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吳鉤里的地震,患難與共
- 大院子弟
- 王申春
- 20504字
- 2024-11-11 16:14:28
暑假終于來了。
這一天,師里來了兩輛改裝中吉普,要接吳鉤里的孩子們去營區軍訓。
坦克師多年來有個好傳統,每到暑假,都要組織干部子女到軍營里住上十天半月,過過集體生活。據說這個做法是師長邢長征首創,多少年來一直堅持下來。盡管一場來勢兇猛的“文化大革命”,把軍隊許多優良傳統當作“教條主義”“經驗主義”加以批判,但這個做法卻有幸保留下來。因為它符合當下的政治形勢和要求,毛主席號召全民皆兵,各行各業都向解放軍學習,作為軍人的子女,用這種集體生活的形式學習解放軍,是最恰當不過的了。
汽車左拐右拐,穿過城南狹窄而古老的街巷,駛上中華路。向南走三里路,在中華門城堡前向西繞過城堡,開上由劉伯承元帥題字的長干橋,視線豁然開朗。
在雨花臺烈士陵園的北大門前右拐,向西行兩公里,汽車又左拐,爬上一個陡長的高坡,駛向寧丹公路。路兩邊稻子已經泛黃,田地里成群結伙的社員正在勞作,路邊時時可見不大的水塘,牛在水里消暑,一些農家小孩光著屁股在池塘里嬉鬧。這一切,對城里的孩子都是極其新鮮的。小蘭和馬社教、馬淑紅、劉成虎興奮地比劃,議論著。不一會,前方出現了層層疊疊的群山,砂石公路像一條灰色帶子,在群山間蜿蜒。在一個不顯眼的拐彎處,汽車向左一拐,駛上一條更窄小的砂石公路,徑直向群山的懷抱里奔去。
這是古城南郊著名的牛首山,因主峰兩峰并立,遠看似牛角沖天,因此得名。古城有“春牛首,秋棲霞”的民諺,每當春風浩蕩,山上野花盛開之時,這里是人們踏青郊游的好去處。此山距市區十公里左右,如一條蜿蜒的巨龍,橫亙在城市南邊,扼守南進要沖,自古以來是兵家必爭之地,至今還能依稀尋到古戰場的遺跡。
坦克師師部座落在牛首山腹地。因地理位置重要,這座營盤已有近百年的歷史。單從營房結構和建造年代,就可看出不同時期軍營的風格。師部辦公樓,座落在半山腰上,背依高山,面向兩山間的深溝,石墻、灰瓦,歇山式大屋頂,古樸而莊重。這是清朝末年大建新軍時,在江南組建了陸軍第九鎮,鎮即今天的師,師部即駐扎在這里,主要任務是拱衛古城。辛亥革命爆發,第九鎮官兵受孫中山革命黨反清思想影響,在協統徐紹楨的帶領下舉兵起義,發兵攻占古城,曾在雨花臺下與守軍激戰。
民國建立后,這里駐扎過國民黨的戰車團和少量衛戍部隊,主要是保衛首都。師部對面的山坡上,錯落有致地排列著一排排青磚、灰瓦的平房,就是民國駐軍留下的。車子進了營門,順著兩山間的公路往里開,便能看到紅磚紅瓦的大禮堂和排列整齊的紅磚黑瓦的平房,這是建國后,我軍按蘇軍圖紙建造的。經過近百年不同軍隊的經營,這個營盤已初具規模。再向東三公里,還有一處同樣規模的軍營,那里駐扎著師炮兵團和坦克一團。再向前行五公里,在寧溧公路旁,還駐扎著坦克二團、三團和裝甲步兵團。
汽車在一幢平房前停下。
孩子們拎著裝有生活用品和學習用品的各色各樣的提包、挎包,略顯疲憊地走下車。汽車開走了,孩子們三五成群,圍在一起嘰嘰喳喳。以前來過的都熱情地向第一次來的大聲做著介紹,面對群山和房屋指指點點。劉成龍多次來過,顯然對環境非常熟悉。他熱情地向趙小岳介紹說:“你看,那個紅色的是大禮堂,那邊大屋頂的樓房是師部,馬木蘭的爸爸就在里面辦公。”
“那我爸爸在哪辦公呢?”趙小岳心急地問。
“你爸他們團還要向前走三公里。”
“那你爸爸呢?”
“噢,我爸他們團順著這條路還要走七八公里,比你爸他們團還要遠一點。”
從辦公樓方向跑來一個人。劉成龍指著遠處的人影,對趙小岳說:“那準是曲叔叔。”
“曲叔叔是干什么的?”
“噢,師政治部的一個小干事,叫曲正平。”劉成龍顯出既熟悉又不屑地說:“去年軍訓就是他帶隊。”
不一會兒,曲干事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一米八〇的個頭,眉清目秀,臉膛紅紅的。由于天熱,汗水將軍裝上半段濕透了,汗水順著娃娃臉往下淌。紅五星帽徽和領口上的兩片紅領章顯然是新綴釘的,格外的新,耀眼,腰間扎著人造革的皮帶。
“這么早就到了,俺還以為要晚一會兒呢。”他來到人群前,一邊說,一邊用兩只大眼掃視著孩子們。
“曲干事,今年還是你帶隊呀?”劉成龍迎上一步,老練地揮揮手,以期引起他的注意。
“嗬,是劉成龍呀,一年不見,又長高了。”曲正平友好地向他點點頭,目光卻落在趙小岳兄妹身上:“這兩位去年好像沒來嘛。”
“他叫趙小岳,這是他妹妹,他爸爸是一團的趙團長。”劉成龍搶著話頭介紹說。
兄妹倆人輕輕地叫一聲:“曲叔叔好。”
“噢,是趙團長家的。你爸爸來師里時間不長,但大家都很佩服他呀。”曲正平友好地拍拍趙小岳的肩膀,謙虛地說:“不要叫俺叔叔,其實俺比你大不了幾歲,還是叫俺曲干事吧。”大家都笑了起來。
這時,慢騰騰地走來一位女干部,身高不到一米五,圓臉,上身和下身一般粗,大號軍裝緊緊繃在身上,仿佛要把軍裝撐破。她走近人群,眼睛望著天,居高臨下地對曲正平說:“人都到齊了吧。”
劉成龍拽拽趙小岳的衣袖,悄聲說:“這是譚護士,是師里譚政委的女兒。”趙小岳點點頭示意知道了。劉成龍又神秘地說:“她和曲干事正在處對象。”
曲正平不亢不卑地向她點點頭,說:“都到齊了。”
接下來,曲正平叫大家整隊,然后分配住房。這是師警衛連的宿舍,東頭共三間,住十二個男孩,西頭一間住六個女孩。床是鐵架焊的雙人床,分上下鋪,床上已鋪好了席子,放著一床堪用的軍用毛毯;床下還有兩只臉盆和一個小方凳,這是師后勤為孩子們準備的。
分好房間和床鋪后,曲正平吹哨要大家帶小方凳到一間空房子開會。在宣布了有關紀律之后,曲正平說:“現在俺們集訓隊就正式成立了,俺是隊長,譚護士……”他用手一指站在隊伍后面,雙手抱肩、無所事事的譚玲:“是副隊長。下面,大家選舉一位班長,主要是協助咱們抓好管理工作。還是老傳統,發揚民主吧,大家看誰當班長比較合適?”
大家的眼光互相掃射著。劉成龍邊舉手邊站起身,沒等曲干事同意他發言,急不可待地說:“曲干事,去年是我當的班長,這里的情況我比他們熟悉,還是由我當吧。”
曲正平示意他坐下,微笑著看著大家,用征詢的口吻說:“大家看怎么樣?”坐在后排的馬木蘭舉手:“我不同意。去年劉成龍當班長,光顧自己玩,一點都不負責,我建議重選一個。”
劉成龍回頭,用眼睛狠狠瞪了一下她:“那你來當吧,看見狗都嚇得嗷嗷叫,膽子比兔子還小。”
“我當不了,也當不好。我建議讓趙小岳當。”馬木蘭漲紅了臉。
大家的目光都射向趙小岳,看得他有點不好意思。
其他孩子都喊著趙小岳的名字。
“好,綜合大家的意見,今年集訓隊的班長就由趙小岳擔任。”聽得出,曲正平心里早就有了譜。
“同意。”小蘭第一個鼓掌,趙小岳用眼神狠狠地制止了妹妹。
“同意。”大家幾乎異口同聲答道。劉成龍一看大勢所趨,也鼓起掌來。
太陽漸漸隱到山后面,夕陽把層巒疊嶂的山巒染成金黃色。晚飯后的軍營是一天中最恬靜的時光。可大喇叭里喋喋不休地播放著“‘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的歌曲,歌詞直白,像喊口號;旋律也呆板直露,像一個說謊慣了的老太婆,生怕別人不相信而顛來倒去、絮絮叨叨。
這會兒有的孩子在沖澡,有的孩子在水池邊洗衣服。趙小岳帶著妹妹蹲在水池邊,守著兩個臉盆,一邊自己洗,一邊教妹妹怎樣把領子上的污漬搓掉。昨天媽媽就反復交代,叫他生活上照應妹妹。馬木蘭等幾個女孩已把清好的衣服曬在屋前的鐵絲上。
曲正平到水池邊,對趙小岳說:“洗好衣服后,咱們去走走。”趙小岳三把兩把搓完,站起身要去沖洗。馬木蘭走過來:“我來幫你過,小蘭的衣服你也別管了。”他感激地點點頭,把臉盆遞給她。
沿著高低不平的小道,趙小岳和曲正平并肩向師部方向走去。從個頭上看,兩個人幾乎一樣高,只是曲正平顯得魁梧粗壯一些,趙小岳顯得單薄一點,畢竟還是十五、六歲的少年。
曲正平是河南安陽人,那是中國最古老的文字——甲骨文出土的地方。
一九六八年,在鄉親們熱烈的鑼鼓聲中,參軍來到坦克師。新兵集訓后,因身材魁梧,長得眉清目秀,特別是一張娃娃臉,見人就笑,招人喜愛,分到師警衛連,為師首長擔任公務員。部隊大興學習毛澤東著作之風,他初中畢業,文字功底不錯,在緊張的工作之余,通讀了毛選1—4卷,還有《共產黨宣言》《哥達綱領批判》《反杜林論》等大部頭經典著作,寫下了十幾萬字的讀后感。師里主管宣傳教育的副政委譚森龍也是河南人,發現這位小老鄉后,十分贊賞,指示師宣傳科在軍區報紙和當地省臺大加宣揚。于是,曲正平入伍第二年入了黨,被評為“五好戰士”,并作為軍區裝甲兵系統學習毛著積極分子,多次到裝甲兵機關和軍區機關作講用報告。第二年年底提干,在師宣傳科任干事。
今年夏天,已任師政委的譚森龍指名叫他再次擔任干部子女暑期集訓隊隊長,又讓自己在師醫院當護士的小女兒譚玲擔任副隊長。其實師里的干部們都清楚,譚政委有意將女兒許配給他。此前,兩人在譚家見了一次面。譚玲心里很滿意,可表面卻很矜持,面對一個農家娃,始終放不下干部子女的架子。曲正平有些猶豫,主要原因是他受不了譚玲居高臨下的氣勢和眼光,還有她鼻梁周圍色素沉著,讓人驚心動魄的大面積雀斑。師政治部副主任找他談了幾次話,讓他珍惜和把握這千載難逢的時機,要看到光明遠大的前途。目前這事還懸著,曲正平說需要和家里商量商量再答復。
今天曲正平一見趙小岳,便有一種見到知心朋友的感覺。他相信命運,家鄉幾千年古老的占卜習慣,在他腦子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他對趙團長印象極佳,自己有二十多個老鄉在一團,周末老鄉在一起聚會時,大家都交口贊頌趙團長的人品和治軍風格。因此他充分相信,這樣的父親養育的兒子,一定具備父親的優良品質,一定是一個可以交心之人。
兩人默默無語走了一段。趙小岳不知道他約自己出來要談什么。談集訓隊的管理?抑或今后十來天的安排?曲正平首先打破了沉默:“哎,小趙,俺領你去看一樣東西。”“好呀。”他沒有追問要看什么,他相信自己的眼睛,眼見為實嘛,這也是爸爸的教誨。兩人登上高高的臺階,繞過大禮堂,一步一步登山。
夕陽的余暉仍在不遺余力盡情揮灑,山上荊棘叢生。曲正平走在前面,用手撥開濃密的灌木叢,在一處用塊石堆成的、一米多高、一米多寬的矮墻前站住,用手指指說:“你看,這就是。”
趙小岳看見,石墻高低起伏,在茅草和灌木的掩隱包裹下,順著山脊向上蜿蜒而去。他們登上山頂,往北看,石墻又猶如一條起伏的長龍,彎彎曲曲順坡而下。
“這是岳飛抗擊金兵時留下的工事。”
“是嗎?”趙小岳大喜過望。想不到在父親的軍營里,目睹了這位民族英雄幾百年前留下的戰斗遺跡。他開始佩服起曲正平。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好奇地追問。
“是俺爹寫信告訴俺的,”曲正平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摘下軍帽扇著涼風:“俺當兵到這里后,給家里寫了信,告訴他們俺在牛首山軍營。俺爹立即回信,講述了岳飛大戰牛首山的故事,并說現在山上還有戰爭的遺跡,讓俺有空時去找一找。俺上山一看,可不是嘛,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原來就在禮堂后面的山坡上。俺把這個發現寫信告訴爹,爹別提多高興啦。據當地老百姓說,這個山因為岳飛駐扎過,又叫將軍山。”
“將軍山,多響亮的名字呀!”趙小岳由衷地感嘆道。
“你父親是做什么的?”他小心翼翼地問。按個性,他從來不愿意隨便打聽別人的家庭出身。但曲正平父親的學問膨脹了他的好奇心,忍不住問個明白。
“農民,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曲正平的臉上流露出些許自豪:“一個農民知識分子。”他補充道。“俺家的情況按老說法叫耕讀傳家,祖祖輩輩一邊讀書,一邊勞動。俺爹從小就讀了很多書,像岳飛的故事,是他在《宋史》上讀來的。解放后在本村中心小學當民辦教師,農閑時教書,農忙時回家干活。說到底還是一個農民。”
趙小岳也找了一塊大石頭坐下,兩人促膝談心。
趙小岳告訴他,父親十分崇敬岳飛,認為他是中國古代軍人的楷模,尤其贊嘆他“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惜死”的至理名言。趙小岳說父親給自己起的名字,原名是“效岳”,還有一個弟弟叫“效飛”。后來別人叫順口了,便把“效”字改為“小”字。
“你爸爸是個好人。”曲正平突兀地冒出一句。
“是啊,爸爸平時對我們要求很嚴。”
“你爸爸是個好人,俺在一團的老鄉有幾個人去過你家,送團里分的蔬菜和魚、肉什么的,你爸爸非常客氣,招呼戰士休息、喝茶,就像回自己家一樣。你媽媽對人也很客氣。”
“這是應該的,他們的為人就是這樣。”趙小岳平淡地回答。
“那不一樣,”曲正平認真地說:“去有的領導家,臉色就不好看。俺在二團的老鄉說,他們最怕派公差去劉團長家,就是劉成龍家。家里地板擦得锃亮,進門還要脫鞋子。你想,戰士整天穿著解放鞋,腳上的氣味一定不好聞。脫了鞋子,把東西放進屋,劉團長揮揮手,叫他們趕快走。更叫人受不了的是劉成龍他娘,人還沒走,又是開窗子通風,又是拿拖把拖地。有一次,一個老鄉去送蘋果,兩大筐蘋果,一個人從樓下扛到家里,累得滿頭大汗,進屋把蘋果筐放下時,臉上的汗滴在地板上,劉成龍他娘一邊用拖把拖,一邊對俺老鄉說‘趕快出去,到走廊里擦汗。’簡直拿兵不當人嘛。”
“有這種事嗎?第一次聽說。”趙小岳心里隱隱有點厭惡。劉成龍他媽是個夾生的女人。在整個院子里,也就只有媽媽有時與她說說話,其他人家都好像有意躲著她,尤其是馬家更是唯恐躲避不及。
“后來,二團的戰士都怕去團長家出公差。只要一聽說去團長家,大家都推三阻四,有的找借口躲避,好像去刑場受刑一樣。”曲正平說完,又說:“不談這些了,還是談點別的吧。你長大以后想干什么呀。”
“當兵,像你們一樣,做一個軍人,在解放軍這所大學校里鍛煉成長。”
“你要爭取當干部。拿破侖說,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當將軍不敢奢望,那得多少人中間才能產生一個。我的理想就是當一個和爸爸一樣的團長。”
“不,你應該超過你爸爸,長江后浪推前浪嘛。”
“超過可以,也許只能超過一點點。”
“唉,要有志氣、有自信心嘛。”曲正平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兩人會心地笑起來。
因為共同的興趣,兩人談得很投機。不經意間淡淡的夜幕籠罩了山巒,曲正平站起身,說:“時間不早了,回去還要組織你們讀報呢。”兩人撥開草叢灌木,高一腳、低一腳地下山。往下望去,遍布在遠近山坡上的營房都亮了燈,有幾處星星點點,有幾處連成一片。戰士的歌聲從一扇扇窗口飛出,暮色中的軍營仍像白天一樣活力無限。
趙群英最近時常陷入深深的苦惱之中。吃過晚飯,他一個人關在宿舍里,坐在藤椅上發呆。這種苦惱過去沒有,自打“文化大革命”開始后,令他苦惱、矛盾的事接踵而來。從四四年十四歲參加八路軍,槍林彈雨,每天與死神做伴,有疲勞和困頓,但精神充實,整天想著殺敵立功,解放全中國。建國后,作為全軍的戰斗英雄,盡管榮譽的光環始終罩在頭上,但自己保持了十二萬分的清醒。入朝參戰,盡管只有短短半年時間,但與兇狠的美國人交了一下手,在軍人的履歷上又增添了輝煌的一頁。回國后上學深造,然后到基層部隊任職。盡管物質生活匱乏,訓練和管理壓力很大,但正值青年的他,就像油滿彈足的戰車,開足馬力,勇往直前。六四年全軍大比武,使他找到了失落多年的感覺。作為軍區裝甲兵的尖子營營長,他帶領全營一舉奪得全軍裝甲兵系統營團戰術比武的冠軍,受到葉劍英、陳毅元帥的親切接見。當葉帥得知他是解放戰爭時期的戰斗英雄時,十分高興地豎起大拇指夸贊道:好漢再提當年勇,和平時期逞英雄。很快,趙群英被調往軍區裝甲兵司令部任訓練科長,正團職。可是,大比武的轟轟槍炮聲剛剛停歇,形勢急轉直下。一年后,大比武被當成錯誤批得體無完膚。一夜之間,仿佛全軍將士訓練、努力的方向全都搞擰了,這使他第一次產生了不解和困惑。但對黨的忠誠和堅信,使他不敢往深處想,只有按照上級的指示,在自己的頭腦深處挖掘需要肅清的東西。但怎么挖也挖不出什么來,最后只能恨自己文化水平和理論水平太低,大老粗一個。
“文革”開始后,趙群英與大家一樣,歡呼雀躍,爭頌毛主席反修防修、確保中國一萬年不變色的英明和偉大,積極地投身到革命洪流中去。可形勢的發展,總與人們的美好愿望相悖。踢開黨委鬧革命,在一串串紅得發紫的口號中,社會像一臺出現了“飛車”病狀的失控坦克車,橫沖直闖,秩序大亂。
抓走資派時,裝甲兵機關的造反小將把正副司令員、政委、參謀長、政治部主任、后勤部長統統當作走資派押上批判臺。小將們兩人押一人,反縛雙臂,硬逼著這些身經百戰的老紅軍、老八路跪在舞臺上。
批斗會開始后,許是覺得這種跪法不足以解除革命群眾對走資派的切齒之恨,一位小將拿來六根扁擔,一一塞在“走資派”的膝蓋下。見此情景,坐在臺下的趙群英血直往頭上涌,他想沖上臺去,責令停止這種惡作劇式的胡鬧。但他猶豫不決,當年在槍林彈雨里飛身向前的勇氣消失了,他恨自己的雙腿怎么無力從座椅上站起來。當然,最大的障礙還是來自心里,來自對毛主席親自發動的大革命的根本態度上。
伴隨一陣激越的口號聲,時針指向夜里十一點,批判會結束了。官兵、職工、家屬魚貫出場。張牙舞爪的造反戰斗隊,也丟下批判對象,一哄而散回去睡覺。六位領導低頭跪在舞臺上一動不動,汗水順著面頰無聲地落下,耀眼的燈光,在舞臺地板上投射下六個扭曲變形的身影。趙群英隨人流走出禮堂。等人們走遠了,又悄悄折回。他走上舞臺,攙扶老司令員的胳膊,試圖將這位紅軍出身、曾佩授少將軍銜的機械化師師長扶起來。可老司令員雙腿麻木,試了幾次都站不起來……當趙群英把他們一一送回家,已是深夜一點多鐘。第二天剛上班,造反小將便打上訓練科辦公室,要揪斗“保皇黨”的總頭子……
難道共產黨發動的群眾革命,就是要將老一輩的共產黨人統統打倒嗎?否定新中國成立后的十七年,將這十七年定性為修正主義路線統治,不是從另一個側面給我們黨的臉上抹黑嗎?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貫徹到基層,應該是這等景象嗎?這是“文革”初期,面對一片亂哄哄的局勢,趙群英頭腦中留下的幾個大大的疑問。這個困惑一直持續到現在,也沒有找到讓他信服的答案。
趙群英調整了一下坐姿,抓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繼續他的思索。最初兩三年的大亂剛過,政治運動一個接一個,花樣翻新,新名詞新口號,像連珠炮不斷涌現。但主題只有兩個字:爭斗。
眼下,“文革”已持續了九年,人們對“文革”的認識,由剛開始時的狂熱、虔誠,變為冷漠、疲憊。尤其是“九·一三”林彪投敵叛國、折戟沉沙之后,人們對“文革”偉大意義的認識開始動搖;對這種“你斗我,我斗你”“今天為敵,明天為友”,看似嚴肅認真,你死我活,實則像村童游戲一樣的政治斗爭產生懷疑,產生厭倦。今年年初,毛主席、黨中央讓鄧小平主持中央日常工作。這位昔日的總書記不負眾望,大刀闊斧地對各行各業進行整頓。趙群英認真研讀了他的一系列講話,感覺到所謂整頓,實際上就是試圖整掉“文革”中泛濫的派性、惰性,恢復生產生活秩序。他為自己的發現暗中拍手叫好。偌大個國家不能再亂糟糟地下去了。但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對待整頓,中央明顯有不同的聲音。反映在軍隊里,一些人大力贊頌“文革”的成果,用大批判壓制整頓,用政治學習沖抵軍事訓練。像一團這樣一個裝備精良的坦克團,已經五六年沒打靶,沒組織戰術技術訓練了。現在從排長到團里部分領導,都是從大批判的講臺上殺出來的。一些人對訓練場不感興趣,更不要說對未來戰爭的研究了。這一切,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上半年剛到團里,他主持制訂了全年軍事訓練計劃,決心從坦克駕駛、射擊、通信三項技術抓起,一點一點恢復一團的軍事活力。軍隊的存在就是練兵保國,軍人的職責就是練兵習武,除此,其他都是假大空。但在執行中,來自四面八方的阻力和壓力讓他喘不過氣來。師里對此反對最激烈的是譚森龍政委,簡直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百般干擾。一會兒帶著龐大的工作組來蹲點,調查官兵學習梁效文章的情況;一會兒在這里召開戰士評水滸、斥投降派賽詩會。訓練計劃被沖得七零八落。為此,他在黨委會議室與譚森龍爭論了兩次。譚森龍警告他不要犯單純軍事主義的老毛病,要注意把握部隊政治斗爭的方向;趙群英提出師里要好好學習鄧小平的講話,深刻領會中央的意圖;譚森龍勸他不要被一時的情況迷住雙眼,要提高政治鑒別力和政治嗅覺;趙群英反唇相譏,勸他回去好好學習毛主席關于人民軍隊的論述,不要帶著部隊走偏了道。兩人針尖對麥芒,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后不歡而散。譚森龍回到師里后,在師黨委會上對趙群英的言行嚴加斥責。隨后又去裝甲兵機關和軍區機關,到處宣揚,說他發現了一個“妄圖否定‘文革’、借軍訓為名開倒車”的“黑團長”。一時關于一團的議論甚囂塵上。對這些,趙群英默默地忍受,他從未將這些情況告訴妻子,更不會到處述冤。他相信公理,相信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前幾天,譚森龍一個人又來到團里,把其他領導支開,在趙群英辦公室里單獨和他談話。譚政委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臉上堆著和藹可親的笑,一口一個“老趙、老趙。”讓趙群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老趙呀,今天來,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譚森龍有意將“商量”二字提高音量。
他也沒有讓座,自己一屁股坐在藤椅上,虎著臉說:“什么事呀?”
譚森龍明顯感到趙群英的冷漠和抵觸,他怔了一下,但迅速又恢復了笑臉,自己拉過一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下,靠得很近,然后壓低嗓門,故作神秘地說:“我先給你透個情況,師參謀長老吳最近要調到裝甲兵任副參謀長。參謀長人選我們有考慮,想讓你來當。不過師里爭議很大,二團劉團長、三團林團長呼聲都很高。”說到這,他有意停頓,兩眼盯著趙群英的臉,觀察他的反應。他認為趙群英會興趣大增,立馬轉變對自己的態度。誰知趙群英的面部表情無一絲一毫變化。面對這位靠整人、斗人爬上來的政委,他從心里充滿了鄙夷。別說這種胡編亂造、拉人上鉤的瞎話,就是天大的喜訊從這類人的嘴里吐出,也要將歡喜程度大打折扣。趙群英見他打住話頭,盯著自己,便輕輕搖了搖頭。
譚森龍急了。平時豪爽直率,有時還暴跳如雷的山東大漢,什么時候學會打起啞謎了?這搖頭怎么理解?是不相信自己說的話?還是對師參謀長一職不感興趣?真叫人搞不懂。他見籠絡人心的小計謀沒達到預期目的,便尷尬地咳了一聲,繼續往下講:“老趙,你盡管放心,到時候我一定會為你搖旗吶喊的。另外,有這么一個事,軍區一位首長介紹了兩位來自北京的記者,想在我們師里找一個全面建設過硬的標兵團隊,搞一個調查和采訪……”
“調查什么?采訪什么?”趙群英警覺地打斷他的話。聽說中央有人到處派記者,寫文章,實際上是尋找攻擊別人的炮彈。北京來人搞采訪,原可以光明正大,按組織程序辦,不必這樣偷偷摸摸見不得人。
“唉,你別急嘛。”譚森龍見他發急,認為魚兒上鉤了,興奮地從口袋里掏出中華香煙,遞給趙群英一支。趙群英擺擺手,從桌上拿起一包南京香煙,說道:“我一直抽這個,其他的煙抽得頭暈。”
譚森龍將伸出去的手收回,將煙叼在嘴上。他原指望趙群英一定會給他點火,因為他手上抓著火柴。誰料想趙群英自己點上煙后,順手將火柴盒拋給他。
“這頭犟驢。”譚森龍心里暗罵著,接過火柴自己點上火,然后盡量語調平淡地說:“主要是采訪干部戰士學習張春橋《論對資產階級的全面專政》的心得體會。另外,順便調查一下,部隊官兵對整頓工作的意見。哎,老趙,你聽我說,這些記者可是通天的,和他們掛上鉤,今后你政治上的進步可是有了保障了。”
趙群英更證實了自己先前的判斷,他不會當某些別有用心人的喇叭筒,更不會攀龍附鳳,削尖腦袋以這種方式搭建進步的階梯,這是他向來不齒的行為。他猛抽了一口煙,吐出大團煙霧,然后用手在空中揮了揮,仿佛要把煙霧驅散。
“譚政委,團里的情況你比我清楚,你前前后后來了三四趟,還蹲過點。咱這個團,講軍事訓練,促一促,還能恢復原先的標兵團隊。但政治理論學習一直抓得不緊,主要是我文化水平低,政委又長期住院,學習中央領導的文章不深不透,還要繼續努力。至于對整頓,據我所知,大家沒什么意見,只覺得整頓得太晚了一些。我想記者還是不來為好,來了也是空手而歸,到時候會影響你向上面交差呀。”
譚森龍聽完呼地站起身,將只抽了幾口的香煙丟在地上,用腳使勁碾壓,剛才的笑臉已經變成怒容。他氣呼呼地說:“趙團長,不要給你梯子不上架。師里有五個團,還有七個直屬營,哪個團都能去,其他團還巴不得有這個機會呢。”
“那你另請高明吧。”趙群英也站起身,將煙蒂狠狠丟在地上。譚森龍氣急敗壞地甩門而去。
第二天,趙群英聽說譚森龍引著兩位記者去了二團,受到劉團長和查政委的熱情接待。記者在二團活動了半天,又神秘地離去。后來又聽說,記者之行,師里其他領導都不知情。
“篤、篤、篤。”幾聲清脆的敲門聲打斷了趙群英的思緒。
“進來。”他對著房門喊道。
門開了,通訊員小李探進頭來:“報告團長,你的兩個孩子來看你。”
“噢,”趙群英驚喜地站起身,走到門口,只見趙小岳帶著妹妹站在門外。
“快進來呀。”他高興地招呼道。兩個孩子滿頭大汗,臉上沾滿了灰塵。小李端起臉盆,在屋外水龍頭上打了一盆水,讓兄妹倆擦臉。趙群英揮揮手說:“小李,讓他們自己來,你回去休息吧。”小李把臉盆放在臉盆架上,轉身出門。
“還不快謝謝李叔叔。”
“謝謝小李叔叔。”兩個孩子異口同聲。
洗完臉,趙群英讓他們在床沿上坐下,慈愛地望著同樣興奮不已的孩子。
“你們在師部集訓好好的,是怎么過來的?請假了嗎?”
“今天晚上師部放電影。我們開頭還以為是戰斗故事片,可一放,才知道是樣板戲《杜鵑山》,我們都看過十幾遍了。小蘭一定要來你這玩玩,看看爸爸生活的部隊,我跟曲隊長請了假,就過來了。”
“前面還是新聞簡報。還是那個阿彌陀佛的西哈努克親王,還有那個歪著脖子的賓努親王。”小蘭快嘴接上,邊說還向一邊歪著腦袋,趙群英哈哈大笑。
趙群英把小蘭拉到自己懷里,關懷地問:“天這么黑,又是高低不平的山路,害不害怕?”
小蘭仰著臉說道:“不怕,和哥哥在一起,我一點都不怕。”
“好呀,你們都長大了。暑假作業都做了嗎?”
“都做了。”
“你們餓了吧,跑了這么遠的山路。”趙群英說完,起身走到文件柜邊,打開下部的櫥門,捧出一個綠色的鐵盒。他把鐵盒放在桌子上,用力打開,從里面拿出幾塊壓縮餅干,遞給孩子:“吃一點吧,肚子一定餓壞了。”
小蘭伸手接過餅干,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趙小岳擺擺手說:“爸爸,我不餓,你留著吃吧,你的胃不好。”他知道爸爸患有嚴重的胃潰瘍,平時飯量不大,醫生說要少吃多餐。這些餅干是爸爸夜里加班工作餓時吃的,他實在不忍心吃。趙群英還是將一塊餅干塞給他。他只有先拿著,趁爸爸轉身倒開水時,又悄悄將餅干放進鐵盒內。
趙群英又問了一些集訓隊的事,要求他們刻苦訓練,遵守紀律。然后看看表,說:“快九點鐘了,你們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這一帶山上有狼。”
一聽有狼,小蘭緊張起來,睜大眼睛對趙群英說:“有狼呀,我怕……爸爸,讓團里的吉普車送我們回去吧。”
“這不行。”趙群英堅定地說:“團里的車是辦公時用的,怎么能送自家的孩子呢。”又對趙小岳說:“你帶著妹妹,不要害怕,但要小心。”說完遞過一只手電筒。
趙小岳說:“爸爸放心,我們不會害怕。”又招呼妹妹:“走吧,讓爸爸早點休息。”兩個孩子戀戀不舍地向外走。
趙群英站在門口,一直目送孩子們出了營區大門。他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就招呼通信員說:“小李,你推兩輛自行車來,我們跟在他們后面送一段。”
半個月的軍訓生活終于結束了,在依依不舍的心情中,趙小岳與曲正平告別。現在兩人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曲正平甚至將自己婚戀問題上的矛盾和困惑,也說給他聽。
當送孩子們回吳鉤里的車子停在院子門口時,吉亞月和弟弟站在自家門口,用羨慕和欣喜的眼光,望著又說又笑連蹦帶跳下車的同齡人。按照學校的要求,中小學生按住家遠近組成暑期學習班,在一起做作業、讀報紙、寫思想匯報。放假前,秦老師把趙小岳、劉成龍、馬木蘭和吉亞月分在一個組里。一放假,趙小岳等三個人就去了軍營。吉亞月十分孤獨,天天盼望著他們早點回來,這樣她又能和趙小岳一起說話,做作業了。等送人的汽車開走后,她背著書包,與弟弟一人拿著一個小木凳,跨進吳鉤里小鐵門。
劉成虎一見吉亞星,忙對哥哥說:“敲他毛栗子。”劉成龍二話不說,左手抓住吉亞星的衣領,右手五指彎曲,突出中指關節,在他頭上‘咚咚咚’鑿了三下。吉亞星哇地哭起來,淚水和鼻涕混在一起,引來劉成虎、馬社教拍手大笑。
趙小岳走過來,對劉成龍說:“人家進來是辦學習班,干嗎要欺負人家?”劉成龍夸張地甩甩手,說:“和他鬧著玩玩。”趙小岳招呼大家說:“都做作業吧。”吉亞月和弟弟怯生生地坐下來。
七月二十八日,唐山豐南一帶發生了七點八級地震,人員傷亡及經濟損失慘重,報紙、廣播做了大量報道。駐北方的解放軍有十萬多人投入了抗震救災工作。
馬木蘭舅舅住在唐山。劉英聽到廣播后,發瘋一樣跑到電信局,給哥哥打長途電話。電話打不通,又拍加急電報。十多天后,唐山方面傳來消息,說舅舅一家都在大地震中遇難,馬家頃刻哭聲一片。姥姥哭得最傷心。她二十四歲守寡,把一兒一女拉扯成人。上半年她還一人去唐山看望兒子一家,住了兩個月。誰料想剛回來,竟成死別。大地震的陰影和威脅通過哭聲傳染給吳鉤里的每戶人家,除了秦琴,婦女們紛紛來到馬家,一邊說著寬心的話,一邊陪著落淚。馬窮達請了幾天假,去唐山料理大舅子的后事,回來后描述了唐山斷垣殘壁、死傷巨大的的慘況。特別說到地震發生時,天降暴雨,電閃雷鳴。原先便有唐山一帶可能發生地震的預報,大家也做了防震準備。因為老喊狼來了,狼沒有來,人們漸漸喪失了警惕。再加上暴雨如注,許多人從野外防震棚搬回屋里。誰知凌晨三點多,人們還在睡夢之中:“狼”真的來了。聽著馬窮達的述說,大人小孩對地震的傷害仿佛有了親身的體驗,恐懼感又著實增加了幾分。
八月中旬的一天,居委會的干部挨家挨戶通知,說上級預告,今年是我國地震活躍期,南京、揚州一帶近期可能有大地震,據說震級可能超過唐山。同時要求大家不要驚慌,如果真有地震,市里會用防空警報器報警。
中午,趙小岳一家正在吃飯,秦琴急匆匆地推門進來,神秘而嚴峻地說:“小岳媽媽,你們知道不知道,南京要發生大地震了。”
沒等田一曼說話,她又連珠炮似地說:“我剛剛下班,單位上已經傳達市里的緊急通知了,說這次地震特別大。”
“噢,居委會上午已通知了。”
“你看我們怎么辦呀?孩子的爸爸都死在南營房不回來,叫我們一幫孤兒寡母怎么辦呀?”
“不用著急,師里一定會安排的。”
“打電話!趕快給師里打電話。我在路上就想好了,叫師里派戰士來幫我們搭防震棚。剛才我騎車回來的路上,看到外面大街安全島上、人行道上,還有學校、工廠的操場上,老百姓都在用塑料布搭防震棚呢。”
“師里最近好像很忙。我看我們自己動手,就在菜地上搭個簡易的吧。”
“自己搭得不行。你沒聽老馬說地震時有大暴雨嘛。支幾個木條,蓋上塑料布,大風一來,不全吹跑了嗎?還是叫師里來搞。”
秦琴急急慌慌地到郵局去打電話。那個年月,電話極稀罕,整個吳鉤里沒有一部電話,要打電話,只有去附近郵局。
下午,師里果然派來一臺卡車,還有警衛連的十多個兵。車子進院后停在大松樹下,各戶的女主人和孩子都跑出家門,圍在卡車前問長問短。
帶隊干部對田一曼說:“師里的防震抗震工作搞起來了,部隊都搬到野外或帳篷里住了。師首長派我們來,給你們搭一個防震篷。請你牽頭組織一下,讓大家把菜地的菜都收回去。我們把菜地平整一下,然后搭一個大帳篷。”
車廂里放著一個碩大的軍綠色帆布包,還有長長短短十幾根簇新的軍綠色鐵桿。
田一曼大聲地叫道:“大家都聽著,請各家各戶到菜地,把自家的菜全收了。”說完,第一個往菜地走。
這一茬的軍官妻子,絕大部分都是從農村隨軍進城的,人進了城,但勤儉持家,熱愛勞動的本色沒變。在古井周圍的空地上,除了劉家之外,每家辟了一小塊當菜園子,每塊約三四分大,種些大蒜大蔥和蔬菜。秦琴來自蘇州城里,對這種小農生產不屑一顧,認為每天搬弄伺候、澆水澆糞,也省不了幾個錢;每到夏天,對別人用糞水澆菜,更是深惡痛絕,老是抱怨院子空氣里總彌漫著臭烘烘的味道。
眼下,菜地綠油油的,長勢喜人。幾個家屬望著剛剛栽下去的菜苗,流露出舍不得下手的神情。田一曼走到自家菜地里,蹲下身,呼哧呼哧將已長成熟的和剛出芽的全部拔出來丟在一邊,然后對著互相觀望的家屬們說:“還愣著干什么?快拔呀,拔完了好讓同志們搭帳篷呀。”
田一曼的示范感染了每一個家屬,大家走進自家菜地,麻利地收拾起來。有幾戶人家女主人上班沒回來,田一曼就招呼他們的孩子,回家拿來菜籃,并叫趙小岳等幾個初中生幫助他們一起收拾。
黃昏時分,一個一人高、頂部面積足有一個半籃球場大的帳篷支撐好了。北面正好搭在圍墻根下,遮風避雨;東西南三個方向是敞開式的,井正好位于帳篷的中央。戰士們收拾工具,喝下田一曼趕燒的綠豆湯,坐上車回師里去了。
帳篷支好了,但如何分配地盤?各家怎么住?成了大家關注和計較的問題。田一曼望著一些家屬暗中支派孩子回家搬床、搬桌,搶占地盤,覺得這樣下去容易產生無政府狀態。誰家孩子多,搬的東西多,搶占的地盤就大;幾戶大人上班未回,家里僅有老人孩子的,搶占的地盤就少,甚至會住不進去。這樣明顯違背了師里為大家統一建防震棚的初衷,也容易造成鄰里之間的矛盾。她覺得自己有責任站出來,組織大家把這件事辦好、辦公平。想到這里,她大聲吆喝著,叫大家先別往帳篷里搬東西,每戶來一個代表,大家共同把地盤分配一下,然后再搬。
由于平時建立起的威信,大家紛紛放下手中的東西,聚攏到帳篷里開會。
田一曼提出,把帳篷的有效面積分成十等份。把古井周邊一圈留出來,作為大家用水、洗衣、淘米的公用部分。考慮到幾戶有老人和嬰兒,建議將靠北墻的幾個等份分給這些人家。“大家有意見嗎?”她大聲征求意見。
有幾個女人小聲嘀咕,好像心里不情愿,但又說不出反對的理由來。
田一曼又說:“有三戶人家的媽媽沒來,只來了小孩做代表。我的意思,等分在北面的幾戶搬進去后,先讓這三戶搬。”
嘀咕聲明顯增大,一個女人大聲說:“憑什么呀?”
田一曼提高了嗓音,高聲回答道:“就因為他們大人不在家,來的只是小孩子,我們大人要發揚風格。”
“那你家住哪里?”還是那個女人,但說話的聲調明顯降低。
“我家最后搬,就住在最南邊,怎么樣?”
田一曼的大公無私、先人后己,讓大家覺得再爭執下去就太掉價了。不管怎樣,男人都在一個部隊,又都住在一個院里,低頭不見抬頭見,太計較會傷了感情。見大家不吱聲了,田一曼招呼大家按分配的地點和先后順序搬家。
劉英對田一曼的做法始終支持,并流露出深深的欽佩。她把這個消息告訴母親,姥姥豎起大拇指,說:“小岳媽媽辦事公道,大家服呀!”
這時,秦琴下班走進院子,看到新搭起的帳篷和一派忙碌的景象,忙把自行車往大松樹下一擱,風風火火地沖進帳篷,大聲責問道:“太不像話啦!這個帳篷是我打電話叫師里來搭的,小岳媽媽可以作證。憑什么不等我回來,就往里搬啦?”
其實,中午秦琴確實到郵電局給劉俊皆打了電話,叫丈夫從團里派幾個兵來幫自家搭個防震棚。劉俊皆說部隊都在忙著防震抗震,還要搞大批判,實在抽不出人來。再說,專門派兵給自家搭防震棚,影響也不好。他叫妻子主動與田一曼商量一下,互相幫助,兩家合搞個防震棚算了。秦琴在電話這頭罵了丈夫兩句,氣得撂下電話就去上班了。為吳鉤里搭帳篷,完全是邢師長的主意,是他親自交代司令部辦理的,與秦琴的所謂電話根本不搭界。
大家對她的怒罵只當沒聽見,仍舊各自忙碌。劉英和馬木蘭抬著一張竹涼床走過來,拉長臉沖著她說:“你先了解一下情況再說話好不好,院子里沒人把你當啞巴。”
“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噢,我打電話叫師里搭的帳篷,你們倒先住進去了,這像話嗎?”
劉英有意激一下她:“怎么了,我們就不能住了?這坦克師也不是你家的,這帳篷也不是你家的,我們憑什么不能住呀?”兩人正你一言、我一語爭斗,劉成龍從帳篷里跑出來:“媽媽,咱家的東西田阿姨都幫著搬好了。”秦琴聽了原委,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在眾人嘲笑的目光中顯得不好意思。劉成龍也為媽媽剛才歇斯底里般地發作難為情。當她聽兒子說,趙家還沒開始搬時,拍了一下兒子的肩膀,說:“還不快去幫小岳家搬東西。”
天徹底黑了下來,經過半天的忙碌,全院十戶人家都住進了帳篷,大家懸著的心也落回肚里。每家都搬了一張大木床或竹涼床,搬了一個書桌給孩子們寫作業,另外就是水桶、手電筒、蚊香、被子等生活必需品。各家還把擱置多年,落滿灰塵的煤油燈找出來,灌滿煤油,安上新燈芯。田一曼將墻上的合影照片小心翼翼地取下,用一塊紅布包上,放在書桌的抽屜里。她知道,這是丈夫心愛的紀念品,千萬不能在地震中損壞。
古井發揮了意外的作用。過去井水只用來澆菜,或是天熱時打一盆井水,將西瓜冰鎮一下。現在,幾十口人在高溫下聚在一起,古井自然發揮了土空調的作用。每到后半夜,井里冒出幽幽寒氣,使帳篷里的氣溫大大降低,同時井水還可以給小孩擦身、洗洗衣服。但沒有人飲用井水,院子里多少年來流傳著解放前有人投井身亡的故事。
白天,人們在自家屋里吃飯、洗澡、休息,晚上住進帳篷。白天來地震不怕,就怕晚上睡死后措手不及。為了增強白天防震的可靠性,每戶都在家具的最高處倒放一個空醬油瓶,小口朝下,瓶底朝上,這樣只要稍有動靜,醬油瓶便會倒下,摔在地板上,權當家庭警報用。
孩子和老人大部分時間都呆在帳篷里,除了吃飯、洗澡,不敢輕易回屋。在嚴峻的防震形勢下,人們對住樓房瓦房產生了劇烈的恐懼感。大家都說住平房草房最好。劉成龍對趙小岳說:“吉家好像就沒有搭什么防震棚,她家的破瓦房即使倒了,也保準砸不死人。”
馬木蘭說:“那你就住到她家去算了。”
劉成龍不屑地說:“哼,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住她家的破房子,簡直是豬窩。”
趙小岳不同意他的極端表白:“不能講人家是豬窩,人家也是人嘛。”
劉成龍說:“是呀,是呀,是人,當然是人。”說完又眨巴著小眼睛,意味深長地說:“怎么,你是身在院里,心懷天下呀。”
馬木蘭說:“我發現什么話到了你的嘴里,都要變味。”
這一天,黃昏時分。田一曼在廚房里熬好一鍋綠豆稀飯,又蒸了一籠饅頭。她把稀飯和饅頭送到帳篷里,招呼兩個孩子吃飯。小蘭嚷著要在稀飯里放糖。田一曼折回家,在碗櫥里取上午剛用糖票買的白砂糖。這時,擱在碗櫥上的空醬油瓶突然倒下,落在地板上:“啪”地一聲摔得粉碎。她起初沒在意,防震十多天了,吳鉤里幾乎每家都鬧過虛驚。老房子老鼠多,爬上跳下弄翻了瓶子,次數多了,大家也就見怪不怪。田一曼抬起頭,想看看老鼠是從什么地方竄到碗櫥上的,可她發現懸掛在半空的電燈泡一個勁晃悠。一個念頭在腦海里閃過:地震真的來了。她左手抱著糖罐,一步跨到門前,右手拉開房門,邊跑邊喊:“地震來了,快跑呀。”在廚房里做飯的秦琴和劉英聽到喊聲,丟下鍋鏟,咚咚咚地往樓下跑。大家都說感覺到有搖晃感。田一曼大聲招呼道:“大家一起叫,看看還有哪家人沒出屋。”
孩子和老人們都在帳篷里,有的在吃飯,有的在等媽媽把飯從家里端出來。主婦們不敢回屋,呆坐在帳篷里,大家瞪大雙眼,望著樓房和平房,膽小的閉上眼睛,不忍心看見即將出現的慘景。
幾分鐘后,大地恢復了平靜,看來是一場小地震。
下班的人陸陸續續回到吳鉤里。從她們口中得知,剛才確是一場小震級的地震,全市都感到明顯晃動。據說有人從三層樓上跳下,還有的婦女正在家里洗澡,聽見喊聲,嚇得光著身子沖出房門。
婦女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劉英說小震之后必有大震,唐山就是這樣的。說得大家都不敢回屋,仿佛一踏進家門,就會地動山搖、房倒屋塌。田一曼見多數人家的飯都沒做好,就叫兒子把饅頭分給孩子們吃;又盛了幾碗稀飯,給姥姥和另外兩個老奶奶喝。姥姥端著飯碗,感激地說:“小岳媽媽心真好,好人有好報呀。”
田一曼說:“都是鄰居嘛,應該互相有個照應。”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大地沒有一點動靜。主婦們壯著膽,回到家里,關燈,鎖門。一個令人心驚肉跳的黃昏終于過去了。
夜里,天上烏云翻滾。不一會兒,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伴著一陣飛沙走石的狂風,一場暴雨從天而降。帳篷里的人都睡不著,大家躺在床上,聽著嘩嘩的雨聲,一陣恐懼襲上心頭。
夜深了,孩子們早已入睡,主婦們也支撐不住,歪在床邊睡著了。
“噹,噹,噹……”院門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在風雨中,依稀還能聽見叫喊聲。
“深更半夜的,什么事呀?”劉英神經衰弱,睡得不沉,第一個醒來,揉著惺忪的眼睛自言自語地問。
“不知道,咱們兩個過去看看吧。”田一曼也被驚醒。她披上外套,穿鞋下床,一邊擰亮電筒,一邊對劉英說。
兩個人打著雨傘,提著手電筒,在大雨中深一腳、淺一腳走到院門。
“誰在外面敲門?有什么事嗎?”劉英提高嗓門叫道。
“噹,噹,噹。”敲門聲更加急促,還夾雜著女人和小孩的哭聲。
“聽不清。怎么辦?”劉英望著田一曼問道。
“打開門,看看再說。”田一曼果斷地答道。她抓住小門上的鐵栓,用力一抽,小門打開了。只見門外站著吉母和女兒、兒子,三個人只穿著汗衫和短褲,渾身上下濕透了,像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兩個孩子凍得瑟瑟發抖。
“你們有什么事嘛?”田一曼不解地問。
平時,一道大鐵門,內外兩個不同的世界。院里的人和院外的人極少來往,尤其是聽居委會的同志說,吉家出身不好,還有海外關系,干部家屬們更不愿與之交往。
“阿姨,幫幫我們吧,”吉母哀求道:“我家的房子被大雨沖倒了,沒地方呆了,就讓我們進去躲躲雨吧。”
田一曼借著閃電,看見門外不遠處吉家的房子屋頂已經看不見了,平時一人高的房屋,變成了黑壓壓地一堆瓦礫。
劉英望著田一曼,似乎在問:讓她們進來合適嗎?田一曼望著劉英,明白她眼里傳達的信息。望著落難的孤兒寡母,田一曼猶豫了片刻,然后像下了決心,果斷地說:“還站在外面干嗎?趕快進來吧。”
“謝謝,謝謝,謝謝你們的大恩大德。”吉母一個勁地點頭作揖。一家人跨進小門,田一曼將雨傘舉到吉亞月的頭上,劉英也將雨傘舉到吉亞星頭上。五個人踏著積水走進帳篷。
“我們在這躲躲雨,天一亮就出去。”吉母站在古井邊說:“咱家的房子太破了,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虧好沒睡死,房子倒的時候,一下子跑出來,要不然人非砸在里面不可。”
秦琴被吵醒,她把煤油燈點上,帳篷里頓時亮了起來。當她看清帳篷里多了吉家三口人時,把田一曼拉到一邊,輕聲說:“小岳媽媽,我們是部隊大院,讓這家人進來不太好吧?”
“她們的房子倒了,就在這里躲躲雨。”
“房子倒了可以去找居委會解決嘛,我們這又不是收容所。”
“人家遇到困難,幫一幫也是應該的嘛。”
“幫他們?你的腦子不要糊涂呀。他們是什么人,你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又怎么樣?起碼他們不是現行反革命吧?你明天還要上班,先睡吧。”
“你呀,就是心太軟。我可丑話說在前頭,如果出什么政治問題,別怪我沒提醒你呀。”秦琴氣呼呼地吹滅煤油燈,倒在床上,拉過毛巾被蓋上。
田一曼見三個人呆呆地站在井臺邊,便拿了三個板凳讓他們坐下,又從床下拿出熱水瓶;劉英拿了三只飯碗,讓他們喝點水暖暖身子。
田一曼又遞過一條毛巾:“擦擦頭上的雨水吧,小心著涼。”吉母小聲地千恩萬謝。
趙小岳早就醒了,當媽媽和劉英打著手電向院門走去時,他已支起身,一種男子漢的責任感和警惕性,讓他隨時做好應付突發事件的準備。看到媽媽和劉英引著幾個人走進帳篷,他又睡下,一邊聽著她們的小聲對話,一邊思考。起初,他認為秦琴的話有道理,但再一想,讓他們進來躲躲雨、避避寒,算不上原則問題。他相信媽媽的處事判斷能力。
師醫院的走廊靜悄悄。墻壁上半截雪白,下半截深綠,走廊里沒有一個人,更襯托出病房的靜謐。田一曼帶著兒子、女兒跳下中吉普改裝的面包車,急匆匆地走進病房。
他們輕輕推門進屋,病房里更靜。兩張病床,一張空著,另一張躺著趙群英。雪白的被子一直拉到頸脖,左手伸在外面,半空吊著藥瓶,一根細管連著針頭,扎在他的手腕上。趙群英閉著眼,鼾聲輕輕的,顯然是睡著了。明顯消瘦的面龐胡子拉碴,一絲淺笑在嘴角時隱時現,睡夢里仿佛還在回味著滿足和欣慰。
田一曼長吁一口氣,拉過一張方凳,在床前坐下,仔細看著熟睡中的丈夫,像端詳一位久別不遇的親人。兩個孩子圍在床邊,以同樣的心情望著爸爸。
門開了,護士進來換藥瓶。田一曼輕聲地問:“不要緊吧。”
“不要緊,沒關系,趙團長喝酒過量,引發胃出血,已經止住了。”
“噢,謝謝,謝謝。”
“不用謝,趙團長是師里出了名的好人,好人要長壽嘛。”護士麻利地將吊籃中的空瓶取出,掛上滿瓶,又從空瓶的橡皮塞上拔下針頭,戳在滿瓶上,試了試藥液正常流淌,接著說:“你們不要吵醒他,讓他多睡一會兒。”
“好的,好的。”田一曼和孩子們點頭。護士拿著空瓶躡手躡腳地出去了。
“爸爸醒了,爸爸醒了……”小蘭發出一連串的驚呼,田一曼霍地站起身,伏在床頭看著丈夫。
趙群英睜開眼睛,看見噙著淚水的田一曼,又看看兩個孩子,嘴角的笑紋一下子裂開:“哈,你們都來了。”
“老趙,你怎么搞的,師里來車接我們,說你得了重病,可把我們娘幾個都嚇死了。”田一曼怪嗔地說。
“沒什么大事。剛才我還做了一個夢,老天爺叫我到馬克思那里去報到,可馬克思說,你五十歲還不到,年富力強,中國的社會主義建設還要靠你出力,你回去吧,二十年以后再來。”
孩子們笑了起來。爸爸就是這么樂觀,當遇到挫折和困難時,剛毅和樂觀總是他留給人們的第一印象。
“怎么搞的,胃大出血?”田一曼關切地問。
“高興呀,實在太高興了。你們聽廣播了吧,黨中央一舉粉碎‘四人幫’,大快人心,普天同慶呀。我怎么能不多喝兩杯慶祝慶祝呢!”
“剛才在路上,我們看見到處都是游行的隊伍,舉著橫幅標語,敲鑼打鼓,呼喊口號。”趙小岳說。
“是呀,粉碎了‘四人幫’,中國有希望了。”趙群英欠起身,想坐起來。田一曼示意他躺著,可他執意要坐,沒有辦法,只好把枕頭一折為二,靠在床頭架上。趙群英挪動身子,半臥半坐靠在枕頭上。
“主席逝世一個多月了,大家像冬天掉進冷窟窿,全身都涼透了。這一段時間我常想:如果中國再這樣折騰下去,非要把我們流血犧牲打下的江山全賠光不可。現在好了,黨中央一舉粉碎‘四人幫’,挽救了革命挽救了黨,我們又看到新的希望了。”趙群英的眼里泛著亮光。他側過頭對小蘭說:“告訴你,昨晚爸爸喝酒時還吃了四只大螃蟹,三個公的,一個母的,真過癮呀。”
看著爸爸眉飛色舞的神情,趙小岳感到幾分驚訝。在他的印象里,爸爸平時嚴肅多于歡笑,尤其是“文革”開始以來,總見爸爸緊鎖眉頭,像有很重的心思。星期天回家,三言兩語問問孩子的學習情況,然后悶著頭在里屋讀書。《毛澤東選集》一至四卷合訂本,已讓他翻得卷了毛邊,上面圈圈點點,劃劃杠杠,仿佛要從書本里尋找什么。家里有規矩,大人的事,小孩不準打聽。每當遇到這種情形,兩個孩子大氣不敢出,走路都輕手輕腳,生怕打擾了爸爸的學習和思考。其實,趙群英也察覺出孩子們的小心翼翼,他這時會放下書,走到外屋,和顏悅色地拉著小蘭,問長問短,有時還說兩個笑話,待孩子們開心了,又回到里屋繼續看書。
“老趙,我把你的剃須刀帶來了,我給你刮刮胡子吧,”田一曼從網兜里拿出剃須刀,還有毛巾、肥皂:“你的胡子都快趕上關公了。”
“好,刮刮胡子,干干凈凈,精精神神。”
“我來給爸爸刮。”趙小岳說。
“你會嗎?你不要給你爸爸臉上開個口子呀。”田一曼疑惑地問。
“沒關系,讓孩子鍛煉鍛煉嘛,我愿意當試驗品。”趙群英鼓勵道。
趙小岳第一次給爸爸刮胡子,他努力回憶著爸爸平時刮胡子時的動作程序。他從床底下抽出臉盆,小蘭提起熱水瓶倒上熱水。他用手指試試水溫,不燙,將毛巾放在水里蕩了幾下,雙手用適當的力擰了擰,既不干,又不濕,然后將毛巾疊成長方形小塊敷在爸爸的嘴上。等了幾分鐘,將毛巾拿掉,放進臉盆,拿起刮胡刀裝上刀片,走到床頭一側,一手輕輕按住爸爸的上唇,一手拿著刀柄順著一個方向輕輕刮動。趙群英兩眼微閉,全身放松,愜意使他禁不住哼哼著。田一曼和小蘭緊張地睜大眼,仿佛刀片架在自己的心尖上。
經過幾次熱敷,幾次操刀,胡子終于刮好了。小蘭從網兜里拿出小鏡子,讓爸爸照照。趙群英邊照邊高興地說:“很好嘛,小岳第一次操刀,比我自己刮得還干凈。你們看,我是不是又年輕了二十歲呀!”一家人開心地笑了。
坐了一會兒,病房門又被推開。這次進來的不是護士,而是師醫院的丁院長,他大聲說:“趙團長,師長和政委來看你了。”緊跟著話音,邢師長和譚政委走進病房。
趙群英掙扎著要下床,邢師長搶上一步,按住他的肩頭,說:“坐著,坐著,不要亂動。”然后看著田一曼和孩子們:“嗬,一家人都來啦。”
田一曼說道:“邢師長好,譚政委好。”
孩子們齊聲叫道:“伯伯好。”
“這兩個孩子真懂事,都是老趙和小田教育的好呀。”譚政委臉上堆著笑,親切地拍拍趙小岳的肩膀:“這是老大吧,個頭趕上他爸爸了。”
邢師長說:“老趙,我和政委來看看你。你要安心養病,你的胃是老毛病了,一定要多加小心。”
譚政委接著話茬說:“是呀,胃這個東西很嬌氣,又怕冷,又怕熱,更不能暴飲暴食,要少吃多餐。”
趙群英望著邢長征深情地說:“謝謝師長,這么忙還來看我。”
譚政委見趙群英不愿搭理自己,顯得有些尷尬,干咳了一聲,說:“老趙呀:‘四人幫’被粉碎了,過去我和你的爭論也初步有了結果,我要向你道歉呀。”
田一曼看談話扯上了工作內容,便向師長政委說:“你們談工作,我和孩子先回去了。”
“不用,不用。你們從城里大老遠的跑過來,干嗎急著要走呢,我們隨便談幾句話,不礙事。”
邢師長執意讓留下,田一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局促地站在一旁,聽他們說話。丁院長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轉身出了房門。
“老趙,譚政委和你說話呢。”邢師長生怕尷尬的局面發展下去,有意提醒他。
趙群英梗著脖子,眼睛始終不看政委一眼,緩緩地說:“我們之間的爭論是有一定結果,但還不完全。”
田一曼看著丈夫耿直不阿的模樣,心里直發急。她和邢師長一樣,最了解他的性格。他欽佩的人,刀架在脖子上也說好;他認準的理,九頭牛也拉不回;他看好的事,刀山火海也敢上。可對從心里瞧不起的人,他看都懶得看一眼。他是只認死理,從不低頭。直腸子,不拐彎,讓政委下不了臺,急死人了。田一曼心里暗暗數落道,手心都出了汗。
邢師長見趙群英不愿和政委講和,便對譚政委說:“老趙身體不好,讓他好好休息休息吧。另外,老趙,順便先通知你一件事,軍區裝甲兵政治部下來一個副團職干事,師里研究決定到你們一團代理政委,這樣你的擔子可以減輕一些,有助于你恢復身體。你看有什么意見嗎?”
“沒有意見,堅決服從師黨委的決定。找個機會我給新政委介紹一下團里的情況……”
譚政委插話說:“我已經安排好了,過一會兒他和徐副團長一起過來看你。”
趙群英似乎這時才發現政委的存在,自言自語似地輕聲說道:“噢,好,好。”
邢師長說:“那我們先走了,有什么困難就向丁院長說。小田,你們在這吧,我們先走了。”
趙群英的眼睛仍然只望著邢師長:“感謝師首長的關心。”
邢師長轉身大步走了,譚政委面有慍怒地向田一曼揮揮手,跟在師長后面出了門。
趙群英在師醫院住了一個月。這一個月里,全國上下開展了清查“四人幫”黑爪牙的斗爭,師里也發生了兩件讓趙群英感興趣的事。
第一件是劉俊皆在軍區裝甲兵系統揭批大會上主動上臺,聲淚俱下、義憤填膺地揭發了譚森龍威逼利誘二團為“四人幫”派來的記者制造假典型的事實,贏得了上上下下的一致贊譽,被樹為揭批斗爭積極分子;第二件是譚森龍作為緊跟“四人幫”黑線的人物,被軍區隔離審查。后來經過調查,發現他與“四人幫”沒有直接聯系,定性為“路線斗爭立場不堅定”:“有個人野心”,受到黨內嚴重警告處分,職務降了兩級,調到裝甲兵農場當政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