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黑色夜幕下，掩藏著大雪覆蓋的北方小鎮。小鎮不大，千八百戶人家。每月二八或者逢年過節，周邊各村的農人，便會來此趕集，遠方省會縣城的商業，也回來此收一些山珍野味，這也便成了小鎮最主要的經濟來源。小鎮看似安逸，但在此戰火連天的年月里，也只能勉強算是一個相對比較穩定的集會場所而已，或許哪天關外的軍隊打過來，也就徹底了結了這難熬的日子。老財躺在炕上，靜靜的想著。

這寒冬臘月的日子里，到了晚上蠟一吹，那可真是萬物蕭條，連個蛐蛐兒的叫聲兒也無，老財非是不想睡覺，而是聽著兒子童養媳起夜的聲音，再想想那前兩年剛走的老伴兒，心里無趣兒的緊。但有那個賊心，又沒那個賊膽兒。雖是童養媳，但是女人可算是厲害，曾經也是鎮上唯一的鏢行，門兒里的千金。后來趕上這倒霉的年月土匪橫行，一次走鏢后回來的只剩滿車的尸體，和幾個跑得快的大小伙子，父親、兄弟皆喪，母親走的又早，家里被債主搬空后，連個買草席的錢也拿不出。最終無奈之下，舍身葬父兄。老財在鎮中經營些倒買倒賣的生意，手里略有薄錢，再加上曾經也同那鏢行有所往來，便伸了伸手，也為兒子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里填份保障。

老財絕不承認當初舍錢買她，是臨時起了異樣的心思。只是善良，至少大部分應該是這樣。

老財躺的煩悶，起身打算喝點水。突然聽得寂靜的夜空中傳來一聲嚎叫。

“嗷~”

這叫聲似人非人，如若是人，便有大痛苦，如若非人，更有大恐怖。

老財嚇得脖子一縮，手腳冰涼，緩了一會兒，聽外頭人生犬吠吵吵嚷嚷，這才從從床上匍匐到窗戶邊兒，頂開個縫兒，向外張望。

話分兩頭，各表一枝。

李二，今年30來歲，是鎮里長工。說是長工，也就是在鎮中趕集的日子或者其他農忙之時，給人幫幫忙，混點辛苦錢。雖是逃難來的外鄉人，但年深日久再加上干活本分，鎮里各家也都沒誰排擠他。他也因此混個溫飽，雖然生活困苦，但李二本來想著可能一輩子就這么得過且過了，至少還能活著不是。

可前年，不知打哪兒來了幾個洋人，金發碧眼，一身黑袍，其中一個通一些漢話，因此主動找到鎮長，說是要傳教。鎮長是個老頭子，因為輩分高，又是老好人因而得選。這年景，雖然只是幾個人，但洋人就是大爺的觀念，讓想安生過日子的老鎮長不敢怠慢，問詢了來意，知道是要建個洋廟，似個佛寺一般。且人家肯花錢雇人，而非強迫大家幫忙，因而在鎮長心里也就沒特別在意，在約束了鎮中各門面人家，切勿惹禍上身之后，也就任其雇人建造了。

建廟動土需大量人力，因此這活計自然少不了李二的參與。而在這建廟的過程中，李二慢慢知道原來這“廟”叫“教堂”。而這幾個洋人，是一個大神仙的人間行者。起初李二和大多數人一樣，雖表面恭敬，但背地里是恥笑的。

用張鐵牛的一句話說就是“什么神仙，什么行者。老子當初都快餓死了，也沒見哪個菩薩路過給口吃食，還不是搶了野地里搶了口吃食，才活下來。狗屁的行者，這操蛋的年月！”

李二雖然沒有一樣的經歷，但也和著眾人一塊罵了一句

“這操蛋的年月……”

大年初二，正所謂兵荒馬亂，災禍連天，去年正好遇一荒年，本來各村雖不富裕，但多少還存些陳糧，但近些年山匪鬧得厲害，官府早已名存實亡，當地但凡有些個膽子和力氣的，也都去給地主豪紳看家護院，再不濟也能當個大頭兵，又或者上山落草，奔個溫飽。因此各村不僅無力清繳，還促使這山匪越鬧越兇，不僅攔截過往行人、商隊。隔三差五也會下山威逼各村供奉，但畢竟山匪中的部分人是曾經的鄰里鄰居也不會太過分，總能給人留個活路。但逢荒年卻大不一樣，商隊往來的少了，糧食也不夠用，但凡落草的便沒那個舍己為人的精神，年景好的時候，凡事兒還能說的過去。到了眼下這光景，也不太可能顧念那微薄的同鄉之誼、鄰里之情。

各村都沒了糧食，鎮里大戶見狀更是封倉屯糧，高價惜售。因此，這年月也就越發難過，往年這窮苦的人家都是靠熬，熬到來年春，至少還有些雜草野果可以充饑。熬不過的，便是死。

這一年初大雪封山，村里的至少餓極了，還有地里的種子可以吃，可像李二這樣的人，就真的只能干瞪眼了。這年節，別說山匪不收，豪紳不要。就是要，也沒有他李二的份兒，那么些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排著號等著呢。因此換做往年，可能李二也就自己找個歪脖樹，一捆草繩了此余生，也少受這罪。

但今年不同，幾個洋老爺不知是因立足未穩收攏人心，或是真的慈悲為懷，不忍見這人間地獄。承諾但凡來此誠心禱告的，都能領一份口糧，口糧不多，但至少能讓人餓不死。鎮里大戶也樂見其成，一是洋人有錢，他們賺錢。二是這鎮上真的窮人都死絕了，他們也一樣不好受。

李二，或許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真善美，又或者是他們口中的所謂“神愛世人”吧。

但李二信了，起初可能是因為一頓飽飯才去的教堂，但人都多多少少會有些感恩的心，看得多了，聽得多了，也就慢慢信了。無所謂堅不堅定，至少李二明白，跟主走，還能活著。

至此，李二定期都會去教堂禱告，閑時也都會去做些義務的工作。人也越來越有精神，至少眼神中已沒有了曾經的那份麻木、呆滯。

……

正巧這晚，李二做完禱告后，又和幾個教友打掃完了教堂，準備回家，就聽得“嗷”~一聲慘叫。

本著神愛世人的信念，再加上教堂里傳教士的祝福，幾個人便匆匆向吼聲處趕了過去。

趕了幾步，雖然叫聲減弱，但是人聲漸起，有些個壯著膽子的人家，也開門在往叫聲方向張望，一些家中的壯年男人，在妻子的拉拉扯扯中，匯聚到了一塊兒，在昏暗的黑夜之中提著燈籠，向叫聲來源處慢慢摸索。

到了地方，已經有幾人在門外徘徊，門內隱約能聽到低沉的吼叫以及走步聲，但這走路聲不似正常人般穩健，而是步路蹣跚，來回踱步。

不及李二等人細想，已經有人一腳將門踹開，只見門內頓時漏出一雙綠油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