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平坦起來,已經快到了。
還未見人,遠遠地,便聽到吵鬧聲。
“聽好了,我告訴你,今日,這轎子我唐華仙坐定了!”
“唐七姑娘,無理取鬧也要有個度。”
王唯順著聲音看向源頭方向,是以一男一女的兩伙人,正在爭執。
白河走上前,抓住一庶務觀弟子,追問緣由:
“這兩位怎么回事?因何吵起來了?”
王唯也湊上去,豎起耳朵聽著。
“白河師兄,是這樣的,這登山轎呀,原是恒山派有位小尼姑不小心將腳崴了,我們特意給她準備的。”
“那怎會起爭執?”
“是那唐七姑娘,看見別人有登山轎,自己也想要,我們與她說,讓她稍等片刻,可她偏不讓,就要這頂轎子。”
白河眉頭微皺,聽著耳邊的話,下意識的看向爭執中的女子。
女子一襲紅衣,正叉著腰,氣盛凌人,根本不將趕來勸說的武當道長放在眼里。
那名庶務觀弟子又解釋道:
“那位恒山派小尼姑也是善解人意,主動將轎子讓給了她,這時還是好好的,可那孔雀山莊的秋公子見不慣唐七姑娘此番囂張作為,便出言暗諷幾句。
這下,這唐七姑娘就不準了!也不知道為何....”
“有意思。”
王唯與白河對視一眼,心中發著牢騷,看向那一襲紅衣。
唐七姑娘雙手叉腰,瓊鼻高高揚起,看著那梨花帶雨的小尼姑,嘴角微微下抑,面上露出一股厭惡,咄咄逼人道:
“我不管,憑什么她做好人,我就得做這個惡人!要么今天誰都別坐,要么你們就再找一頂來。”
見王唯看向場中,白河嘆了聲,為王唯介紹道:
“那位唐七姑娘是蜀中唐門之人,唐家此代排名第七,所以號唐七姑娘,而那秋公子乃是孔雀山莊之人,外間宣稱為家生子,可有傳言稱其為孔雀山莊莊主的私生子。”
“嗯。”王唯點頭牢記。
“這蜀中唐門和孔雀山莊都是一方豪強,又都以暗器聞名江湖,所以一直以來明爭暗斗不少。”
王唯頷首,他理解,同行是冤家嘛。
看著唐七姑娘,王唯腦中浮現出那月夜下的吃瓜身影。
“她應該也是唐門的人吧,不知道在不在里面。”
稍作思量,王唯看向一眾明顯年歲大上許多的武林男女,他們與眾人不同,獨身立于人外,獨自走動。
應該就是此次各派的代表。
“那他們的長輩不出言嗎?”
“不出言是最好的,小輩之間的紛爭將大人牽扯進去,就不是三兩句可以解決的事情了,你看,那些人都是束手旁觀,再說了,這種情況,不正可以考量自家弟子嗎?
哪些臨危不亂,遇事不驚,值得用資源培養,又有哪些,見不得大場面,腿腳哆嗦....”
王唯張嘴,正要說話,可場中另有變故,一衣著鮮麗、容貌俊美的年輕人走上前,向二人拱手道:
“還請諸位聽我一言!”
眾人見來者衣著不凡,器宇軒昂,便試著一聽。
“兩位一是蜀中唐門的天之驕女,一是孔雀山莊的人杰俊彥,同是武林豪強,恰此武林盛事,豈可起了紛爭,讓他人看輕。
當今中原武林暗流涌動,左道群魔賊心不死,欲求顛覆武林,塞外蒙古余孽、江南倭寇,值此風云匯聚之時節,我等正派人士豈可兄弟鬩于墻,讓宵群賊小看笑話!”
一口氣說完,那男子又深吸一口,再拜道:
“在下肺腑之言,兩位自是各中豪杰,天資聰穎,當然懂得,但一時受惡念作祟,起了爭執,在下本不愿出言,可念及上山時辰已晚,試而言之。”
言罷,男子緩緩倒退幾步,束手而立。
見此,孔雀山莊的秋公子神色如常,嘴角含笑,略微頷首。
那唐七姑娘也是收斂幾分跋扈之色,一雙美目盯著眼前男子,一動不動。
其余武林人士各有所態,但大體上都對那仗義出言的男子很是看好。
“此子氣量不俗,未來定不可限量。”
“勇氣可嘉,正氣凜人,吾輩楷模。”
“話說,此子是何門派?”
見事有轉機,一武當執事上前,好言勸道:
“還請各位武林同好稍等,此事是我武當招待不周,還有一頂轎子,馬上就來,還請稍等片刻。”
唐七姑娘冷著臉、嬌哼一聲,說著話,眼睛卻是直勾勾的盯著林平之。
“哼!這樣還差不多。”
孔雀山莊的秋公子笑了笑,拱手退后道:
“罷了,是在下無禮,唐突了諸位雅興。”
有人搬梯子,二人也借坡下驢,這樣鬧下去,對誰都不好,更何況,真當武當沒脾氣呀。
敢在此時此地鬧事,那是真沒將武當放在眼底。
事情解決,氣氛一松,眾人又交相引薦,好不熱鬧。
先前那男子出了大風頭,自然也被眾人關注。
王唯身邊的白河,看著場中,皺眉道:
“這位少俠,我竟認不得。”
“你也認不得?”
“不知道,應該不是哪家大派子弟,武功根腳倒是不錯,但也看不出具體門派。”
白河正埋頭思索,可場中已然有人出言詢問男子姓甚名誰、何門何派。
“晚輩叨擾,在下林平之,福建人士,家父乃富威鏢局之主。”
“哦。”
眾人面面相覷,這富威鏢局確實沒怎么聽過。
天下鏢局眾多,也唯有以長安大鏢局為首的和氣生財六大鏢號名聞江湖。
與眾人不同,王唯面色明顯有些呆滯,終于見到一個前世認得的人物了!
“林平之,沒想到我第一個認識的人是你。”
一時有些冷場,倒是白河記起些什么,出言問道:
“敢問【天南一劍】林遠圖與少俠是何關系?”
見有人知曉,原本面色微僵、略顯尷尬的林平之立時拱手,朝白河展顏笑道:
“林遠圖正是在下曾祖父,沒想到少俠居然記得。”
“豈敢,令曾祖自創七十二路辟邪劍法,縱橫江南十省,打遍黑道無敵手,距離陸地神仙也只差一線之隔,在下自是心神往之。”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好似大夢終醒般驚嘆道:
“林遠圖!我聽我師祖說過,那可真是打遍天下,以一劍之力稱量天下群豪呀!”
“竟然是他,這富威鏢局難怪聽得耳熟,再往前數八十年,這富威鏢局可也是第七大鏢號,只是可惜后人不爭氣。”
“竟是【天南一劍】后人在此,先前恕在下眼拙。”
林平之面向眾人,拱手激動道:
“晚輩不敢,都是先祖昔年風光,晚輩不成器,給先祖丟臉了。”
有弟子詢問自家師長道:
“這林遠圖竟這么厲害,我怎未曾聽聞?”
“已是兩甲子前的人物了,你自然不曾耳聞,這【天南一劍】曾也是地榜第一,只是可惜棋差一著,沒有踏入那等境界,不然沒準今日,你們也能得見真顏。”
“哇!這么厲害,那、那可有具體事跡。”
“呃這.....”
一時間,那弟子師長也犯了難。
不過這時,從路邊野外走出一臉面白凈的中年人,其手持折扇,手指輕點,大有指點江山的風范,笑道:
“自然是有,不過其中最為引人樂道的則是這福威鏢局林遠圖與青城派祖師長青子的故事了。”
聞聲,王唯挑眉,似乎聽到熟悉的嗓門了,他扭頭看去,正好與那白面人對視一眼。
后者也注意到了他,略微頷首。
王唯以目示意,回過神來,暗忖道:
“百曉生,他怎么也來了。”
這白面人自然是武當山上的好事者——百曉生。
“青城派!”
講起名門恩怨,眾人明顯更為意動,紛紛看向百曉生。
“嗯,當年青城派長青子號稱【三峽以西劍術第一】,林遠圖劍法超群、名傳江湖,號【天南一劍】,二人自然遇到過,就在三峽以東的一處名景,皇叔廟里,大戰數場!
當時可謂天地為之變色、風云為之意動,不過最后這長青子差了三招,惜敗給林遠圖,成就其【天南一劍】的名號。”
“哇,竟有此事!”
眾人群中,紛紛點頭稱道,被眾人擁在人群中央的林平之更是喜笑顏開。
其身旁的唐七姑娘盯著其身影,甚是仰慕不已。
與眾不同的是,另有十數名道士明顯露出幾絲不忿。
你出風頭就罷了,怎么還牽扯上我們祖師了!
當先就有一道人找上百曉生,怒目問道:
“你這家伙是何居心!當著這么多人面,辱及我家祖師!”
“啊?竟是青城派高徒,是在下唐突了。”
“住嘴!我問你,你為何要侮辱我家祖師?”
正主找上門,百曉生慌張道:
“沒有這回事!道長,你誤會了。”
“誤會!與我回青城山,向我祖師說去。”
說著,那人伸手就要去拿百曉生。
后者身形豐滿,但卻意外靈活,那道人一時竟拿不下百曉生。
這時,有武當弟子上前勸阻,可那道人依舊不依不饒。
“站住!”
“道長,我錯啦!”
“你這混帳東西,再敢說瞎話!”
“我豈敢呀,只、只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你!混賬!入你娘!”
王唯掩面,哭笑不得。
“你這不是找死嗎.....”
不少青城派弟子難掩憤怒,推開眾人,拔劍上前,欲要結果這嘴上沒把門的東西。
“不要啊!”百曉生徹底沒了先前指點江山的風度,撒開腿便往人群里鉆。
見事態加劇,白河也加入勸阻的人群中。
青城派此次領隊的中年道人嘴唇輕顫、欲要開口,可見周圍其他人,束手而立,便也暫時放下了念頭。
王唯也是背手旁觀的眾人之一,他看著場中吵鬧的人群,連連打了數個哈欠。
可就在王唯哈欠連天時,急于奔命的百曉生不知何時已跑到王唯身邊來。
“王師弟,救我啊!”
睜開眼,王唯下意識的瞪大眼睛,驚道:
“你怎么跑我這來了?”
“我只有跑你這來呀!”
“你大爺....”
話未說出口,便見一面目猙獰的青城派弟子沖到王唯面前,拔劍怒道:
“受死吧!”
“哎!等下,這位師兄,見了紅,可沒法收拾了,今日是我武當的大喜事,你此舉是不給我武當顏面不成?”
“嘁,還當你們武當是從前呢!我觀你與這狂徒也是一道的,受死吧!”
遠處的武當道長,微微側目,其道號景越,修為開脈期巔峰,乃是主理此次下山迎客的庶務觀執事。
不知何時,一枚石子已被其捏在手心里,蓄勢待發。
可此時,一虬髯錦衣中年人擋在景越道人身前。
景越道長目露精光,開口道:
“原來是河洛獨孤氏的獨孤言大俠,有失遠迎。”
“景越道長,有禮了。”
“不知獨孤居士為何要攔著貧道?”
“不敢,只是小輩恩怨,道長又何必親自出手。”
景越道長低頭笑道:
“也是。”
說罷,便將石子收回。
見狀,獨孤言笑了笑,又道:
“近來我每夜多夢,甚是心煩,還請道長為我解惑。”
“好,居士但說無妨。”
“我那夢頗為特殊,三馬同槽——”
獨孤言還未說出口,便聽人群那頭響起一聲聲嘶力竭的哭喊聲。
“啊!”
二人側頭看去,竟是先前那青城派道人捂著襠部,在地上滾來滾去,哭爹喊娘。
景越撇開獨孤言,走到人群中,問道:
“這是怎么了?”
王唯老臉微紅,不好意思的解釋道:
“我不小心傷了他。”
看著捂住襠部,滾來滾去的道人,景越道長問道:
“傷到哪了……算了,你、你用的什么武功?”
“呃,大概是前陰吧。”王唯絞盡腦汁,用了個文雅的名號。
“我說,你用的什么武功?”
低下身子,景越為那道人輸注真氣。
只有知曉是何種武功,才能更好療傷,不然真氣滯留體內,暗疾定生。
景越并不心急,畢竟小輩紛爭,受點傷,很正常,只要不鬧出人命,都是小事。
王唯稍作沉默,開口道:
“虎爪絕戶手。”
“虎爪絕——”
說到一半,景越道長愕然抬頭,看了王唯一眼。
“嘶——”
話音落下,便見場中群豪面色陡然一變,倒吸數口涼氣,不少俠士下意識的伸手往下,確認自家寶貝沒事。
“不過,我修煉不是很到家,應該不會絕戶……”
王唯對自己的實力很有認知,這樣的情況,頂多、頂多不舉,絕戶倒不至于。
沒辦法,被人拿劍指著,他也害怕呀!
一不小心,就這樣了。
只能怪這家伙實力太差了。
“余人安!”
這時,那青城派領隊道長遲遲到來,指著王唯怒斥道:
“你這廝好生狠辣,景越道長,你們武當好歹也是玄門正宗,竟是這番待客之道嗎!”
“這件事,容貧道給你解釋。”
“休要多言,我定要此人血債血償!”
其余青城派弟子也怒道:
“就是,我等遠道而來,你們武當就是這番待客之道的。”
“血債血償!”
不少青城派弟子對王唯怒目而視,但又不敢上前,生怕下一個遭殃的是自己。
“此時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恒山派的定安師太出來打圓場道:
“且讓貧尼看看,有無大礙。”
“那多謝定安師太了。”
“不妨事。”
不遠處,另有一批上山的武林俠士到來,聽聞此事,亦是神色愕然。
其中一女子聽聞,目露寒意,玉手不自覺的放在劍柄上,其眉心紅痣,惹人矚目,但任何一人若是多看她一眼,便會被那雙寒眸一掃,下一刻便是劍指眉心,紅梅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