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中清,你們先回去吧,我對龍門賬還不太熟練,留下來再算算。”
姜志平沒有打算立即“下班”回家,他行事風格追求嚴謹,哪里感覺有稍許疏漏都一定要先先解決。
“姜兄,這又不急于一時,嫂子可是在家等你呢。”
魏林楚開口調侃了一句,實則小冰河時期的京師夜晚異常寒冷,獨自留在賬房閣樓身體扛不住。
“無妨,我就多待一個時辰。”
姜志平擺了擺手堅持已見。
對此魏林楚跟錢中清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流露出苦笑神情。他們都知道姜志平是何種性格,只能囑咐幾句之后便拱手告別。
走在離開六部衙門的官道上,天空中此時飄起了鵝毛大雪,錢中清默默開口道:“林楚兄,這場賬目查下去,恐怕最終會牽扯到兵部高層,不知到時如何收場。”
其實不用錢中清說,魏林楚心里面也清楚,明朝軍餉下發方式是從戶部的太倉銀庫發出,轉撥到兵部進行分配,再運輸到各地將領手中。
要是戶部源頭那邊出了大問題,一萬多兩不是什么小數目,哪怕其中還包含了折算成銀兩的糧草,兵部糧儲司這邊不可能沒有一絲察覺,再如何酒囊飯袋也沒那么夸張。
反之要是喜峰口末端出現問題,將領大肆貪墨沒給底層士兵發下去,那么就不會有討餉的公文上疏發到朝廷,他們會想盡辦法壓住消息避免引火燒身。
毫無疑問,就目前趨勢看來,嫌疑最大就是兵部這個中轉站。
某種意義上楊漣會選擇魏林楚來查糧儲司賬目,看重他的能力僅占一部分因素,還有一部分便是他是一個新人實習生,不屬于兵部任何派系。
用新人去查賬,往往會得到最為真實的數據,同時外人也不相信魏林楚真能查清楚,受到的阻礙變相少了許多。
能在史書上留名的官場大佬,你可以懷疑他壞,絕對不能懷疑他蠢,每一件事情背后都有著各種考量跟博弈。
“如何收場就不是我等關心的事情了,楊給諫他自有決斷。”
魏林楚笑著回了一句,天塌下來有楊漣頂著,自己只需要把事情給辦好就行。
“確實如此。”
錢中清點了點頭,自己確實多慮了。
兩人就這樣走出六部大院,街角位置停著魏府的馬車,正在等候著魏林楚。
正常情況下像魏林楚這樣不入流的歷事監生,是養不起馬車這種“奢侈品”,上班都是靠步行或者騎驢。但架不住魏家乃京師珠寶大亨,并且如今又勾搭上魏忠賢成了皇商,擁有馬車代步就實屬尋常了。
不過為了避免讓人覺得自己張揚炫耀,魏林楚都是讓自己馬車,停在街角不顯眼的位置,做人還是低調一點好。
“錢兄,大雪天寒,要不我用馬車送你一程。”
面對魏林楚的邀請,錢中清卻笑著搖頭道:“林楚兄你家娘子還在等候,在下就不打擾了。”
我家娘子?
聽到這個稱呼,魏林楚還以為錢中清認錯人,只是當他仔細看向自家馬車時候,好像旁邊還真站著一個身穿綠色襖裙的女子。
見到魏林楚沒有回話,僅是呆呆盯著街角女子,錢中清按照年齡猜測應該是新婚夫妻,正處于情深意濃的時刻。
于是乎拱了拱手,一人靜悄悄的從側面離去。
帶著疑惑魏林楚靠了過去,走近才看清楚原來等候在馬車旁的女子是陳雅秀,她正穿著自己送的那套衣裳。
“你這么盯著我看干嘛?”
面對魏林楚“直勾勾”的眼神,陳雅秀臉刷的一下就紅了臉。
別看她尋常大大咧咧的,還是海上兒女從小跟許多男子打成一片,事實上陳雅秀對男女之情一竅不通,平常跟海盜們都是“兄弟關系”。
唯有魏林楚這種文縐縐的書生,給予了陳雅秀別樣的感覺。
“你為何會在這里?”
魏林楚沒有注意到陳雅秀的異樣,只是對她出現感到有些奇怪。
“保護你呀。”
保護我?
聽到這話,魏林楚突然想起來,早上陳雅秀確實說過要充當自己的貼身護衛,只是他當時并沒有當一回事。
“嘿,京師重地天子腳下,哪需要什么保護。”
“如今天氣愈發寒冷,你還是別凍著了。”
對于魏林楚這句話,陳雅秀當即反駁道:“天子腳下怎么啦,當初我劫持你的馬車,還不是順手的事!”
此話一出,魏林楚瞬間啞然,確實對于陳雅秀這種武林高手而言,普通的巡防衙役根本不頂什么用。
“先回去吧。”
魏林楚無奈搖了搖頭,然后坐進馬車,陳雅秀緊隨其后。
兩人就這么坐在馬車中相顧無言,氣氛很快就彌漫出一絲尷尬。
沒辦法,魏林楚只能找些話題來打破這尷尬的氛圍,于是乎開口道:“陳姑娘,你換上這身衣裳還挺好看的。”
稱贊別人穿衣服漂亮,屬于后世再尋常不過的話語,并且陳雅秀長相本就清純秀麗,魏林楚無非就是說了句實話。
但是聽在陳雅秀的耳中,很明顯就賦予了不同的含義,畢竟這身衣裳是魏林楚送的。常言道女為悅己者容,某種意義上這聲稱贊像是雙向奔赴。
“嗯……”
羞澀之下,陳雅秀用著細不可聞的聲音應了下。
對此魏林楚又尬住了,陳雅秀時常大大咧咧話很多,時常又羞羞答答不回話,十幾歲女子的心思那是真難猜啊。
魏林楚只好又換了個話題道:“陳姑娘,李首領目前應該居住在倭國吧,海上局勢現在如何?”
說到李旦,陳雅秀就沒有之前的扭捏之態,點頭回道:“嗯,李老大一直住在倭國的平戶,至于海上局勢目前不算太平。”
“如何不太平?”
魏林楚反問了一句。
“南洋那邊佛郎機(西班牙、葡萄牙)跟紅毛夷(荷蘭)打的火熱,他們戰火還波及了我們大明的商船。”
“去年五月,紅毛夷攔截了三艘前往南洋馬尼拉的大篷船。今年七月,又俘獲了四艘大篷船,導致福建海商損失慘重,已經沒船敢下南洋貿易了。”
“另外在年初的時候,有一支紅毛夷的船隊北上,來到了福建外海的澎湖島。他們要求當即官方開放港口通商,還打算征收過往船只的費用。”
“我跟爹爹來京師的時候,李老大正準備與紅毛夷進行協商,要是談不攏的話估計要打一場大仗。”
說到這里,陳雅秀流露出擔憂神情補充道:“海上大戰在即,內部還出現了許心素這個叛徒,不知李老大該如何應對。”
聽著陳雅秀的講述,魏林楚的關注點不在于李旦能否打贏,他更意外荷蘭人現在就占據了澎湖列島。按照這個趨勢下去,他們登陸東番(灣灣)的歷史進程可能會提前。
“紅毛夷勞師遠征兵力不多,定然虛張聲勢的成分更大,他們不敢與李首領正式開戰的。”
魏林楚隨口回了一句,歷史上澎湖之戰在天啟二年,目前荷蘭人主力還遠在呂宋(菲律賓)的馬尼拉跟西班牙開戰。
沒有足夠的援軍跟資源到來之前,荷蘭人無非就是利用信息上的不對稱恐嚇福建官府跟李旦,收取點過路費罷了。
“但我爹爹說還有英吉利的戰船支援,另外紅毛夷的戰船可厲害了,它們能搭載那紅夷大炮,只要被打中整艘船都會四分五裂!”
可能是話匣子被打開了,陳雅秀愈發活潑起來,一邊說著還一邊比劃爆炸的樣子,神情顯得十分可愛。
“你見過紅夷大炮?”
聽到魏林楚這么一問,陳雅秀愣了下,然后嘟了嘟嘴回道:“沒見過,海上規矩是女人不能上船。”
“原來是道聽途說呀。”
見到陳雅秀這副模樣,魏林楚調侃起來。
“什么叫做道聽途說,我真在港口看到過被紅夷大炮擊中的海船,甲板上好大一個洞!”
“哈哈。”
魏林楚忍不住笑了起來,沒事逗逗小女生也挺好玩的。
意識到魏林楚是在逗趣自己,陳雅秀嬌嗔一聲,然后把頭轉到一邊去不再搭理。
伴隨著馬車的搖晃,沒過多時便抵達魏家宅邸,剛一走進院中就看見父親魏山正在廳堂內來回踱步,很明顯是受到什么事情困擾。
見狀魏林楚便走上前去詢問道:“爹,是不是早上五叔他們出城有什么變故。”
魏林楚能想到的意外,便是陳五等人出城遭遇麻煩,否則按理說魏山沒必要如此焦慮。
“不是,是我今日出城后在皇莊見到了族兄。”
“堂伯父有事?”
“他在宮中遭遇些麻煩,想要托我來問問你有何好辦法。”
說完這句話后,魏山便嘆了口氣。
最初得知堂兄魏忠賢得到萬歲爺寵信,并且順勢搭上線成為皇商,魏山心中更多是一種驚喜。
這不單單有賺錢收益的因素,還有魏家找尋到了一座大靠山。
畢竟朝中有人好辦事,面對這明末越來越亂的世道,魏家珠寶店規模越大,收益越多,就會愈發成為別人眼中的肥肉,早晚會惹出事端。
偏偏魏山背后的隱藏幫手陳五等人,是見不得光的存在,真要遇到什么惹不起的存在強取豪奪,他沒有任何反抗余地。
只是隨著兒子被魏忠賢卷入到宮廷斗爭,再加上最近陳五這樁事件,魏山發現事情的發展走向已經完全超脫自己的能力。
用一句話后世的話語來形容,憑運氣獲得的東西,最終會憑實力失去。
自己就是一個普通的賣貨郎,能走到這一步已然達到能力極限,現在很多事情壓在了兒子魏林楚身上,讓他有種無力感跟忐忑恐慌。
朝堂斗爭那是殺人不見血的存在,魏林楚尚未弱冠還是個監生,萬一卷入其中無法脫身怎么辦?
一想到那些未知的后果,魏山就愈發感到心慌,偏偏他又無法拒絕魏忠賢的要求。
如今魏山已經隱約意識到,自己乃至于整個魏家,已經深陷其中了。
“爹,說吧。”
魏林楚能感受到魏山那種彷徨無力,這是為人父母的純真情感。
望著兒子的淡然模樣,魏山感到一絲欣慰,又包含著一種愧疚。
本應該自己去承擔的東西,如今卻轉嫁到了兒子身上。
“楚兒,上次那盜寶案你給的建議,讓族兄那邊擺脫困境他很滿意,于是想要再問問你看法。”
“他說宮中司禮監掌印太監盧受正在遭受彈劾,背后應該是秉筆太監王安的授意,如果到時候掌印之位空缺下來,接替可能性最大的便是資歷最深的王安。”
“族兄他不想讓王安接替,想知道有何好辦法阻止。”
魏忠賢僅是把表面問題講述給了魏山,并沒有詳說深層次的權力斗爭。
一方面是魏山聽不懂,另一方面是他相信魏林楚能聽懂。
畢竟上次甩鍋給李選侍親信“李進忠”,已經彰顯了魏林楚對于宮中局勢十分熟悉,遠超他目前的監生身份。
當然,如果魏林楚要真是弄不懂背后深層次的權力斗爭,那魏忠賢詳細說了也沒用,定然給不出什么好辦法。
“爹,我知道了,容我想想。”
魏林楚沒有當即給出回答,畢竟他目前對于宮中局勢的了解,全部是基于后世的歷史記憶。
很多事情咋一瞬間很難完全回憶起來,需要一點時間仔細捋捋思緒。
“不急,實在沒辦法也無妨,這本就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
魏山安撫了一句,他感覺族兄詢問兒子,頗有些病急亂投醫的架勢。
“好了,先吃飯吧,歷事一天肯定累了。”
說罷,魏山朝著老管家吩咐一句,很快廚娘便把熱好的飯菜給端了上來。
魏林楚確實也是餓的發慌,畢竟查驗賬本的腦力消耗實在太大是,當即先把魏忠賢的事情給跑到腦后,開始大快朵頤起來。
吃飽喝足之后,魏林楚就回到自己廂房,坐在書桌前點上一盞油燈。只有這種熟悉安靜的環境之下,他才能沉下心來靜心思考此時宮中的局勢。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魏忠賢想要把自己在內廷里面最后一個競爭對手王安給干掉,從此成為說一不二的“內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