小臉蛋皺在一起,又曲起了雙腿,抱著膝蓋坐著,小腦袋耷拉著。他這習慣性的坐姿,萬俟瑤也見怪不怪。
“阿瑤,有一天,我肯定跑到天涯海角去,怎么也不會讓你追上的!”臨淵很有志氣地說道。
萬俟瑤長得漂亮,可這性子怪怪的。她嘲諷地笑起來,“我不信。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追上?!?
“哼!早晚有一天,我會離你遠遠的?!?
“那我會打你一頓,再把你拖回來?!?
“我會逃的。”
“我會追的?!?
“我逃得比你快?!?
“那就……”萬俟瑤皺起眉頭,“殺了你,再把你拖回來!你就不能跑了!”說完,她自己先“咯咯”笑了起來。
臨淵也笑,“你不會殺我的?!?
“這可說不準!”
說不準。
真的是說不準。
命運這東西很奇妙。當年兩個孩子的童言童語,沒想到會在日后成真……
時光如白駒過隙,眨眼,兩個孩子長大了。
萬俟瑤還是暴力分子,手上已是沾滿了鮮血。臨淵倒是悠閑,出出主意便可,不用他親自上前。
要說起來,臨淵和魔教教主很像,都是智囊型的人物。教中也傳出教主有意把教主之位傳給臨淵,沒人會反對。
臨淵自己對此沒什么意見。他不是萬俟瑤,立下誓言就覺得一定要去做到。有時候站在雪山之巔,看著山間的云霧,臨淵也會想:等到哪一天離開魔教,游山玩水,不再過問這江湖中事。
但魏明然器重他,他也就留了下來。和聰明人在一起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對魏明然,他很是佩服。
沒想到先他一步開始退隱的,居然是翦恒。
“教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柳馥槿只是個無名小卒,翦恒娶她為妻也不會有什么關系的!”
“臨淵,你可記得翦憂的事情?”
“記得。但翦憂是翦憂!他娶得是峨嵋弟子,和靈薇山莊不一樣!”
“不一樣嗎?”
“……不一樣……”
“好了,柳馥槿已經死了。你再多說也沒有用?!?
“但是翦恒……”
“我不會勉強他。他若想守著那個女人的墳,就守著吧。我欠他的。”儒雅的男子轉身,看到那柱子后頭站著的少年,微微一笑,“無雙,有事找我?”
“嗯。那一招我還是有些不會?!鄙倌挈c頭,桀驁不馴地看著男子,“明然可以再做一遍給我看嗎?”
“是教主。”一旁氣宇軒昂的年輕男人皺眉,糾正道,“宇文公子,你應該稱呼他為教主?!?
“明然,我在外頭等你?!庇钗臒o雙依然那么稱呼著,目不斜視地走過臨淵身邊。
魏明然笑笑,也不以為然。臨淵卻是眉頭緊鎖,目光徘徊在魏明然和宇文無雙之間。
“怎么了,臨淵?”
“教主,人心的確是一種難測的東西。”臨淵垂下眼簾,“宇文無雙只是一顆棋子?!?
“這點不用你來提醒我?!蔽好魅货久?,“沒有事情了的話,你下去吧?!?
“是。”臨淵嘆息,還是走了出去。
門外站著一個白衣的女子,似雪的容顏在看到臨淵后露出一絲淺淺的笑容,又焦急地問道:“怎么樣?”
“教主說隨他去?!迸R淵苦笑,“也算是一種妥協吧?!?
“那不是很好嗎?”萬俟瑤神情一松,“如果是這樣,也可以把那女人找回來。他們兩個隱居在山谷內,教主也不會知道?!?
“阿瑤,你想得太簡單了?!迸R淵搖頭,“這事情……教主能退一步,是因為柳馥槿已死。教主一定有在山谷附近安排人手,如果柳馥槿現身,他立刻能知道。而且,翦恒以為柳馥槿已死,這突然又活了過來,你覺得他會怎么想?”
萬俟瑤黯然,“我明白了?!?
臨淵拍拍萬俟瑤的肩膀,又看了看那高塔,“教主,也變了。”
“什么?”
“沒什么?!迸R淵轉過頭,神色復雜。
萬俟瑤也不追問,兩人一起走了一會兒,萬俟瑤就離開了。她還有她的任務要做。
夜深人靜。臨淵聽到遠處傳來古怪的簫聲。聽來像是個初學者在練習,聲音端的是難聽至極。
輾轉反側一陣,臨淵還是爬起身,循聲而去,發現居然是高塔內傳來的!
“是教主?還是……”臨淵輕輕一躍,就攀上了那窗戶,悄無聲息。
塔內,魏明然執蕭而立,站在自己的雕塑前,表情淡然地吹起奇怪的調子。要不是那走調的聲音,臨淵都要以為魏明然是個吹xiao的高手了。
不禁失笑。
事情查明,那臨淵也不再偷窺,正準備下來呢,就見到一雙手從后面抱住了魏明然的腰。
臨淵一愣,耳邊的簫聲停下。
魏明然轉身,微笑著摟住了身后的人。那人比魏明然矮了半個頭,仰起臉,輕輕一吻落在了魏明然的唇上。魏明然也低下頭,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他。月光從窗外灑進去,照亮了塔內的兩人。
臨淵一股怒氣從心底里冒出,卻沒有進去,而是跳下了高塔,站在了那兩扇門前。
塔內的魏明然推開了宇文無雙,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大門。
“怎么了?”宇文無雙不解。
魏明然笑道:“沒什么。你回去睡吧。”
宇文無雙心中狐疑,但還是乖乖地上樓。
魏明然打開那大門,看到門外的臨淵并不驚訝?!跋胝f什么?”
“教主,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臨淵背著身子,硬邦邦地問道。
“你不是看到了嗎?”魏明然倚著門,“他是個好苗子,將來會成為一把利器,捅進正派的心窩?!?
“教主!”臨淵轉過身,口氣森寒,“你已經不把他當棋子看待了!”
“是啊……”魏明然勾起嘴角,“所以呢?你想要做什么?”
“你變了?!迸R淵深吸一口氣,冷靜地說道,“你已經不是過去完美的教主。”
“沒有人是完美的?!蔽好魅蛔猿暗匦α诵?,“我也不可能完美?!?
“但至少,你所做的一切,對魔教來說都是十成十的好處!無論是讓翦恒殺翦憂,還是幫六大門派圍堵翦恒!”臨淵厲聲說道,“殘忍,但是正確?!?
魏明然揚頭看著那明月,“你希望我迫使翦恒回來?”
“不希望。但那是你應該做的?!迸R淵回答。
“我虧欠他太多了?!?
“是你變了?!?
“那么你準備怎么辦?”魏明然定睛看向臨淵,“離開,或者是留下?我知道你一向志不在此,只不過因為我,所以才留在了魔教?!?
臨淵沉默。
“你自己決定吧?!蔽好魅晦D身進塔,對那站在樓梯上的少年露出微笑。
塔門合上。
臨淵看著那高塔,眼中流露出一絲迷茫,又在下一刻堅定不移地轉身,一步一步地走下那高聳入云的大山。
他不是萬俟瑤。他所效忠的是當年那個魏明然,不是現在軟弱的他!
萬俟瑤尚在睡夢之中。夢見有個白衣翩翩的男子對自己伸出了手,“阿瑤,嫁給我好嗎?”
萬俟瑤的唇邊浮現一絲笑意。
天,還沒亮,她仍然能留在那夢中,享受甜蜜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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