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他看見的很可能是宮里出來的太監?”
黃昏時分,吃著豆腐湯的柴榮聽得魏仁浦在邊上匯報進度。
“是的,這兩日恩威并用,給予了好處后那人終于開口,說帶他進京的有兩人,一人洛陽口音,長得很高大,聲音渾厚,他根據自己當過槍兵的經歷判斷對方至少是練過武,而另一人雖然看著是男的,但聲音總是有些尖銳,聽不出口音。”
太監加士兵?
他覺著這樣的蠢事趙匡胤絕對干不出來,能做的只能是他的弟弟趙匡義,而且也不可能只是個練家子那么簡單。
柴榮放下勺子,用手帕擦了擦嘴:“我覺得不止那么簡單,太監出宮不可能跟著是一個練家子。”
魏仁浦接過話:“我也去查了出宮記錄,但賬冊上已經近幾月沒有人登記。”
經歷過工作的他當然知曉其中門道,對著魏仁浦說道:“出宮登記這種事情沒人會去做的,寫在明面上就是留痕跡了。一個想要謀逆的嚴密組織是不會做這種事情,你要去查的是誰幾日里忽而辭鄉,辭鄉這種事情代表著什么你應該清楚,尸體在哪總有人知曉。”
魏仁浦點頭:“官家說的沒錯,我是有查過,可宮內太監們都守口如瓶。官家,得您親自去。”
柴榮來回踱步,他覺得自己什么都查不出,王繼恩一句話下去,那些人為了自己的利益沒人會去越級上奏的。
他也知道,太監們也不會是鐵板一塊,難就難在突破口怎么去找。
“官家,也許,您按照我這樣做,或許就能有人站出來。”
柴榮湊在耳邊聽得仔細,連連點頭。
“好,就這樣。”
這話兒就像是說給王繼恩聽得一般,聲音響亮。
而屋外的王繼恩同樣焦慮不安,最要緊的步驟一句也聽不見。
回到廂房里,一種莫名的不安涌上心頭。十幾年的揣測圣意讓他感到了危險。
他不得不換上百姓常服,從西側的宦官小門而出,快步走向趙匡胤的府邸。
到了門口,還被軍士怒喝:“閑雜人等速速離開!不然休怪刀不長眼!”
王繼恩陪笑著遞上一塊木牌子:“我是王繼恩,宮里來的,求見趙先生,還望軍爺通知一聲。”
那軍士顛了顛木牌子,鄙夷道:“你說你宮里來的就是宮里來的了?”
王繼恩見此,嘆口氣,從袖子里拿出些碎銀子,給門口的兩位都塞了些,依舊陪著笑臉:“二位,勞煩你們幫忙,是有要緊之事。”
見了碎銀,那兩人才算是眉頭舒展,“好,你下臺階等著,沒口信不準上來。”
王繼恩忙點頭。
生死之危讓他放下了身段,要以往,蹬鼻子上臉的早就一巴掌扇過去了。
一炷香的時間,才見那人出來,“進來吧。”
“哎哎。”
今日他沒那般功夫賞花賞柳,只覺著石板路也忒長了,正門走至偏院慢等很。見著九曲橋恨不得能直接游過去。到了花園里,便見到趙普斜躺在椅子上,曼妙的半裸少女撥著葡萄皮,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果肉慢慢送進趙先生嘴里,后者時而還逗著少女嬌笑,好不自在。
見到他來,王繼恩明顯見著趙普臉上色變,轟走了少女,極度不滿地說道:“我不是說了,你我之間不能見面。所有事情通過中間人傳話。”
王繼恩醞釀情感,撲通跪地并哭腔道:“趙先生,救我。”
“此話怎講?”趙普邊撥著葡萄,邊說道。“那案子的人你不是說處理干凈了?”
王繼恩回道:“是,但是,官家與魏相公在查這件事。”
“他怎么會查這件事情?”趙普放下葡萄,站起身子問。
王繼恩忙說:“我想應該是那瘋子說了些什么。”
趙普冷哼一聲:“我早就說了,再怎么樣都不該派太監去。他查到哪一步了?”
“他跟魏相公每次都是支開我的,說話聲音外頭根本聽不見。”
“這說明他對你有提防了,什么時候開始的?”
王繼恩仔細想了想回道:“自打官家上次昏迷蘇醒后開始的,奴才有句大不敬的話,從那天開始,官家給奴才的感覺就像換了一個人。他就像是早就知曉奴才與點檢的關系,所有的事情完全支開我,官家現在連穿衣服都自己穿了。”
趙普的腦子里冒出一個可能,官家的這一次昏迷是假的,他越想越覺得可能。“你把最近官家見的人,見了誰,跟我說說。”
王繼恩如實說出,可趙普越想越想不出頭緒。
趙匡義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家伙!
想到這里,他就氣不打一出來,又不是他的錯,憑什么要他來擦屁股。
一腳踹翻了凳子:“他娘的,你找趙匡義去!”
王繼恩哭道:“奴才找您都是越階了,哪敢去找趙祗候!”
趙普聽得哭聲頭大,他又不能不幫,這家伙知曉他們趙家所有的秘密,一但他倒戈,所有的事情都將功虧一簣。
來回踱步后才對著他說:“他又沒查你,只是對你起疑心,很正常。官家怎么說你還怎么做,別自亂正腳。點檢大人說了,你只要守口如瓶,事成后,往后大內的內務都由你管。你也是有從龍之功的人,記住,要真查你,咬死了跟自己無關,能拖多久拖多久。”
聽到了承諾,王繼恩的心里才好了些,回宮里的路上仍舊忐忑不安,剛從小門進來,便見一個小太監著急走來。
“干爹不好了,不好了。”
那小太監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喘地連呼吸都困難。
王繼恩相當不滿:“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這么多人看著呢,你是打算讓天下人都知嗎?!”
剛剛在趙府低聲下氣那股怨氣,完全的爆發了出來。
那小太監一下子不喘了,嚇得連連道歉。但不再是大聲說話,湊在王繼恩身邊道:“官家說丟了幅字畫,正要找您來查證呢,官家已經等得急了,正往您那里趕呢!”
王繼恩先是一愣,而后一驚。
怎么偏偏在這時候丟了一副字畫呢?
思前想后,抄近路想趕在了官家前面來到了廂房里。
卻已經見官家坐在他平日里坐的椅子上,并問道:“去哪了?”
王繼恩趕忙陪著笑臉:“去典膳所了,最近那邊的廚子生了病,這會兒去探望一下。”
說完,聽得官家笑道:“嗯,他怎么樣了?”
“只是偶感風寒,十月天氣就是這樣,容易生病。”
“我有一件事情問你,我去大內庫房時,尋一副當年李白的花鳥圖,許久沒有找見,內庫里的記錄也沒有這幅畫的進出登記,我頗覺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