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兩旁的房屋嗖嗖劃過視野,來時的景色糊作一團。
跨坐在馬后腰上,查爾斯死死抓住安德烈的腰帶,絲毫不敢放手。
這是他從未體驗過的速度。
他隱隱感到,戰馬和身前的騎手都在享受這次奔跑,唯一難受的就是他自己:
先是被狠狠一擊撞在屁股上,整個人向上飛起;下落途中,被安德烈的腰帶拽著向前急行;然后屁股又被撞起,以每秒四到五次的頻率重復如上過程。
該死,臀部沒知覺了......
“我說......”
查爾斯咬牙開口,冷風瞬間灌進嘴里:“......你是不是從來沒和別人同騎過一匹馬?”
“啊?”
“我從來沒和男人同騎過一匹馬。”安德烈回頭,擠眉弄眼,露出一個猥瑣的笑容:
“還是你想被抱在前面?”
這個混蛋!
查爾斯心里暗罵。早聽說這些騎校畢業的仗著騎術高,經常帶妹子兜風,如果是伊莎貝拉坐在安德烈身后,他絕不敢騎得這么莽!
“你忍忍吧!”
迎面而來的強風似乎對騎兵準尉沒有任何影響:“得趕快把這邊的消息傳回家里。”
沒過一會兒,又一道灰線出現在轉角。這些被北方總軍拋棄的老兵竟然布下了多道封鎖線,顯然是有周密的計劃。
“踩過去,音速!”
安德烈幾乎沒有猶豫,輕拍兩下馬頸,下達了最簡單易懂的指令。
前排老兵看著戰馬朝自己沖來,卻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只在碰撞前一秒才本能地緊閉雙眼。
伴隨著骨頭碎裂聲,他們輕飄飄飛起,如同被抽走靈魂的空殼。
前幾次撞擊根本沒有對戰馬造成什么影響,查爾斯甚至沒感到明顯減速。
沖擊到人群中央,安德烈終于揮起馬刀。只一橫劈,兩顆人頭沖天而起!
查爾斯扭過頭,像第一次上戰場的新兵蛋子般不敢直視血淋淋的場面。
下一秒,他又緊抿著嘴轉過頭來,強迫自己盯住安德烈刀鋒所向,眼圈紅得像挨了一拳。
“別光看著,查爾斯!”
騎兵準尉濺得滿臉是血點,向身后催促道:“一起收拾這幫叛徒!”
他們不是叛徒!
查爾斯在心里吶喊,卻還是掙扎著拔劍出鞘:
“我,我不擅長馬上作戰......”
不能讓安德烈發動「狂戰士」的能力.....他會在三分鐘內干掉一百個老兵,然后一頭倒在這里......
一個瘸腿老兵正擋在前方,舉起拐杖就要往馬兒頭上招呼。
查爾斯一劍撥開拐杖,往對方肩頭一捅,老兵“啊”了一聲倒進人群看不見了。
應該不深......
瞄了一眼劍尖上的血痕,查爾斯繼續為安德烈招架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
高維視覺再次開啟。
果然,這里也到處都是“那東西”......
他已經見怪不怪,內心篤定神秘之物在這場暴動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棘手的是,自己沒辦法向官方解釋這東西的存在,更不知道該怎么應對。
“音速,跳!”
身前安德烈發出急切口令,查爾斯感覺胯下突然向上一頂,自己幾乎要栽到馬下!
好不容易維持住身體平衡,查爾斯才依稀看到一條拇指粗的鐵鏈被兩個老兵拉著,嘩啦啦擦著馬腿從身下蕩過。
如果不是馬兒應聲躍起,這條絆馬索就能將他們困在此地,說不定還會被翻倒的坐騎壓住一條腿,任人宰割。
但隨著這一跳,戰馬的沖鋒終于徹底停下。
“貴族的狗腿子跑不掉了!”
“一起上,宰了他們!”
不知從哪兒傳來幾句口號,原本沉默不語的老兵們瞬間亢奮起來,一個個高舉武器向二人沖來!
但在查爾斯視野中,神秘之物陡然轉變,似乎發生了某種難以言表的變化。
這看不見摸不著的鬼東西在影響、乃至操控老兵們的情緒!
查爾斯被自己的發現興奮得心臟砰砰直跳:既然確認了“那東西”與老兵們反常行為的聯系,將其驅散也許就能阻止悲劇進一步蔓延!
安德烈是騎校出身,沒有基層帶兵經歷,對這些傷殘老兵毫不留情,隨意出手就能帶走好幾條人命。
查爾斯則十分保守,一邊盡量避開他們的要害,一邊還要分心觀察神秘之物的細節。
細密條紋......彎曲......折疊......
越觀察,他越感到驚惶不安。如果用日常用品類比,神秘之物仿佛是一件毛衣:乍看上去囫圇一塊,實則是由細線按照某種規律編織而成。
而細線的內部,還有更細的線,一層層推及下去,仿佛沒有盡頭。
剛剛催動老兵情緒轉變時,神秘之物如煙似霧的狀態依舊,內部的“細線”卻像活物一般蠕動起來,編織規律也隨之改變。
......查爾斯·索萊爾......嘶卡哈伊噠......來......卡嘶......
聽不出男女的模糊囈語再次在耳邊響起,頭痛和視野中的猩紅也如期而至。
而這一次,有安德烈擋在身前,自己承受的壓力要小得多。
咬緊牙關,查爾斯死死盯著神秘之物的變化。
......嘶卡噠......嘶卡哈伊噠......來找我......
最開始,他只是強迫自己集中精力;但很快,“細線”的玄妙變化就像有股魔力一般令他陷進去,不由自主地在高維視覺上投入更多靈能。
“喂,查爾斯!醒醒!”
感受到身后同伴不再幫自己招架,安德烈還以為對方受了什么重傷。轉頭一看,查爾斯胳膊腿都在,只是面無表情、雙眼失焦,不知在抽什么瘋。
“當心!”
之前的鐵鏈再次橫蕩過來,安德烈沒來得及下達指令就被絆住馬腿。吃痛的戰馬一個趔趄,直接將兩人都甩了下去!
“查爾斯!”
翻身落地,安德烈發現同伴就像被魔鬼吸走了魂靈似的,直愣愣摔在地上!
糟糕,只能開啟狂化了嗎......
轟轟轟——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隆隆爆炸聲在頭上響起,深褐色濃煙如同海浪沒過礁石般迅速遮斷陽光,將人群吞進黑暗中。
痛苦的咳嗽聲從周圍傳來,安德烈更是伏在地上,被濃煙熏得直流眼淚。
“中央突破!摧毀這道人墻!”
喊殺聲和金屬碰撞聲隨之響起,似乎有一幫人撞進了老兵構筑的防線中。
“戴上這個,安德烈!”
伴隨熟悉的嗓音,一個腰帶上掛滿瓶瓶罐罐、頭戴黑色鴉嘴面具的小軍官來到他身邊,遞來一個鴉嘴面具:“看到沒有——這才是‘魔法戰士’真正的力量!”
“再來一個。”
安德烈認出了好友的聲音,他艱難戴上面具,拍了拍一旁呆滯的同伴,鴉嘴中發出嗡嗡聲:
“給他也戴上!”
......
查爾斯覺得自己正在扭曲跳躍的黑色線條中潛水。
......查爾斯·索萊爾......嘶卡哈伊噠......來......卡嘶......
......嘶卡噠......嘶卡哈伊噠......來找我......
不知不覺,靈能已經見底,囈語聲卻越來越快、越來越清晰,好像省卻了耳道、鼓膜、聽神經,直接在顱骨內側響起。
心臟每次泵血,腦袋都像要炸開似的劇痛難忍。
冥冥之中,他有種感覺,囈語中還有一段關鍵文字,他尚未聽清。
只要再過一會兒,他就能看清黑色的線條、聽清丟失的詞匯。
到時候,一切就都清楚了!
只要一會兒就好......
靈能終于透支,自己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叮——
已無法分辨是一道白光劃過眼前、還是滋滋嗡鳴來到耳邊,模糊了感官的世界中,意識從深層浮起。
查爾斯一個哆嗦,猛地坐起來。
潛水的感覺已退去,入目之處,老兵、安德烈、戰斗都已不在,四周是軍中常見的臨時營帳和一名身披黑袍的老人。
自己正躺在拼到一起的兩張桌子上。
“巴,巴薩多閣下......”
“嘻嘻,你可算醒啦!”
老人見狀,毫不在意形象地貓腰湊到自己耳邊,吐出的話語卻讓查爾斯寒毛直豎:
“那東西......你也看得見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