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1章

瑪蒂爾德第一次去農場的時候,心里想的是:“這也太遠了。”如此偏遠,讓她不禁感到憂慮。那會兒是1947年,他們還沒有汽車,坐著一輛吉卜賽人駕的舊騾車從梅克內斯出發,跑了二十五公里。阿米納一點也沒注意到車上不適的木凳,以及飛揚的、讓他妻子咳個不停的塵土。他的眼里只有風景,一心想要快點到達父親贈給他的土地。

1935年,在殖民軍隊里辛勤地做了好些年翻譯之后,卡杜爾·貝爾哈吉買下了這幾公頃石子地。他和兒子說過,就指望著這地發家致富,養活貝爾哈吉家的子子孫孫。阿米納還記得父親說這話時的眼神,講起開墾農莊的計劃時,父親的聲音也很篤定。種上幾畝葡萄園,父親和他解釋說,整塊的平地全種上糧食。山包上陽光最燦爛的地方起一座房子,周圍種上果樹,種上幾排扁桃樹。這塊地屬于他,卡杜爾對此感到非常驕傲。“我們的土地!”講這話時,他全然不是那種民族主義者或者殖民者的口吻,含有道德原則或者理想的意味。聽他的語氣,他就只是一個宣告自己正當權益的幸福的產業主。老貝爾哈吉希望自己能夠埋葬于此,他的子子孫孫都能埋葬于此,希望這塊土地能夠養育他,能夠成為他最后的歸宿。但是他1939年去世,兒子那時加入了北非騎兵團,很驕傲地披上斗篷,穿上燈籠褲。在出發去前線之前,從此就是一家之主的長子阿米納把這份產業租給了一個來自阿爾及利亞的法國人。

瑪蒂爾德問起她并不認識的公公究竟是怎么死的,阿米納摸了摸肚子,一聲不吭地搖了搖頭。后來,瑪蒂爾德才了解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卡杜爾·貝爾哈吉自凡爾登回來之后,患上了慢性腹痛,不管是摩洛哥的還是歐洲的江湖郎中,沒有一個能緩解他的痛苦。他自詡是個理性的人,接受過教育,在語言上尤其有天賦,他為此也深感驕傲,但在絕望之下,卻不無羞愧地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入一個巫師的地下室里。巫婆想要讓他相信,他這是中了邪,是他的一個敵人給他下了咒,他才會腹痛。她給了他一張一折為四的紙頭,里面包著一種橘黃色的藥粉。當天晚上,他用水沖了藥粉,服下幾個小時后就死了,死時痛苦異常。家里都不愿意提起這件事。老父親如此幼稚,令人汗顏,而且這位受人尊敬的軍官去世時頗為不堪,他被抬到院子里,白色的長袍上沾滿了糞便。

而1947年的這個春日,阿米納沖瑪蒂爾德微微一笑,催促車夫再快一些。車夫光著兩只腳,搓來搓去,得到催促后便更加起勁地用鞭子抽打騾子,弄得瑪蒂爾德嚇了一跳。吉卜賽人的粗暴激起了騾子的反抗。他卷起舌頭吹著口哨,“嘚啦”一聲,鞭子落在牲畜瘦骨嶙峋的背脊上。這是春天,瑪蒂爾德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田野里遍布著金盞花、錦葵和琉璃苣。清涼的風搖動著向日葵的稈子。道路的兩邊,都是法國移民的產業,他們在這里安家都已經二三十年了;種植園沿著緩坡,一望無際。大多數法國移民都來自阿爾及利亞,當局把最好的土地給了他們,面積也都很大。阿米納伸出一只胳膊,另一只搭在眼睛上方,遮住正午的烈陽,欣賞著呈現在面前的廣闊天地。他用食指指著一排柏樹,告訴妻子,柏樹那邊的產業就是羅杰·馬里亞尼的產業,他是靠釀酒和養豬發家致富的。從道路這邊看不見馬里亞尼家的屋子,甚至也看不見他的葡萄園。但是瑪蒂爾德不用費勁也能想象出他的財富,足以讓她對自己的命運也能充滿希望的財富。這里平靜的風景讓瑪蒂爾德想起她在米盧斯[1]時,音樂老師家鋼琴上方的一幅版畫。她想起老師告訴她說:“小姐,這是在托斯卡納[2]。也許您有一天會去意大利的。”

騾子停住了,啃起路邊的草來。面前是條蓋滿了白色大石頭的山坡,它一點也不想爬。車夫很是惱火,他大聲斥罵,對騾子拳打腳踢。瑪蒂爾德覺得眼睛里滿是淚水。她強忍住,貼在丈夫的身上,丈夫覺出了她不大對勁。

“怎么啦?”阿米納問。

“叫他別再打這可憐的騾子了。”

瑪蒂爾德將手放在吉卜賽人的肩頭,看著他,像個試圖哄勸狂躁家長的孩子一般。但是車夫更加狂暴了。他啐了一口,抬起手臂說:“你也想找抽嗎?”

心情變了,風景也隨之改變。待他們抵達光禿禿的山頂的時候,再也沒有鮮花、柏樹,只有幾株在石子間存活下來的棕櫚樹。這里給人一種寸草不生的感覺。再也不是托斯卡納,瑪蒂爾德想,而是美國西部。他們下了車,一直走到那座毫無意趣的小小的白色建筑前,建筑頂上蓋著粗俗的瓦片,權作屋頂。這都談不上是一座屋子,而是一排連在一起的簡陋的小房間,陰暗,潮濕。為了防止害蟲進來,房間唯一的一扇小窗開得很高,打那兒透進一縷微弱的光線。瑪蒂爾德注意到,墻上有最近的雨水留下的一團團暗綠色的水漬。以前的那個租客一個人生活;自從失去孩子之后,他的妻子就回到了尼姆,因此,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把這里打造成溫馨的、可以容納一家人生活的地方。盡管空氣溫煦,瑪蒂爾德卻是心生寒意。阿米納向她描述的那些個計劃讓她充滿了憂慮。

而1946年3月1日,才抵達拉巴特的時候,瑪蒂爾德也曾經感受過同樣的恐慌。盡管天空萬里澄碧,盡管她還沉浸在和丈夫團聚的快樂之中,盡管她驕傲地擺脫了命運,但是,她感到害怕。旅行整整用了兩天。從斯特拉斯堡到巴黎,然后從巴黎到馬賽,再到阿爾及爾。在阿爾及爾她登上了一架老的容克斯飛機,簡直覺得要把自己交代了。坐在硬邦邦的板凳上,四周都是因為經年累月的戰爭而神色疲憊的人,她是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沒叫出聲來。飛行途中,她吐了,祈求上帝保佑。她的嘴巴里混雜著膽汁和鹽的味道。她很難過,不是因為就要在非洲上空死去,而是想到一會兒在站臺上,見到生命中的男人時,她竟然穿著這樣一身皺巴巴的、沾滿了嘔吐物的裙子。不過最終,她安然無恙地落了地,阿米納在等她。在藍得如此深沉的——就好像是用了大量的水沖刷過一樣——天空的映襯下,他顯得前所未有地英俊。她的丈夫吻了她的面頰,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其他旅客。他抓住她的右臂,有些氣勢洶洶,同時又有些欲求的意味,似乎想要控制她。

他們坐上出租車,瑪蒂爾德緊緊貼著阿米納的身體,她終于感受到了他因為欲望而發緊的身體,他對她的渴求。“我們今天晚上在飯店過夜。”他和司機講了地址,就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他又加了一句,“這是我妻子,我們才團聚的”。拉巴特是座小城,白色的建筑,充滿陽光,雅致得令瑪蒂爾德驚訝。她興奮地欣賞著城市中心建筑物墻面上的藝術裝飾,鼻子貼著玻璃窗,看著從利奧泰林蔭大道走過來的女人,看著她們與鞋帽甚是相配的手套。到處都是工程,未完工的大樓。大樓前,衣衫襤褸的人來來去去地在討一份生計。那邊,一群嬤嬤和兩個肩背柴火的農婦走在一起。還有一個小姑娘,頭發剪成了小男孩的樣子,坐在一頭黑人牽著的驢子上咯咯笑著。平生第一次,瑪蒂爾德呼吸到了大西洋岸帶著鹽味的海風。陽光逐漸暗了下去,變成一片醇厚的玫瑰色。她困了,正打算把腦袋靠在丈夫的肩頭時,丈夫就告訴她到了。

整整兩天,他們都沒有出房間。她雖然對外面的人和事很感興趣,卻拒絕打開百葉窗。對于阿米納的手,他的唇,他皮膚散發出來的味道,她永遠不知饜足,她現在明白了,他的味道來自這個地方的空氣。他真的把她給迷住了,她讓他盡可能地停留在她的身體里,哪怕睡覺、講話,都不要離開。

瑪蒂爾德的媽媽在活著的時候,總是說人身上還殘留的動物性讓人感到羞恥和痛苦。但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瑪蒂爾德這會如此快樂。戰爭期間,在那些個慘痛而悲傷的夜晚,瑪蒂爾德會在樓上冰冷的房間里沉湎于此。當轟炸的警報聲響起,當聽見飛機的轟鳴聲,瑪蒂爾德便跑開了,不是去躲命,而是去滿足欲望。每次她感到害怕的時候,她都會上樓回到自己房間,房門沒關,但是她并不在乎會被抓住。無論如何,其他人喜歡扎堆待在洞穴或是地下室里,他們喜歡死在一起,就像動物一樣。她躺在自己的床上,享樂是唯一能夠平息恐懼,控制恐懼,能夠凌駕于戰爭之上的辦法。她躺在骯臟的床上,想著四處那些荷槍實彈、穿越平原的男人,那些被剝奪了女人的男人,而她也一樣,她被剝奪了男人。她的手按在生殖器上,想象著這無邊無際的、得不到滿足的欲望,這份愛的、占有的饑渴,足以讓整個大地為之顫抖的饑渴。這種洶涌的淫蕩的念頭讓她處于一種癲狂的狀態。她的頭向后仰去,雙眼突出,想象著成千上萬的男人沖她而來,占有她,感謝她。對于她來說,恐懼與歡娛是混在一起的,而一旦身處危險之中,她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

兩天兩夜之后,阿米納基本上是不得不把她從床上拽起來,因為他已經餓得要命,渴得要命,他說服她去飯店的露臺上吃飯。可即便是在露臺上,當酒點燃了她的心,她想的還是阿米納又將填滿的那個地方。但她的丈夫神情嚴肅。他用手拿著吞下了半只雞,想要和她談談未來。他沒有和她一起回到樓上的房間,當她提出要睡個午覺的時候,他很是惱火。吃飯期間他離開過好幾次,去打電話。她問他,是在和誰打電話,問他們什么時候離開拉巴特和飯店,他只是模模糊糊地說“都會安排好的”。他說:“我會安排好一切。”

一個星期以后,有一天,瑪蒂爾德一個人待了一下午,然后他回到了房間,神情緊張,很是不快。瑪蒂爾德輕撫著他,坐在他的膝頭。他的雙唇浸潤在她遞過來的啤酒中:“我有個壞消息。我們要再等幾個月才能在我們的產業里安頓下來。我和租客說過,但是他拒絕在租約期滿之前離開農場。我本來想在梅克內斯找間公寓,但是有太多難民,價格都已經漲得離譜。”

瑪蒂爾德這時有些慌亂了:“那我們怎么辦呢?”

“我們住在我母親家等。”

瑪蒂爾德跳了起來,笑道:

“你不是講真的吧?”她覺得情況變得很可笑,很荒唐。像阿米納這樣的男人,能夠像前天夜里一樣擁有她的男人,怎么會讓她相信,他們竟然要在他媽媽家生活?

但是阿米納可沒覺得有什么好笑的。他仍然坐著,這樣不至于承受妻子和他之間的身高差。他的聲音冷冰冰的,眼睛盯著水磨石的地面,肯定地說:

“在這里就是這樣。”

這句話,她此后會經常聽到。而就在這一刻,她明白過來,她是個外人,是個女人,是個妻子,是一個受別人擺布的存在。阿米納現在是在自己的領地上,由他來解釋規則,解釋接下來該做些什么,由他來告訴她界限在哪里,什么是不該做的,什么是有悖道德的,什么是合乎禮節的。戰爭期間,在阿爾薩斯,他是個外人,是個過路人,必須謹慎。1944年秋天,她遇到他的時候,她是他的向導,是他的保護人。阿米納的軍團駐扎在離米盧斯幾公里的小鎮上,她就住在那里,他們待了好幾天,一直在等往東部開拔的命令。他們到達的那天,在所有纏著吉普車的姑娘中,瑪蒂爾德是最高的。她肩膀寬闊,有小伙子一般壯實的小腿。她的眼神青澀,就像梅克內斯的噴泉一樣,她的眼睛就沒能離開過阿米納。在接下來漫長的一個星期里,他來到村里時,都是她陪著他散步,向他介紹自己的朋友,教他打牌。他至少比她矮一個頭,膚色最深。他那么英俊,所以她怕他被別的姑娘搶了,怕他就是個夢。她還從沒有這種感覺,十四歲和鋼琴老師在一起時沒有這個感覺;和表哥阿蘭在一起,表哥把手伸到她裙子底下,在萊茵河邊為她偷櫻桃的時候,她也沒有這種感覺。但是此刻到了這里,他的領地上,她感覺自己一無所有。

三天以后,他們上了一輛卡車,卡車司機答應把他們帶到梅克內斯。公路上的氣味,糟糕的路況,這些都讓瑪蒂爾德感到非常不適。車停了兩次,瑪蒂爾德在溝邊嘔吐。她臉色蒼白,精疲力竭,眼神呆滯地望著面前的那片景色,不知道方向,也絲毫感覺不到美。瑪蒂爾德沉浸在悲傷中。她想道:“但愿這個國家對我友好些。也許,有一天,這個世界會變得親切起來?”等他們到了梅克內斯,夜幕已經降臨,冰涼細密的雨水打在卡車的擋風玻璃上。“現在把你介紹給我母親太晚了,”阿米納解釋說,“我們在旅館睡一晚。”

瑪蒂爾德覺得梅克內斯黑乎乎的,充滿了敵意。阿米納向她解釋了城市的布局,與利奧泰元帥來此督政初期所表達的原則頗為相符:伊斯蘭教區和歐式城區之間有嚴格的區分,前者應該保留祖先的習俗,而后者的街道都以歐洲城市來命名,要成為現代性的試驗場。卡車把他們放在下城,那是當地人居住的城區,在布費克蘭[3]干河的左岸。阿米納一家就住在那里,在貝里瑪區,對面就是猶太教區。他們搭乘一輛出租車到了河的另一邊。他們沿著一條上行的長街往前走,路過運動場,穿過緩沖地帶,接著就是一塊將城市一分為二的荒地,這里不允許有任何建筑物。阿米納把普布蘭營地指給她看,營地懸垂在阿拉伯城區之上,有一點點動靜都能夠監控得到。

他們走進一家中規中矩的旅館,前臺帶著一種官員般的謹慎,仔細檢查了他們的證件和婚姻證明。在通向房間的樓梯上,他們差點就吵了起來,因為服務員堅持和阿米納說阿拉伯語,而阿米納則用法語回答他。小伙子看向瑪蒂爾德的眼神頗為曖昧。他夜里倘若要到新城去走走,還必須向當局提交證明,因此他恨阿米納,他恨他和敵人睡覺,而且還來去自由。到房間后,一放下行李,阿米納便立刻穿好衣服戴好帽子。“我去和家里打個招呼。不能再耽擱了。”他根本沒有等她回答就帶上了門,她只聽到他奔跑著下樓的聲音。

瑪蒂爾德坐在床上,蜷起雙腿。她在這里干什么呢?她只能責怪自己,責怪自己的虛榮心。她期待冒險,于是打腫臉充胖子地投入了這樁婚姻,她孩提時代的朋友們都羨慕這份異國情調。可是現在,她卻有可能淪落為嘲笑和背叛的對象。也許阿米納去見情婦了?甚至他都有可能結過婚,因為父親曾經尷尬地撇了撇嘴,告訴她說,這里的男人可以一夫多妻。他也許正在距離這里幾步之遙的小酒館里和朋友打牌,很享受地擺脫了她這個讓人難以忍受的老婆。她開始哭泣。對于自己的惶恐,她感到羞恥,但是夜幕已經落下,她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如果阿米納不回來,她便徹底迷失了,沒有錢,沒有朋友。她甚至不知道他們下榻的這家旅館所在的街道叫什么。

阿米納午夜前回來時,她就這樣待在房間里,蓬頭散發,臉紅紅的,簡直變了樣。她過了好久才開門,顫抖著,以至于阿米納以為發生了什么事情。她投入他的懷抱,想要告訴他她的恐懼,她想家了,還有讓她窒息的、瘋狂的痛苦。他不理解,而緊緊貼著他的妻子身體太重了。他將她拽到床邊,和她并肩坐下。阿米納的脖子里全是眼淚,濕乎乎的。瑪蒂爾德安靜了下來,呼吸漸趨平穩,她吸了幾下鼻子,阿米納將袖子里藏的一塊手絹遞給她。他輕輕撫著她的背,對她說:“別孩子氣了。你現在是我妻子。你的生活在這里。”

兩天后,他們在貝里瑪街區的房子里安頓下來。在老城狹窄的街道中,瑪蒂爾德緊緊抓住丈夫的手臂,她害怕在這迷宮里走丟了,到處都是摩肩接踵的商人,還有大聲叫賣的蔬菜販子。在釘著釘子的厚重大門后,一家人在等她。母親穆依拉拉站在庭院中央。她穿著一件雅致的絲綢長袍,頭發上包著翡翠綠色的頭巾。為了這個場合,她特地從松木盒子里拿出老的黃金首飾:

腳鐲,雕有花紋的扣鉤,一條有相當分量的項鏈,壓得她瘦弱的身體微微前傾。夫妻倆一進門,她便沖向兒子,為他祝福。她沖著瑪蒂爾德微微一笑,瑪蒂爾德握住她的手,欣賞起這褐色的美麗臉龐,微紅的雙頰。“她是在說歡迎。”小妹妹塞爾瑪翻譯道,她今年剛過九歲。塞爾瑪的身后是奧馬爾,一個瘦瘦的、沉默寡言的小伙子,手背在后面,雙目低垂。

瑪蒂爾德必須習慣這種人擠人的生活,習慣這間屋子,床墊里爬滿了臭蟲和其他蟲子,根本無法回避別的身體發出的聲音,還有鼾聲。她的小姑子一聲招呼不打就闖入她的房間,躺上她的床,重復著從學校里學到的那幾個法語詞。晚上,瑪蒂爾德聽見最小的弟弟亞利爾在叫喊,他被關在樓上,陪著他的只有一面從來不離開他視線的小鏡子。他不停地抽大麻,大麻的氣味在走廊里彌漫開來,讓瑪蒂爾德感到頭昏腦漲。

一整天,一群瘦骨嶙峋的貓一直在內庭的小花園閑逛,那里還有一株布滿塵埃的香蕉樹,要死不活的樣子。庭院里有一口井,以前是這家人奴隸的保姆就從這口井里提水上來洗洗涮涮。阿米納告訴瑪蒂爾德說,雅斯米娜來自非洲,也許是來自加納,是卡杜爾·貝爾哈吉從馬拉喀什[4]的市場上給自己妻子買的。

在寫給姐姐的信里,瑪蒂爾德撒了謊。她說自己的生活就像凱倫·布里克森[5]、亞歷山大莉婭·大衛妮爾[6]、賽珍珠[7]的小說里寫的一樣。在每一封信里,她都在編故事,把自己放進故事,說接觸到的當地老百姓都溫柔而迷信。她把自己描繪成穿著靴子,戴著帽子,高傲地騎著一匹阿拉伯純種馬的樣子。她就是想讓伊萊娜感到嫉妒,為自己的每一個詞感到痛苦,讓她羨慕,讓她抓狂。瑪蒂爾德是在報復這個專制、不茍言笑的姐姐,姐姐一直把她當作孩子來對待,而且很喜歡當著別人的面侮辱她。“沒有頭腦的瑪蒂爾德”“放蕩的瑪蒂爾德”,伊萊娜總是這么無情殘忍。瑪蒂爾德一直在想,姐姐根本理解不了她,總是用一種近乎暴君式的愛把她囚禁在身邊。

當她出發前往摩洛哥的時候,當她終于逃離了村莊、鄰居和人們向她描繪的未來,瑪蒂爾德有一種勝利的感覺。她的頭幾封信充滿了激情,在信里她描繪了自己在伊斯蘭教區的生活。她執著于貝里瑪小街小巷的神秘氛圍,添油加醋地寫到街道的骯臟,馱著人和商品的驢子的聲音和氣味。多虧了一個寄宿學校的修女,她找到了一本關于梅克內斯的小書,書里有德拉克洛瓦[8]的版畫作品。她把這本紙張已經發黃的書放在床頭柜上,希望自己沉浸在書里描寫的氛圍中。她將皮埃爾·洛蒂[9]的那些充滿詩意的段落熟記在心,一想到作家曾經就住在離自己只有幾公里的地方,他的目光曾落在城墻上,落在阿格達爾盆地上,她就禁不住感到心醉神迷。

她在信中寫到繡工,寫到鍋匠,寫到在地下店鋪盤腿坐在木盤上的繅絲工。她還寫到海迪姆廣場上形形色色的群體,通靈人、江湖郎中。在有一封信里,她花了差不多一頁紙的篇幅寫了一個賣鬣狗頭顱、烏鴉標本、刺猬爪子和毒蛇唾液的接骨郎中。她覺得這些都能給伊萊娜和她的父親喬治留下強烈印象。讓他們羨慕她吧,他們躺在自己那幢布爾喬亞的房子里,躺在床上,過著舒適而令人厭煩的生活,錯過了冒險和浪漫的生活。

這片風景中的一切都是始料未及的,與她直到那時所經歷的大相徑庭。她需要新的詞語,需要完全擺脫過去的一種語匯才能表達此時的情感,描述那種讓人必須瞇著眼睛的強烈光線,描寫每一日每一日都能看到的神秘和美帶來的震驚。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包括樹木和天空的色彩,包括掠過舌尖掠過唇際的風的味道。一切都變了。

在摩洛哥的最初幾個月里,瑪蒂爾德總是在小辦公桌前坐上很長時間,那是她婆婆特地給她在房子里拾掇出來的。這位已經有點年紀的女人非常敬重她,令人十分感動。平生第一次,穆依拉拉和一個受過教育的女性住在同一屋檐下,每次看到瑪蒂爾德趴在褐色的信紙上,她便對這個兒媳充滿無限欣賞。于是她禁止大家在走廊里弄出動靜,也不準塞爾瑪在樓上樓下竄來竄去。同樣她也謝絕瑪蒂爾德到廚房里來幫忙,因為她覺得,對于一個能讀報紙和小說的歐洲女性來說,廚房絕不是她應該待的地方。于是瑪蒂爾德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寫啊寫啊。她其實并沒有感受到太多的樂趣,每每她投身于一段風景的描寫,或是寫到自己經歷的場景,她都覺得自己的詞匯不夠用。她總是在同樣的詞語上磕磕絆絆,這些詞如此笨重,如此令人厭煩。她茫然地發現,語言簡直就是一片巨大的田野,一個無邊無際的游戲場,讓她感到害怕,令她頭暈目眩。有那么多東西要說:她想成為莫泊桑,描繪出伊斯蘭教區墻面上的那種黃色,生動地道出在街道上玩耍的小伙子的那種躁動,而婦女包裹在白色的罩袍里如幽靈一般飄過。她先要調動起一種帶有異國情調的詞匯,她可以肯定,父親肯定喜歡這種調調。她采用帶有阿拉伯色彩的詞語來描述“搶劫”“小地主”“神靈”和五顏六色的“琉璃磚”。

但是她真正想要的,是能夠毫無障礙、毫無困難地表達,能夠看到什么就說什么。她想描述那些因為生了頭癬剃光頭的小孩子,那些從一條街跑到另一條街的小伙子。他們叫著鬧著,經過她身邊時停了下來,用陰郁的、顯然要超過自己年齡的目光打量她。有天她干了件傻事,她往一個穿著短褲,看上去不到五歲,腦袋上扣著一頂過于寬大的土耳其帽的小男孩手里塞了一枚硬幣。小男孩的個子還不及雜貨商放在門口的扁豆袋或面粉袋高;每次路過雜貨店的時候,瑪蒂爾德都幻想著能把手臂插進這一袋袋里。“拿去買個氣球。”她對小男孩說,感覺自己如此驕傲,如此快樂。但是小男孩大聲叫喊,從周圍的街道冒出一群孩子,烏壓壓地如蟲子一般撲向了瑪蒂爾德。他們喊著真主,用她聽不懂的法語叫嚷著,她應該是在行人嘲諷的目光下跑開了,行人一定在想:“再叫她發這種愚蠢的善心!”這種高貴的生活,她本想遠遠地看著就好,她想隱身。她的高個子、白色的皮膚以及外國人的身份都讓她與事物真正的核心,與那種默然于心有一定的距離。她呼吸著狹窄的街道散發出來的皮革味道、木柴燃燒的味道,還有鮮肉的味道,味道之中還混雜著腐水的氣味、熟透了的梨子的氣味、驢糞和鋸末的氣味。但是她沒有合適的詞來描述這一切。

等到不想再寫,不想再讀那些爛熟于心的小說之后,瑪蒂爾德就躺在曬臺上,曬臺是洗衣服和曬肉干的地方。她聽著街上人們的閑談,女人在屬于她們的曬臺上哼著歌兒。她看著這些女人,她們有時從一個曬臺跳到另一個曬臺,險些摔斷了脖子。姑娘、保姆、太太們叫鬧,跳舞,在屋頂上彼此傾吐秘密,除了夜晚或是白天日頭太毒的時候,她們一直都待在這里。瑪蒂爾德躲在一堵小矮墻后面,復習著她聽得懂的那些個罵人的話,用這樣的練習糾正自己的發音,行人聽到就會抬起頭,罵回去。“但愿老天讓你感染風寒!”[10]他們可能以為是個小男孩在嘲笑他們,一個在媽媽的裙下百無聊賴的小壞蛋在罵人。瑪蒂爾德一直豎起耳朵在聽,迅捷地消化從別人口中冒出來的詞語。“昨天她還什么都聽不懂呢!”穆依拉拉感嘆道。從此之后可得小心,別在她面前說什么不該說的。

瑪蒂爾德是在廚房學的阿拉伯語。她最終還是讓大家接受她進了廚房,穆依拉拉同意她進來坐著看。大家沖她眨眼睛,沖她笑,她們在廚房唱歌。她先學會了“西紅柿”“油”“水”和“面包”這些詞,學會了“熱”“冷”,還有關于調料的詞,接著是“酒”和與氣候相關的詞:干旱、雨水、冰凍、熱風,甚至還有沙暴。掌握了這些詞匯,她同樣可以用來談論身體和愛情。塞爾瑪在學校里學習法語,她給瑪蒂爾德做翻譯。瑪蒂爾德早上下樓吃早飯的時候,經常看到塞爾瑪在客廳的長凳上睡覺。于是瑪蒂爾德就會沖穆依拉拉發火,因為她絲毫不在意女兒受教育的情況,無所謂她的分數怎么樣,是不是勤奮。她竟然就這樣任由女兒睡得像頭熊,從來沒有想到要早早叫醒她去上學。瑪蒂爾德試圖說服穆依拉拉,塞爾瑪可以通過教育獲取獨立和自由。但是這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皺起了眉頭。平素里一張和藹的臉神色晦暗起來,她討厭這個女拿撒勒[11]的說教。“為什么您竟然讓她逃學?這會毀了她的前程的。”這個法國女人談論的是什么樣的前程?穆依拉拉想道。塞爾瑪待在家里,給腸衣里塞上餡,然后再縫起來,而不是在作業本上寫寫畫畫,這又有什么關系呢?穆依拉拉有太多的孩子,有太多需要操心的事情。她埋葬了丈夫,埋葬了幾個孩子。塞爾瑪是她得到的禮物,是她的安心所在,是生活贈予她展現溫柔、寬容的最后機會。

第一次遇到齋月,瑪蒂爾德決定自己也禁食,對于她能夠遵從他們的習俗,丈夫非常感激。每天晚上,她喝小扁豆湯,她不太喜歡這種湯的味道。早上,她在太陽升起之前起床,吃些椰棗,喝些凝乳。在齋月,穆依拉拉從來不離開廚房,像瑪蒂爾德這么饞、這么意志薄弱的人實在不能理解,一刻不離地待在燉羊肉和面包旁,是如何能夠做到禁食的。女人從黎明開始至夜幕低垂,一直都在搟杏仁面餅,將油煎的點心浸在蜂蜜里。她們搓揉著浸滿油的面團,不停地搟,直至其成為如同信紙般薄薄的一張。她們的手既不怕冷也不怕熱,直接就能覆在滾燙的鐵板上。齋月期間,她們臉色蒼白,瑪蒂爾德一直在想,她們怎么能在這酷熱的廚房里堅持這么長時間,那湯的味道簡直讓人要吐。在這些不能吃飯的日子里,瑪蒂爾德一心想的就是夜晚快快來到,這樣就能吃點東西。她在嘴里塞上一顆橄欖,躺在客廳里潮濕的長凳上。她想著熱氣騰騰的面包、熏肉煎蛋、浸在茶水里的羊角面包,這樣頭便似乎沒那么疼了。

接著,當祈禱的聲音響起,女人在桌子上放一瓶牛奶、煮熟的雞蛋、熱氣騰騰的湯、用指甲剝開的椰棗。穆依拉拉照顧到每一個人:她在小兒子的肉腸里放上辣椒,因為他喜歡舌尖上灼燒的感覺;她為阿米納榨橙汁,因為他的健康讓她感到擔心。她站在客廳門口,等著男人們到來,他們的臉上還留有午睡的印記。他們切開面包,剝掉雞蛋殼,等他們最終躺在坐墊上,她才進了廚房,吃點東西維持體力。瑪蒂爾德實在不明白。她思忖道:“這簡直是奴役!她在廚房忙了一天,卻要等你們吃完,自己才能吃!我簡直不敢相信。”瑪蒂爾德和塞爾瑪抱怨過這件事,塞爾瑪則坐在窗沿上笑了起來。

她沖著阿米納大聲嚷嚷出了自己的憤怒,開齋節后她又再次重復了一遍,正是這個節日引發了可怕的爭吵。第一次,瑪蒂爾德沒有吭聲,仿佛是被那些圍著血淋淋圍裙的屠夫給嚇著了。她在屋頂的曬臺上望著齋月期間靜默的街道,只有這些劊子手在飄來飄去,還有在屋子與爐灶間跑來跑去的小伙子。一股股熱騰騰的、沸滾的血水從一家流到另一家。空氣中飄浮著生肉的味道,房子大門前的鐵鉤鉤著一張張羊毛皮。瑪蒂爾德想:“這真是個好日子,可以大開殺戒。”在別的曬臺,女人的領地上,大家也都忙個不停。她們切剁,剖膛開肚,剝皮分割。廚房里,她們關起門來清洗動物內臟,將散發臭味的部分去除,然后塞上餡,縫好,加上一種辣汁,用油煎上很長時間。必須將肥油和肉分離,將羊腦袋煮熟,因為大兒子很可能要吃羊眼,很可能會將這閃閃發光的兩只球從腦袋上摳下來。她和阿米納說,這簡直是“野人的節日”,是“一群殘忍的人的儀式”,說生肉和血腥讓她倒足了胃口。阿米納舉起顫抖的雙手,強忍著才沒有緊緊按住妻子的嘴巴,因為這是神圣的日子,他答應主,必須平靜、仁慈。

在每一封信的結尾,瑪蒂爾德都讓伊萊娜給她寄書,探險小說,或是背景放在寒冷而遙遠的國度的小說集。她沒有說真話,她再也不會去歐洲街區的書店了。她厭惡這個到處都是長舌婦、殖民資本家和軍官太太的街區,有的只是糟糕的記憶。1947年9月的一天,她懷孕七個月的時候,去了共和國大道——梅克內斯的大多數人都簡稱為“大道”。天氣很熱,她的腿有些浮腫。她想,她可以去帝國影院,或是去“啤酒王”飯店的露臺上涼快一下。兩個年輕女人撞到了她。棕褐色頭發的那個笑了起來:“看那個女人。讓她懷孕的是個阿拉伯人。”瑪蒂爾德轉過身,揪住年輕姑娘的袖子,而那個女人驚跳著掙脫開去。如果不是挺著個肚子,如果不是天氣熱得讓人如此精疲力竭,她肯定要追上去。她會要她好看。她會將一生中挨的揍都加之于她的身上。她打小就是一個不聽話的女孩,稍大一點是個不太檢點的少女,現在是個不太順從的妻子,她挨過不少巴掌,遭受侮辱謾罵,遭受過那些想要把她打造為溫順女子的人的疾風暴雨。而這兩個陌生女子可以為瑪蒂爾德所遭受的馴化的生活付出代價。

非常奇怪的是,瑪蒂爾德從來沒有想過,伊萊娜和喬治可能并不相信她所說的一切,更沒想到過有一天,他們或許會來看她。等到1949年春天,她在農場安頓下來,她覺得自己可以自由自在地吹噓她在這里過的一個莊園主的生活了。她不承認自己懷念城市里伊斯蘭教區的熱鬧,不承認她一度咒罵過的熱鬧如今居然也成了令人羨慕的命運。通常,她會寫:“我本希望你能來看看我。”可她并沒有意識到,這已經透露了無邊的孤獨。她感到悲傷,這么多的第一次說到底只有自己在意,她的這份存在并沒有觀眾。她想,如果不是被觀望著,活著又有什么意義?

信的結尾,她總是寫道“愛你們”,或者“我想你們”,但是她從來不會訴說她的鄉愁。盡管想過,但是她到底沒有去描述初冬飛來梅克內斯的白鸛,看到這鳥兒,她總是沉浸在巨大的憂傷中。阿米納和農場的人都不理解她對于動物的熱愛。有一天,她和丈夫談起她的小咪咪——小時候養的一只貓——丈夫覺得她實在是矯情,翻了個白眼。她收留流浪貓,用浸了牛奶的面包喂養它們,看到那些柏柏爾女人在看她,覺得她用面包喂貓是種浪費,她就想:“必須彌補失去的愛,而這些貓缺的就是這份愛呀。”

將實情告訴伊萊娜又有什么好處呢?告訴她自己每天都在勞動,就像個瘋子,像個異教徒,還把兩歲的孩子背在身上?告訴她,每天晚上,她都是拿著針,為阿伊莎縫制衣服,至少看起來得像是新衣服,這樣的夜晚又有什么詩意可言呢?在燭光下,劣質蠟燭散發出來的氣味讓她惡心,她在舊雜志里剪好紙樣,帶著十二萬分的虔誠,縫制羊毛小短褲。八月的天氣如此炎熱,她甚至坐在水泥地上,穿一件連衣裙,包著一塊漂亮的棉質頭巾,為女兒制作小裙子。沒有人注意到小裙子有多美,注意到小裙子上褶裥的細節,注意到口袋上方的蝴蝶結,注意到提升了整個品質的紅色襯里。周圍人對于美好事物如此漠然,這一點真能要了她的命。

阿米納很少出現在她的敘事中。她的丈夫是一個次要人物,圍繞著他飄蕩著一種晦暗不明的氣息。她想要讓伊萊娜有這樣的印象,就是他們的愛情故事如此熾熱,根本不可能付諸詞語,不可能與他人分享。她的沉默帶有很強的曖昧意味,似乎之所以不提,是因為害羞,甚至是微妙的;因為伊萊娜在大戰之前墜入情網,愛上并嫁了一個因為脊柱側凸而身體變形的德國人,結婚只有三個月她就守了寡。阿米納來到村里的時候,看著妹妹在非洲人的雙手之下顫抖,伊萊娜的眼里充滿了艷羨。小瑪蒂爾德的脖子上竟然到處都是青色的吻痕。

她又怎么能承認,自己遇到的那個男人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模樣了呢?在重重憂思與侮辱之下,阿米納變了,變得憂郁了。多少次,當她挽著他走在路上,她感受到行人投來的陰暗目光?碰觸到她的皮膚,他覺得燙手,不自在,而瑪蒂爾德也不禁覺得丈夫是那么陌生,讓她憎惡。她對自己說,要更多的愛,要有比自己能體會到的還要多的愛,才能夠忍受周圍人的蔑視。需要牢固的、巨大的、無可撼動的愛,才能夠忍受這份羞恥——當法國人用“你”來稱呼她的丈夫,警察問他要證件,或者注意到他的軍功章,注意到他講一口如此漂亮的法語而請求他們原諒時感受到的這份羞恥。“但是您,親愛的朋友,是不一樣的。”阿米納微笑著。在公共場合,他假裝對法國沒有任何問題,因為他差點為法國而死。但是獨處的時候,阿米納則沉默著,反復咀嚼著他的怯懦,他背叛自己的民族所帶來的羞愧。他打開櫥子,把手上抓到的東西都扔在地上。瑪蒂爾德也是個容易被激怒的人。有一天,兩個人吵起來之后,他吼道:“閉嘴!是你給我帶來了恥辱!”她打開冰箱,拿起一碗她原本想用來做果醬的熟桃子。她將熟透了的水果扔在阿米納的臉上,壓根兒沒有注意到阿伊莎正看著他們,她從來沒有看到過爸爸如此模樣,果汁順著頭發和脖子滴落下來。

阿米納只和她聊工作的事情:雇工,麻煩,小麥的價格,未來的天氣影響。家里面的人來農場看他們的時候,他們坐在小客廳里,問候了三四次身體情況之后,他們便沉默了,只是喝茶。瑪蒂爾德覺得他們粗俗得令人作嘔,比起思鄉或者孤獨來,這份粗俗更讓她難受。她也很想談談她的感受、希望,還有縈繞在心頭的恐懼。她知道她的恐懼毫無意義,和所有的恐懼一樣。“他們難道沒有內心生活嗎?”她想,望著阿米納,阿米納一聲不吭地吃飯,眼睛盯著保姆烹煮的小豆燉肉,燉肉汁太油了,瑪蒂爾德聞了就覺得難受。阿米納只對農場和勞作感興趣。他從來不笑,不跳舞,從來沒有那種無所事事的,只是閑聊的時間。他們在這里也不說話。她的丈夫和公誼會[12]教徒一般嚴苛,每每和她說話,都像是在和一個必須好好教導的小姑娘說話一般。她和阿伊莎一起學規矩,當阿米納告訴她,“不能這樣”,或是“我們沒有錢”時,她必須表示同意。她才到摩洛哥的時候,還像個小孩子。她必須在幾個月的時間內學會忍受孤獨,忍受家庭生活,忍受一個粗俗的男人和一個陌生的國家。雖然是從父親的家里來到了丈夫的家里,但是她并沒有覺得自己爭取到了獨立和自主。她勉強可以命令塔莫,年輕的保姆。但是伊托,塔莫的母親,總是看著,替女兒擋在前面,瑪蒂爾德于是從來不敢大聲說話。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耐心教育自己的孩子。她時而溫存到令人發指,時而會歇斯底里地發作。有時,望著自己的小女兒,她覺得這份母性真是可怕、殘忍、非人。一個孩子怎么能撫養孩子呢?這具如此年輕的身體被撕裂了,從其中拽出了又一個受害者,而她根本無法給予保護。

阿米納娶她的時候,她勉強二十歲,那個時候他倒是一點也不為此感到擔心。他甚至覺得,妻子的年輕充滿了魅力,她充滿了活力的大眼睛對一切都感到好奇,她的聲音如此柔弱,她的舌頭溫熱濕潤,就像個小姑娘。他自己二十八歲,也不比她的年齡大到哪里去,但是后來,他不得不承認,他的年齡和面對妻子時經常感受到的不自在毫無關系。他是一個男人,打過仗。他來自一個主和榮譽不可分割的國度,而且他的父親已經不在了,這就讓他不得不保持著一份莊重肅穆。他們在歐洲時,那些讓他感覺可愛的東西,到了這里卻給他造成了壓力,甚至之后還讓他感到惱火。瑪蒂爾德任性輕浮。阿米納怨恨她不懂得如何表現得更加持重,怨恨她經不起磋磨。他沒有時間,也沒那個本事安慰她。她的眼淚!自從她到了摩洛哥之后,流了多少眼淚啊!碰到一點點挫折她就哭,隨時都會大哭一場,這很讓他感到惱火。“別哭了。我媽媽失去了那么多孩子,四十歲時就守寡,她這一生也沒有你這一個禮拜哭得多。別哭了,停!”歐洲女人就喜歡這樣,他想,不愿意接受現實。

她哭得太多,笑得也太多,太不像樣。他們才認識那會兒,在一起度過了多少下午,就睡在草叢中,在萊茵河邊。瑪蒂爾德和他講述自己的夢想,他那會兒總是鼓勵她,根本沒有考慮后果,也沒有咂摸出其中的虛榮心。她逗他開心,他是個壓根兒不會咧嘴笑的人,總是將手捂住嘴巴,就好像在所有的情感中,快樂是最令人羞恥的,最不應該的。后來在梅克內斯,一切就都不一樣了。罕見的幾次他陪她去帝國影院,出來后他的心情都很不好,看到妻子咯咯笑著,不停吻他,他火透了。

瑪蒂爾德想要去劇院,聽那種聲嘶力竭的音樂,在小舞場里跳舞。她夢想著能穿上漂亮的裙子,參加宴會,參加帶茶點的舞會,或是棕櫚樹下的節日聚會。她想要去法蘭西咖啡館的周六舞會,去周日的幸福谷聚會,想要邀請朋友們去喝茶。她帶著一種自得的鄉愁,想起父母親舉辦的那些宴會。她害怕時間過得太快,待到貧困過去,不再需要勞作,當終于能夠安靜下來,她可能已經太老了,不再適合漂亮的裙子,不再適合棕櫚樹蔭。

有天晚上,他們才在農莊安頓下來不久,阿米納穿過廚房,穿著周末穿的衣服,來到正在給阿伊莎喂飯的瑪蒂爾德面前。她抬眼看向丈夫,有點窘迫,不知道是應該高興還是生氣。“我要出門,”他說,“老戰友在城里有個聚會。”他俯下身,在阿伊莎額頭上吻了一下,這時瑪蒂爾德站起身來。她把正在打掃院子的塔莫喊了過來,將孩子放在她的懷里。她不容置疑地問道:“我需要換衣服嗎?”

阿米納愣住了。他嘟囔了點什么,強調這是戰友的聚會,不適合女人。“如果不適合我,我不知道為什么適合你。”阿米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地同意瑪蒂爾德跟去。瑪蒂爾德把罩衫脫下來扔在廚房的椅子上,上粉,讓臉色看上去能好一點。

在車子里,阿米納一言不發,臉色很是不好,一心只看著道路,他既惱恨瑪蒂爾德,也惱恨自己的軟弱。瑪蒂爾德則一直說個不停,笑著,仿佛一點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多余。她說服自己,她活潑一點,就能夠讓阿米納放松下來,她溫柔,滿不在乎,一點也不畏縮。可一直到城里之前,他也沒有松口。阿米納停好車,跳出車子,快步走向咖啡館的露臺,看上去一心想把瑪蒂爾德甩在歐洲城的大街上,或者只是單純地不希望挽著她去,免得遭到大家的嘲笑。

可她很快就趕上了他,他沒有一丁點兒時間可以向等著他的客人解釋點什么。男人都站起身來,羞澀地、謙恭地向瑪蒂爾德致意。小叔子奧馬爾指指自己身邊的椅子,讓她坐下。所有人都很優雅,他們穿著外套,頭發上抹過發膏。大家向生性快活的希臘老板要了喝的,希臘老板已經在這家咖啡店經營了快二十個年頭。這是唯一一家不實行種族隔離的咖啡館,阿拉伯人可以和歐洲人一起喝酒,不從事風俗行業的女人也可以來這里歡度夜晚。露臺是在街角的位置,正好被枝繁葉茂的酸橙樹擋著,擋住了行人的視線。在這里,有一種擺脫了外界的安全感。阿米納和朋友們頻頻干杯,但是他們很少講話。有時會有低低的笑聲,或一點軼事,但更多的是沉默。聚會其實一直如此,但是瑪蒂爾德并不知道。她很難想象,阿米納和男人們一起度過的夜晚是這樣的,一直以來她都無比嫉妒他們的聚會,總想著他們的聚會。她還以為歡聚的氣氛是被她破壞的。她想講點什么。灌下去的啤酒給了她勇氣。她羞澀地講起在她的家鄉阿爾薩斯發生的一件事情。她微微顫抖,很難找到合適的詞,可是看上去大家對她的故事沒什么興趣,也沒有人笑。阿米納輕蔑地看著她,她的心都碎了。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自己來了不該來的地方。

對面的人行道上,路燈閃爍了幾下便滅了。露臺勉強燃起了幾根蠟燭,又充滿了溫馨的氣氛。黑暗讓瑪蒂爾德平靜下來,她覺得沒有人注意到她。她害怕阿米納會提前結束聚會,讓聚會最后陷于不快,害怕他會說:“我們走。”那接下來肯定是爭吵,叫罵,一記耳光,她的前額頂在他的肚皮上。所以,城市的輕微聲響成了她的掩護,她聽著鄰桌的對話聲,閉上眼睛,想要更好地傾聽咖啡館里傳來的音樂。她希望這樣的時刻能夠再持續一會兒,她不想回去。

男人們放松下來。酒精開始顯現效果,他們用阿拉伯語交談起來。也許他們以為她聽不懂。一個臉上長滿青春痘的年輕侍者在他們桌上放了一大盤水果。瑪蒂爾德吃了一瓣桃子,又吃了一片西瓜,西瓜的汁水滴到她的裙子上,弄臟了裙子。她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顆瓜子,擲了出去。瓜子飛到一個胖男人臉上,那男人戴著一頂土耳其帽,身上的袍子已經被汗水浸透了。男人晃動了一下手,仿佛是在趕一只蒼蠅。瑪蒂爾德捏起了另一顆瓜子,這一次,她試圖瞄準一個高個子、頭發金黃的男人,他伸著他的大長腿,激情四溢地在講些什么。但是她沒能投準,瓜子飛到一個侍者的頸背上,他差點打翻手上的盤子。瑪蒂爾德爆發出嘲笑聲,在接下來的時間里,她接二連三地向客人們掃射,他們都抽抽兒起來,就好像得了一種怪病,那種會讓人禁不住舞蹈和做愛的熱帶病。客人們都在抱怨。老板燃起香,試圖抵抗所謂蒼蠅的侵擾。但是掃射并沒有停下,接著,所有喝酒的客人都覺得頭疼,因為香的味道,也因為酒精。露臺上空了,瑪蒂爾德和朋友們一一告別。一回到家里,阿米納就扇了她一記耳光,她想,她那會兒卻應該是笑了。

戰爭期間,部隊向東開拔的時候,阿米納想的是自己的領地,就像其他人想留在后方的女人,或是母親一樣。他害怕自己死在戰場上,沒有辦法兌現他要讓那塊土地變成一片沃土的諾言。在戰爭帶來的漫長而無聊的時刻,其他人拿出撲克牌、斑斑點點的信或是小說,而阿米納,則埋首閱讀一本關于植物學的書,或是那種專門討論灌溉新方法的雜志。他曾經看到過,說摩洛哥會像美國陽光燦爛、種滿橘樹的加利福尼亞州一樣,農民都是百萬富翁。他肯定地告訴他的副官穆拉德,摩洛哥王國即將迎來革命,走出這黑暗的時光,農民不再像過去那樣,害怕被搶掠,寧可養羊也不愿意種小麥;因為羊有四條腿,跑得比侵犯者還要快。阿米納很希望告別傳統的種植方式,將自己的土地變成現代化農場的模范。他充滿激情地讀了關于H.梅納熱的故事,那也是一個老兵,在第一次世界大戰行將結束之際,在格哈伯貧瘠的平原上種了許多桉樹。梅納熱受到一個赴澳洲使團的報告的啟發,那是利奧泰將軍在1917年派出的一個使團。他將自己的土地和遙遠大陸的土地做了比較,包括土地質量和地區雨量。當然,大家對這位先驅嘲笑了一番。法國人和摩洛哥人都笑話他,竟然種了一片一望無際的林子,而且不是果樹,灰色的樹干還大煞風景。但是H.梅納熱成功地說服了水利和森林部,而且很快人們就必須承認他賭對了:桉樹阻止了沙塵暴,改善了寄生蟲大量繁殖的水洼地,深埋于地下的桉樹根能夠汲取普通農民根本無法使用的地下水。阿米納也想進入這樣的先鋒之列,種植就是一種神秘的探索,一種探險。他希望跟隨著這些耐心、智慧的人,他們已經有了和貧瘠土地打交道的經驗。所有這些被看成是瘋子的農民都種植橘樹,從馬拉喀什到卡薩布蘭卡,他們想把這個干燥、簡樸的國度打造成樂土。

阿米納1945年回到摩洛哥,當時二十八歲,他是戰勝者,還娶了一個外國妻子。他通過斗爭重新占有了他的領地,培訓雇工,播種,收獲,就像利奧泰將軍曾經說過的那樣,要視野廣闊,看得遠一些。1948年年底,在數次談判之后,阿米納收回了他的土地。他必須從修建房屋開始,開新的窗戶,弄一個小花園,在廚房后面的院子里鋪上石板,用來洗衣服;有了石板就可以把衣服延展開來。北面的地是個斜坡,他建了漂亮的石階,裝了一扇雅致的玻璃門,開門進去就是餐廳。從餐廳里可以望見澤霍恩山華麗的側影,一望無際的曠野,多少個世紀以來,那里一直是放牧的必經之地。

在農莊的前四年,他們經歷過所有的失望,他們的生活簡直帶上了《圣經》故事的色彩。戰爭期間,那個租了莊子的殖民移民就靠房子后面一小片可以種點東西的地生活。一切都得重新開始。首先,必須得開墾土地,把埃及姜果棕全部除去,這是一種有毒的、頑強的植物,為它耗掉了太多精力。和附近農莊的殖民移民不同,阿米納不能依靠拖拉機,雇工必須用鎬頭將埃及姜果棕一株株地鋤掉,這就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接下來就是清除石塊。巖石刨掉之后,就開始深犁,耕種。地里種上了小扁豆、小豌豆、菜豆、大麥和軟粒小麥。土地開墾還遭遇了蝗災,一片烏壓壓的紅棕色,噩夢一般,筆直地撲過來,噼噼啪啪的,吞噬著作物和樹間的果子。看到雇工僅僅是敲擊罐頭盒來驅趕蟲子,阿米納惱火透了。“你們這群蠢貨,難道就只有這個辦法嗎?”他吼道。他覺得這些雇工腦子都有問題。他教他們挖溝,在溝里放上有毒的麩皮。

第二年是旱災,收獲季節充滿了悲傷,因為麥穗都是空的,就像隨后到來的時節里農民的肚子。鄉鎮各處,雇工們都在求雨,多少個世紀以來都是那么祈禱的,從來沒有起過作用。可在十月灼熱的陽光下,人們還是祈禱,盡管主聽不見,可大家也沒有想過反抗。阿米納找人打了一口井,這可是個巨大工程,還耗去了他相當一部分遺產。但是地下巷道經常灌滿了沙子,農民根本抽不上水來灌溉。

瑪蒂爾德很是為丈夫感到驕傲,盡管她恨他總是不在她身邊,總是留她一人在家,但是她知道他是在工作,是一個正直的人。有時,她覺得自己丈夫缺少的是運氣,還有那一點點直覺,而這正是瑪蒂爾德的父親具備的。喬治不那么嚴肅,也沒有阿米納執著。他經常喝得把自己叫什么都忘了,更別說基本的規矩,還有禮貌。他打牌打到天亮,在波濤“胸”涌的女人懷里睡覺,女人白皙、肥美的脖頸散發出黃油的香氣。他一沖動就解雇了會計,又忘了聘個新的,于是就任由那張老式的木頭辦公桌上的郵件堆積如山。他會請看門人一起喝上一杯,喝到最終他們揉著肚子,唱著老歌。喬治非常敏銳,有一種絕不會搞錯的直覺。就是這樣的,他自己也解釋不清楚。他能夠理解別人,對于人,包括對他自己,他都懷有一種善意的憐惜,一種柔情,所以即便是不認識他的人也會對他產生好感。喬治從來不會因為貪心而討價還價,他純粹是出于好玩。如果他真的在有些時候騙了誰,那也絕不是故意的。

盡管歷經失敗,盡管吵過,盡管日子窘迫,瑪蒂爾德卻從來不覺得丈夫無能、懶惰。每天,她看著阿米納黎明即起,決然離家,晚上才回,靴子上沾滿了泥土。阿米納一天要走很多公里,但他從來不覺得累。鄉里的人都欣賞他的耐力,盡管這位兄弟有時對傳統的種植方法會顯示出不屑,這讓他們有點惱火。他們看著他蹲下來,將手指探進地里,或是將手掌按在樹皮上,仿佛希望大自然把自己的秘密都告訴他。他希望一切能夠快些。他想要成功。

在1950年的年初,民族主義情緒高漲,那些殖民移民都成了這股仇恨的邪火攻擊的對象。搶劫,綁架,農莊被燒。殖民移民也抱團抵抗,阿米納知道自己的鄰居,羅杰·馬里亞尼也加入了抵抗的組織。“大自然可不會管政治。”有一天他對瑪蒂爾德說,為自己即將造訪這位魔鬼鄰居辯解。他想搞明白,馬里亞尼那耀眼的財富究竟是怎么來的,想要知道他用的是哪種類型的拖拉機,他安置的灌溉系統是怎樣的。他還在想,也許他可以為馬里亞尼的豬場提供飼料。其他的,他才不在乎呢。

一天下午,阿米納穿過了分隔兩家產業的公路。他從停著現代化拖拉機的庫房前經過,再經過關滿肥豬的牲畜棚,經過酒庫;在這里,釀制葡萄酒的方式和歐洲是一樣的。所有的一切都散發著希望和富裕的味道。馬里亞尼站在屋子的石階上,牽著兩條兇狠的黃狗。他的身體時不時地往前傾,常常失去平衡。真不知道,他是在忍受這兩條牧羊犬的力量,還是故意要做出一副充滿威脅的樣子,對不約而至的造訪者形成壓力。阿米納有點尷尬,嘟嘟囔囔地介紹了自己。他指著自己的領地說:“我需要一點建議。”馬里亞尼的臉色明亮了起來,打量著這個羞澀的阿拉伯人。

“為我們比鄰而居喝上一杯!我們有的是時間談生意。”

他們穿過繁茂的花園,坐在露臺的樹蔭下,從露臺上也可以隱約瞥見澤霍恩山。一個瘦弱的、黑皮膚的男人在桌上放好酒杯和酒。馬里亞尼給鄰居倒了一杯茴香酒,看到阿米納露出猶豫的神色,估計應該是顧忌炎熱的天氣和之后的工作,他笑了起來:“你不喝酒,是嗎?”但是阿米納微笑著,將雙唇沒入清涼的液體里。屋內傳來電話鈴聲,但是馬里亞尼沒去管它。

這個殖民移民沒有給他留說話的機會。阿米納覺得他的鄰居是一個很孤獨的人,很少有機會能和別人聊聊。他好像和阿米納很熟的樣子,這讓阿米納感到有些不自在。馬里亞尼抱怨雇工,他培訓了兩代,但是他們一直還是那么懶,那么臟。“哦,臟極了,上帝啊!”時不時地,他那雙充滿眼屎的眼睛會望向客人的英俊臉龐,然后他笑著補充說,“我當然不是在說你,你知道的。”還沒等到阿米納回答,他又繼續道:“他們想說什么就說什么好了,但是如果我們不在這里栽花種樹,耕種土地,不再努力,這里還會那么美嗎?我得問問你,我們到這里前,這里有什么?沒有。什么都沒有。現在看看你周圍!人們在這里生活了多少個世紀,但沒有一個世紀能種那么多地。大家都忙著打仗,餓肚子,埋葬在這里,東一座西一座建墳立墓,我父親就死在這里,死于斑疹傷寒。我成日騎在馬上,摔斷了背還在平原上四處奔波,和部落協商。現在睡在床上,我還會一直疼得大叫,因為背實在太疼了。但是我想和你說,我感激這個國家。它教給我事情的本質,重新讓我擁有了銳氣和生命力,讓我有一種原始的力量。”因為酒精,馬里亞尼的臉變得通紅,他的演講節奏慢了下來:“在法國,我只能是個同性戀,過著狹隘的生活,沒有寬度,沒有征服,沒有空間。是這個國家給了我過上人的生活的機會。”

馬里亞尼喊仆人過來,仆人小跑來到了露臺。他用阿拉伯語大聲斥罵,嫌他太慢,一拳砸在桌子上,以至于阿米納的酒杯都翻了。這個家伙啐了一口,看著年邁的侍者的身影進了房子。“好好看看,學著點!我了解這些阿拉伯人!雇工都蠢透了,真是忍不住要揍他們!我會講他們的語言,知道他們的毛病。我知道大家都在說獨立的事情,但絕不是一小撮動亂分子就能夠抹掉我這么多年的汗水和勞作。”接著,在笑聲中,他抓起侍者好不容易送來的小三明治,重復道,“我當然不是在說你!”阿米納差一點就想站起身,放棄把他當作同盟的念頭。但是馬里亞尼卻轉過頭——非常奇怪,他的臉和他的狗像極了——似乎感覺到阿米納受到了傷害,他說:“你想要臺拖拉機,是嗎?應該沒有問題。”

注釋

[1]法國上萊茵省的最大城市。——若無特殊說明,本書注釋均為譯者注

[2]意大利的一個大區,文藝復興的發源地。

[3]摩洛哥城市及河流名。

[4]摩洛哥南部城市。

[5]Karen Blixen(1885—1962),丹麥藝術家、小說家,曾旅居非洲,著有《走出非洲》。

[6]Alexandra David-Néel(1868—1969),法國探險家、作家、藏學家,數次游歷亞洲,探訪當時在英國控制之下的西藏,著有《一個巴黎女子的拉薩歷險記》《西藏的奧義和巫師》等作品。

[7]Pearl S. Buck(1892—1973),美國旅華作家,著有《大地》等作品,1938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8]Eugène Delacroix(1798—1863),法國畫家,創作有《自由引導人民》等著名畫作,曾赴摩洛哥與阿爾及利亞旅行,并創作相關題材作品。

[9]Pierre Loti(1850—1923),法國作家、海軍軍官,游歷過世界各地,作品以異國情調著稱。

[10]原文為阿拉伯語。

[11]原文為Nassarania,也寫作Nazaréenne,是猶太人對基督徒的稱呼。——原注

[12]十七世紀創立的一個基督教教派,也稱貴格會、教友派。

為你推薦
龍族(1-3合集)(修訂版)
會員

《龍族第2季》7月18日起每周五10點,騰訊視頻熱播中!人類歷史中,總是隱藏著驚人的秘密。在多數人所不知道的地方,人類與龍族的戰爭已經進行了幾千年。路明非的十八歲,在他最衰的那一刻,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門轟然洞開,掩蓋于歷史中的戰爭就要在他面前重開大幕。歡迎來到……龍的國度!中國幻想扛鼎之作,千萬冊暢銷奇跡,三年修訂,六萬字新篇。每個人都曾是荒原上的孩子,走出去的那個是扛起戰旗的王。

三體全集(全三冊)
會員

【榮獲世界科幻大獎“雨果獎”長篇小說獎,約翰·坎貝爾紀念獎,銀河獎特別獎】套裝共三冊,包含:《三體I》《三體II:黑暗森林》《三體III:死神永生》對科幻愛好者而言,“三體”系列是繞不開的經典之作。這三部曲的閱讀體驗和文字背后的深刻思想配得上它所受的任何贊譽。

明朝那些事兒(全集)
會員

《明朝那些事兒》主要講述的是從1344年到1644年這三百年間關于明朝的一些故事。以史料為基礎,以年代和具體人物為主線,并加入了小說的筆法,語言幽默風趣。對明朝十七帝和其他王公權貴和小人物的命運進行全景展示,尤其對官場政治、戰爭、帝王心術著墨最多,并加入對當時政治經濟制度、人倫道德的演義。它以一種網絡語言向讀者娓娓道出明朝三百多年的歷史故事、人物。其中原本在歷史中陌生、模糊的歷史人物在書中一個個變得鮮活起來。《明朝那些事兒》為我們解讀歷史中的另一面,讓歷史變成一部活生生的生活故事。

奪嫡
會員

【古風群像+輕松搞笑+高甜寵妻】【有仇必報小驕女X腹黑病嬌九皇子】《與君歡》作者古言甜寵新作!又名《山河美人謀》。磕CP的皇帝、吃瓜的朝臣、大事小事都要彈劾一下的言官……古風爆笑群像,笑到停不下來!翻開本書,看悍婦和病嬌如何聯手撬動整個天下!未婚夫又渣又壞,還打算殺人滅口。葉嬌準備先下手為強,順便找個背鍋俠。本以為這個背鍋俠是個透明病弱的“活死人”,沒想到傳言害人,他明明是一個表里不一、心機深沉的九皇子。在葉嬌借九皇子之名懲治渣男后。李·真九皇子·策:“請小姐給個封口費吧。”葉嬌心虛:“你要多少?”李策:“一百兩。”葉嬌震驚,你怎么不去搶!!!

棺香美人
會員

我出生的時候,江水上漲,沖了一口棺材進了我家。十五年后,棺材打開,里面有個她……風水,命理……寫不盡的民間傳說,訴不完的光怪陸離。

主站蜘蛛池模板: 平武县| 垣曲县| 沅江市| 田阳县| 台山市| 依安县| 阳高县| 墨玉县| 雷山县| 施甸县| 嘉鱼县| 淳安县| 绥中县| 日土县| 娄底市| 沙湾县| 都匀市| 行唐县| 巫溪县| 长子县| 莱州市| 白河县| 卫辉市| 南雄市| 中宁县| 淮北市| 肃北| 湛江市| 马尔康县| 武强县| 荔浦县| 滦平县| 平潭县| 剑川县| 镇原县| 土默特右旗| 隆子县| 绿春县| 庆元县| 密云县| 精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