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拉還好嗎?”
五大湖分析公司,文森特的辦公室內。
芝加哥警署第一分局重案組的“頭狼”沃爾特·薩瑟蘭警長朝文森特·科倫布斯拋出了這樣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
——畢竟這是一個只需要“是”或“否”來回答的問題。
但即便如此,文森特依舊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你要喝點什么嗎?警長?我這里有威士忌,我也可以讓瑪格麗特給你泡點茶水或者咖啡。”
“現在還是工作時間。”沃爾特做出了極為簡短有力的回答。
換句話說,他不能喝酒。
“那就咖啡吧,”文森特說,“看得出來你現在很需要一杯咖啡。”
說完,文森特按了桌下的一個按鈕,幾秒鐘后,瑪格麗特便打開了辦公室的門。
“——警長需要一杯咖啡,瑪吉。”
瑪格麗特點了點頭,然后又悄無聲息地關上了門,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似的。
這個時候,已經在辦公桌前落座的沃爾特再度開口道:“——伊莎貝拉還好嗎?”
文森特并沒有在辦公桌后落座,而是走到了墻邊的櫥柜前,拿起托盤上的威士忌酒瓶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我女兒之前被你們扣在了警局,還接受了你們和聯調局的那幫混蛋們的審訊——你覺得她還好嗎?”
文森特攥著酒杯回到辦公桌后,在轉椅上落座,又補充了一句:“這并不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沃爾特,她不好,她這兩天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除了吃飯和上廁所以外基本不出來……她被嚇到了。”
沃爾特聞言低下了頭,這顯然不是他所樂見的結果:“我感到很抱歉,文斯,但是我們只是照章辦事,我希望你能理解已經發生的這一切。”
“但是”前面的話都是廢話,“但是”后面的話才是真正重要的話。
換句話說,在文森特看來,沃爾特是希望他不要因為這件事情記恨他們警察,亦或是聯調局芝加哥分局。
對于一名純粹的“商人”來說,沃爾特的提議是合理的,畢竟在經歷了這一連串的混亂后,芝加哥并沒有被夷為平地,只要這座城市還在,他們還在,生意就得照舊。
而做生意可不能把仇人越做越多,更何況對方還是執法部門。
但是對于一名父親來說,文森特很難原諒芝加哥警方和聯調局在這件事情上的處理辦法——他也許明面上什么都不會說,甚至會讓人覺得他完全能夠理解執法機構的所作所為,但是在背地里,他已經記了這幫人一筆。
至于什么時候讓這些人償還這筆“債”,那就是他說了算的事情了。
“行了,警長,我們都知道你不是為了關心貝拉才來這里找我的,要知道以前哪怕我希望你來公司找我你都不會來,今天你主動跑到這兒,肯定有著‘更為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說,所以沒必要浪費彼此的時間了——我在聽。”
文森特啜飲一口酒液,轉動轉椅,背對著沃爾特,欣賞起了固定在身后墻上的藝術畫。
沃爾特知道這是文森特表達不滿的方式,這明顯的不能再明顯了,文森特就差把“我對你們警察很不滿意”寫在臉上了。
但是即便如此,沃爾特也先得把正事兒辦了。
“——如你所知,局里正在給這件事情收尾。”沃爾特開口道,“但是還有一些‘細節’方面的問題沒有解決。”
“我不是你們局里的技術人員,不負責處理‘細節方面’的問題。”
“有關佩內洛普·赫克斯利和基安·卡拉漢之間的聯系……”
“我什么都不知道,去問聯調局的探員,他們無所不知。”文森特頭也不回地說道,“——更何況這起案件本身不就是聯邦案件嗎,還是說你覺得我長得像聯調局局長?”
“聯調局這次并沒有跟我們分享詳細信息。”
“聯調局都不想分享的信息你來找我又能改變什么呢?”文森特反問道。
面對文森特接連的拒絕,沃爾特瞬間覺得十分棘手:他只是想弄清楚這起事件的來龍去脈,但是聯調局那邊的人并不愿意告訴警察細節,文森特這邊也不愿意配合,這就讓沃爾特非常難辦了。
“文斯,我需要完成重案組的文書工作,獲取這些信息是必要的,否則我沒辦法交差。”
“我相信聯調局探員會幫你完成那些令人頭大的文書工作的。”文森特開口答道,“那個聯邦探員叫什么來著?理查德·卡普蘭?我聽說他還沒離開重案組,你去找他不就得了?他肯定什么都知道,而且他也是這樁案子的主要負責人……”
沃爾特確信文森特其實什么都知道:他肯定知道這個理查德·卡普蘭已經被剝奪了“主要負責人”的身份,有更上面的人接手了這起案子,理查德“被靠邊站”了。事實上,他現在知道的未必就比自己這個重案組警長知道的多……
這件事情發生的很突然,似乎就發生在一群人頂著聯調局探員的名號進入永恒關懷公司大肆搜查這件事情之后,理查德當天晚上就被“排除在外”了。在那之后,他就像是個盲人似的四處亂轉,試圖抓住什么“有效信息”,但是負責處理本案的探員們口風都非常的緊,任誰也沒辦法打聽到最新消息。
這倒并不算是什么新鮮事。
要知道聯調局內部的“政治氣氛”十分濃厚,比芝加哥警局濃厚一百倍不止,那地方對于不少人來說和“辦公室地牢”差不多,這就意味著這樣突如其來的“人事調動”十分常見——這個理查德·卡普蘭不就是被人從西海岸一腳踹到這里的嗎?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被這里的人踹到別處去。
——就比如鳳凰城之類的地方……
不過卡普蘭探員似乎很介意自己被突然間“邊緣化”這件事情,按理說這不是他第一次經歷類似的事情了,但他看上去依舊十分介懷……
沃爾特不明白原因,作為重案組的頭狼,他只是希望這起糟糕的事件能夠平穩落地,好讓他的重案組能夠全身心地投入到別的案子中去。
“你應該知道卡普蘭探員在案件偵辦的途中就被從特別小組中剔除出去了吧?”沃爾特問道,“聽說是為了給那伙兒打著聯調局旗號非法搜查永恒關懷公司的瘋子負責——我們其實都知道那件事情是誰干的,文斯,所以我想讓卡普蘭探員出局是你們計劃之中的事情。”
聽到這兒,文森特不得不將轉椅扭回來,直面沃爾特道:“這是一項相當嚴肅的指控,警長,你是在暗示我使用了非法手段干涉聯調局的調查工作,對嗎?”
“我實在想象不到在芝加哥還有誰能做出那樣的事情。”沃爾特說道,“而且在做完這件事情后,那些人竟然沒有受到任何調查,更沒有人因此被逮捕……在鳳城有這么大能量的人沒有幾個,恰好其中有兩個人都姓科倫布斯,我想這不是什么巧合。”
文森特咧嘴笑了笑:“你怎么想是你的事兒,我不可能對此發表任何意見。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和雷還沒辦法左右聯調局內部的事情,無論你看到了什么,都是他們自己做出的決定。”
這個回答對沃爾特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至少他現在明白為什么理查德會被突然排斥在外了。
接著便是下一個問題。
“聯邦探員根據‘匿名線報’發現了那伙兒槍手在諾里奇的安全屋,結果沒有在那里發現任何‘活人’——他們由于‘不知名’的原因發生了火并,只留下了一地尸體……
聯調局的探員們在現場找到了證據證明他們就是殺害基安·卡拉漢、刺殺佩內洛普·赫克斯利的真兇,一些紙質資料,一些電子情報,我們還根據這些情報解救了一批懷孕的女性……
——事實真是這樣嗎?這些人真的應該對此事負責嗎?為什么這些人要陷害你的女兒?你們之間存在什么恩怨嗎?”
“噢,沃爾特,你剛才說你是想來解決‘文書問題’,但你的這些提問不太像是會在文書上寫的內容吧?哪怕我真的把實際情況告訴你了,你真的會在報告上把我告訴的事情原封不動地寫上嗎?”
沒等沃爾特做出回答,文森特就自顧自地給出了他所認為的答案:“我想不會,因為據我所知,蒙特洛斯醫院的事件發生后,你得到了一樣非常敏感的東西——安吉拉的記事本,上面記錄著不少‘客戶’的信息,你本可以通過這個記事本將不少人拉下馬,其中甚至包括我們的‘市長先生’,但是我們都知道你并沒有將那個記事本列為證據,那個記事本到了你手里就像被銷毀了一樣不見了蹤影……”
沃爾特沒有吭聲,因為文森特說的很對。
他的確沒有曝光那個記事本。
——這是為了大局。
至少他是這么說服自己的。
更何況此事涉及到了另一方勢力,也就是現在還在州立監獄服刑的多米尼克。
沃爾特不能隨隨便便地就把這顆臟彈往外甩,到時候可說不好會炸死誰。
但也是因此,“沒有曝光記事本”本身也就成了自己的一個把柄。
按理說作為一名警察,他有責任徹查真相,但他卻選擇了為那些上位者隱瞞……
——毫無疑問,他的行徑與黑警無異。
沃爾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走的這么遠的,他一直被浪潮裹挾其中,一回頭卻發現自己已經看不到岸邊了。
于是他自嘲般地笑了:“我沒有什么好反駁的。”
“基安·卡拉漢、佩內洛普·赫克斯利、永恒關懷公司、還有那些來清算他們的殺手……哦,當然也包括那些被你們警察營救下來的被公司控制的可憐女性——這一切都和你們重案組沒關系,警長。”文森特給這起事件定性道,“這是一起聯邦案件,這意味著假如聯調局不希望你們警方介入,你們就不應該給自己找麻煩。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我的女兒因為這件事兒被你們抓了,我也不會過問此事,我這么說你能明白嗎?
這一切的起源遠比我們所在的層級要高,想想看,沃爾特,佩內洛普可不止一次受邀在聯合國大會上發表演講,她的人設能夠一直堅持到現在可不是光靠她個人的努力就可以做到。
我只能告訴你別蹚渾水,既然聯調局想自己解決問題,那就讓他們自己解決,無論最后解決出什么結果,我們都可以欣然接受,因為我們不用為此承擔任何責任。我覺得我已經說的夠明白了。”
沃爾特當然明白文森特的話,他點了點頭:“我猜這件事情會在佩內洛普的身上結束。”
慶幸于沃爾特理解了自己的話,文森特笑著點了點頭:“毫無疑問。佩內洛普是‘終極大壞蛋’,她騙了我們所有人,她一面揮舞著‘人權主義者’的大旗,一面背著我們大搞‘奴隸貿易’,通過女人和小孩瘋狂牟利——這件事情會在她這里畫上句號。”
“——這是誰規定的?”
“誰規定的?”文森特揚起眉毛,“天哪,這算是什么蠢問題——沒人規定,這是約定俗成的結論。你知道芝加哥有芝加哥的規矩,但美國也有美國的規矩,這個世界也有世界的規矩,我不知道是誰規定的,我只知道我應該照著做。”
“所以在這件事情落幕后,什么都不會改變?”
文森特被逗樂了:“你想改變什么?你計劃要改變什么?不管你怎么做,那些女孩兒還是會在這個世界的不同地方被人綁架、誘騙上集裝箱運到美國,也許聯調局努努力可以端掉一些犯罪集團在本地設立的據點,但是你和我心里都清楚他們在芝加哥屁都解決不了。
我們這個國家從十九世紀就開始禁毒了,沃爾特,一九一四年就出臺了第一部全國性的禁毒法律,到今天正好是一百年——去年我們伊利諾伊州起訴的聯邦重罪毒品案比前兩年加起來還要多一倍,但是你現在走上街頭,你真的感覺到什么變化了嗎?你覺得你看到勝利的曙光了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作為一線警察的沃爾特再清楚不過了。
是否定的。
“除非你們找到了最有效的辦法說服那近百分之二十的人口不去碰那些破爛——否則你們永遠也打不贏毒品戰爭這場仗……”文森特頓了頓,然后繼續說道,“販賣人口也是一樣,所以我們才會去研究仿生科技,等有朝一日仿生機器人也能生育,能夠代替人類解決各類需求,說不定我們就能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但在那之前,‘秩序’是最好的情況了。
聯調局查完佩內洛普就會罷手,絕對不會繼續深入,否則原本的市場秩序就會被破壞,失序對平民造成的殺傷遠比現在多的多。”
難道說這些道理沃爾特不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
但是作為執法者中的一員,能夠坦然接受這些道理是需要勇氣的。
哪怕是從業多年的沃爾特有時也需要別人說服他吞下這些苦水。
于是他舔了舔嘴唇,站起身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希望這能幫助你完成文書工作。”
“文書工作已經完成了。”沃爾特說道,“我是來解決自己的問題的。”
“那就希望這能幫助你解決你的問題。”
沃爾特沒吭聲,他轉身就走,結果正好在門口撞見了給他端來咖啡的瑪格麗特。
“——您這就要走了?”
“實在抱歉,凱斯女士,我還有事情要辦,實在是麻煩你了。”接著,沃爾特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頭對文森特拋出問題,“你們不會再把麗貝卡·費舍爾塞回重案組了吧?”
文森特搖了搖頭:“她現在為我們工作。”
“她之前也為你們工作。”
“她現在只為我們工作。”文森特更正道。
“——之后會是誰?你們還想在我的重案組里安插多少人?”
文森特笑了:“這個你得去問雷蒙德,我不管這事兒——而且你得往好處想,警長,有些時候我們第一時間掌握情況對你來說也有好處……”
沃爾特沒吭聲,扭頭離開辦公室。
他已經不想繼續在這個地方呆了。
文森特見瑪格麗特端著咖啡杯杵在門外,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于是開口道:“瑪吉,咖啡里放糖了嗎?”
“沒有,先生。”
“那就給我吧,總不能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