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鐘撥回數小時。
安德烈穿過一條幽深的長廊,來到皇家大劇院后街。
仆役和雜工們進進出出,沒熬出名堂的龍套演員們也喜歡在此聚集,重復著不真誠的互相吹捧。
達官貴人們從不經過這里,自然也就沒有修建白色大理石臺階的必要。
走下一道條石緩坡,安德烈朝西北角一排拴馬樁投去目光,心心念念的灰色身影正好揚起脖頸與他對視。
這已經是他今天上午第三次來看音速了。
這匹兩歲的混血馬異常好動,在侯爵府的馬廄里憋得難受,連踢帶咬一連傷了好幾個鄰居。這一次離了自己視線,又和陌生馬拴在一起,讓他很不放心。
另一個重要理由是,他自己也憋得難受,總想出來透透氣。
今天這場舞臺劇據說在厄爾曼上流社會中相當火爆,而他卻覺得無聊透頂。
一個有前科的人,偷了公教會的銀器,主教竟然還為他開脫、打掩護!
想來編劇不是沒見過小偷,就是沒見過主教......
“好小伙子,安分點兒......”
慢悠悠來到音速身邊,安德烈拿起鬃刷,用力梳刮它油亮的背毛:“等查爾斯回來換班,我領你去野地里可勁兒瘋跑。”
“這都幾點了,塔爾到現在也沒回來。”
幾個騎兵圍在各自坐騎旁叨叨咕咕,見到安德烈走近,一個個都把聲音壓低,像是怕被他聽見似的。
他們是......史賓賽府的衛兵?
安德烈思考片刻,快步走回大劇院后門。另一撥士兵模樣的人正蹲在那里閑聊,見到高大的騎兵準尉靠近,紛紛站起身來。
“輪到誰跑通訊勤務,人回來了嗎?”
面對安德烈的提問,幾個士兵面面相覷。
“是奧托來著......按路程是該回來了,但時限還沒到......”
一個士兵大著膽子替同伴開脫了一句,生怕安德烈怪罪。
......
“我的兄弟,您已不再是惡那邊的人了,而是屬于善的一方!”
舞臺上,主教打扮的演員慷慨陳詞:“我用一對兒燭臺將您的靈魂從黑暗和沉淪中贖回,交還給圣光了!”
“臺本寫得真好。”
二樓中央豪華包廂內,穿著柔美絲綢長裙的阿爾薇用手帕輕抹眼角,悄聲對閨蜜說道:“只在人心中的東西,卻遠比金銀更雋永,不是嗎?”
在她身旁,同樣身著盛裝的伊芙琳不置可否。
舞臺上的光影變幻映在她恬美的臉上,酒紅色眸子中透著淡淡冷清。
“小姐看得太入迷了。”
在二人身后,伊莎貝拉還以為伊芙琳沒聽見好友的耳語——這當然是一種失禮——于是稍向前探頭,替主君應和著:“莫里哀主教的給予在地上,收獲卻在天上。”
到拉莫爾府不過短短幾周,首都的生活就讓這位邊境勛爵的小女兒徹底看花了眼。
這里有來自世界各地的美食、最新款的花邊、還有各種音樂會和話劇表演......這一切都是撫遠堡沒有的。
常聽說有厄爾曼的大家族子弟嘲笑外省貴族都是土包子,一開始她還憤憤不平,現在卻不得不承認這種說法并未夸大。
坐在大劇院的包間里,伊莎貝拉久違地穿上了露背禮服,盔甲和武器都堆在房間一角——她不是沒有表示過自己只想當普通一兵,像在撫遠堡的宴會上那樣跟在小姐身后,可侯爵府的老管家實在固執的嚇人......
“是很好,一對銀燭臺拯救了一個人。”
伊芙琳終于做出回應,她嘴上稱好,卻輕輕搖頭:“但他還有多余的銀器分給其他窮人嗎?”
“可是......”
阿爾薇歪著頭,不由得為喜歡的角色辯護:“拯救一個,不也很重要嗎?”
“重要,當然重要。”
伊芙琳先點頭,又搖頭:“總比什么都不做要強,但這就是一個主教所能做的全部了......”
她將灼灼目光投向阿爾薇,像是在說舞臺劇的事兒,又好像不是:“更應思考的是,如何徹底拯救所有......”
“組長,你在嗎?”
連門都沒敲,安德烈幾乎直接闖了進來。
太失禮了!
看清來人后,伊莎貝拉氣得提著裙子站起來,用五厘米長的纖細鞋跟狠狠踩了他一腳。
吉娜立即在伊芙琳身前現出身形。
雖然被笑臉面具遮擋,但抱著腳掌跳來跳去的安德烈知道對方臉上一定沒掛著笑容。
阿爾薇和她的仆人們對吉娜的憑空出現沒有一點反應,顯然對于伊芙琳所受的嚴密保護已經很適應了。
“先后兩個通訊兵超時未歸。”安德烈言簡意賅:“好像......史賓賽小姐的侍衛們也遇到了類似情況。”
這些有軍事背景的大貴族出門時,總是會定時派出騎兵與家中交換信息。厄爾曼這么大,隨便一些瑣事就可能將這些年輕的士兵耽誤住,超時未歸并不算什么稀罕事,甚至沒有上報的必要。
但現在連續兩個通訊兵都失聯了......
阿爾薇看了一眼自己的貼身侍女,對方立刻緩步退出房間。
她很快就跑了回來,臉上表情說明了一切。
“伊莎貝拉,還是戎裝的你更有氣質。”
吉娜語氣鎮靜,她扳過安德烈的肩膀,推他走出房間:“女孩子要換衣服,你還留在這干嘛?哦吼,你們兩個真的已經到那種地步了嗎?”
經過貴賓專用樓梯和氣派的正門,吉娜和安德烈來到室外。
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煙味,舉目眺望,遠處好像有一道灰線,由于距離太遠而看不真切。
“情況不明,兩位侯爵小姐不能就這樣跑出去。”
吉娜語氣中帶有一絲寒意:“會造成騷亂不說,還可能中了敵人的圈套。”
“我親自跑一趟。”
安德烈聳了聳肩:“音速比所有馬都快,如果我沒按時回來......”
如果連一名序列8的非凡者都無法自保,他們也不必考慮騷亂不騷亂的問題了。
吉娜思考片刻,最終點點頭:
“提議批準!”
她伸出食指,指向那道橫亙在大劇院和拉莫爾府最短路線上的灰線,又將食指收回,用拇指點了點向身后:
“但你得換條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