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古中國:玉成中國一萬年
- 葉舒憲主編
- 7613字
- 2024-09-23 18:12:29

玉文化起源:從神話到現實
東北玉器的溯源,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對中國玉文化發端的溯源。拜賜2013年和2017年吉林、黑龍江兩地相繼發表的考古發現,使得當今學界審視玉文化源流的觀點,一方面能夠大大超越古人,另一方面也相對超越2017年以前當代同仁的所有觀點。
21世紀以來,伴隨著我國玉學玉文化研究的興旺發達,學者們都需要努力補習有關玉文化起源方面的知識。補習者一旦進入這個領域,就會發現,這完全是一個浩瀚的全新的人文世界,這里幾乎不能指望過去的文字書本知識,其未知的東西遠遠超過已知的東西。就古人的想象力和上溯習慣而言,一般都喜歡將美玉文化的開端和我們的始祖帝王相聯系。如《山海經》說黃帝像播種糧食一樣,種出一種瑰寶級的美玉,稱為“玄玉”。再如《越絕書》中人物風胡子說:黃帝之時,以玉為兵。這就是使用玉質兵器的意思。
古代讀書人對此類說法,基本上是聽之任之,理性稍微發達者,會敬而遠之的。因為古人根本沒有條件求證有關玉文化始源信息的虛實真假。今人則完全不同。按照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的實事求是原則,我們能夠依照考古發現的玉器年代數據,認知到1萬年來沒有中斷過的玉文化傳承的全程情況。這當然要比古人將美玉之源頭,托古到黃帝、顓頊或西王母的做法,更加符合歷史的實際。
文學人類學作為新興交叉學科,倡導四重證據的研究方法[1],調動考古實物,來判斷古書內容的虛實真假。以黃帝鑄鼎和黃帝種玄玉兩個敘事為例,前者出自史書《史記》,后者出自被錯認為小說的《山海經》。距今5000年上下的社會,那時還不具備冶金鑄造容器的條件。即使到距今4100年的夏禹時代的中原,也同樣不具備鑄鼎的可能。史書中黃帝鑄鼎傳說只能是向壁虛構。相比之下,《山海經》中黃帝與玄玉的敘事反而更靠譜:在距今5300—4000年的史前中原文化中,有超過100件墨綠色蛇紋石玉制成的玉禮器相繼出土,證實了《山海經》中有關黃帝敘事的某種可信成分。
興隆洼文化玉器作為中國玉文化之始,曾經是學界公認的結論。2005年出版的大型工具書《中國出土玉器全集》和2007年出版的《玉器起源探索》均以距今8000年的內蒙古興隆洼文化玉器為中國玉文化的始源。這樣的論說,已經將漢字書寫的3000多年歷史提前了一倍以上,非常具有啟發性和引領性意義,也有助于將8000年玉文化的理念普及開來。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出土玉器全集》中黑龍江小南山遺址玉器的年代上限為距今7500年。考古領域的知識更新換代的速率,要遠遠大于其他專業。考古材料的數據一旦更新,其效果往往出人意料。后來的研究者必須根據客觀性的新數據,來糾正以前的觀點。2015—2017年小南山的考古發掘表明,小南山玉器的年代可糾正為距今9200—8600年。小南山玉器的橫空出世,不只是在年代上將中國玉文化史的開端大大提前,而且對國境內玉文化萌芽期玉器種類的認知,帶來了全新的起點。飲水思源,查源方知流變。起點坐標的改變,必然帶來路線圖的全程大變。
審視玉文化起源,如今的東北三省是當之無愧的始源地區。就玉料產地而言,我國流行“四大名玉”說,其中的陜西藍田玉,以大理巖礦為主的玉石,屬于古人用玉材料中的等而下者,剩下的三大玉礦產地,其被先民開發使用的年代順序是:遼寧岫巖玉第一,河南南陽獨山玉第二,新疆和田玉第三。三者的初始使用時間分別為距今2萬年前、約6000年前和約4000年前。本章就從最早被開發利用的岫巖玉礦講起,隨后是距今1萬年的吉林雙塔遺址玉器和距今約9000年的黑龍江小南山玉器。有心的讀者可以旁及靠近黑龍江的內蒙古海拉爾哈克遺址用玉,由此溯源其所用玉料到境外的貝加爾湖玉礦和當地的舊石器時代玉文化。
岫巖玉與小孤山玉手斧
遼寧省岫巖滿族自治縣,以我國北方出產岫巖玉最大的礦山而著稱。從岫巖縣和海城市析木鎮兩地出產的岫玉礦資源,到距今8000年產生用玉小高潮的內蒙古赤峰地區,其間約有1000里(約500千米)的路途,其間的玉料運輸是怎樣完成的?這是迄今大批專家百思不得其解的謎題。研究者的目光基本被自岫巖向遼西和內蒙古東部輸送玉材的路線方向所牽引,較少有人知道岫巖西鄰的海城市析木玉,早在舊石器時代就已經被當地先民采用,制作玉石器工具。析木玉產區在海城市的海城河流域,有名的產地有三:析木鎮、孤山鎮、馬風鎮。按地名相應稱為析木料、孤山料和馬風料。析木玉質地細膩溫潤,玉色綠得喜人,當地美稱其為“析木綠”。
在岫巖西北方向的海城孤山鎮,發現距今3萬—2萬年的古人類遺址——小孤山仙人洞。這是一處天然洞穴,也是今日的旅游景點,能夠帶來關于穴居人、野人生活的許多猜想。

廣義岫巖玉中的“析木綠”標本
2023年8月1日攝于岫巖縣中國玉雕會展中心

海城小孤山仙人洞遺址石碑
2023年8月攝
海城河發源在小孤山,1975年2月4日,海城地震,仙人洞附近河灘出現了幾十個深坑,引來地質專家,意外發現1塊數萬年前的動物化石。1983年,文物工作者展開正式發掘。《人類學學報》1985年第1期發表的《遼寧海城小孤山遺址發掘簡報》,報道了38種哺乳動物化石、上萬件石制品和一批制作精美的骨角制品及裝飾品。其中骨針和穿孔獸牙,也見于20世紀30年代發現的北京周口店山頂洞遺址。這些文物還原了幾萬年前生活在海城地區古人類的生活狀態與生活場景,其中有2件岫玉石器(打制玉手斧),將東亞先民使用玉的時間,定格在舊石器時代晚期。2001年,國務院公布海城仙人洞遺址為第五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簡報的第二和第五作者,遼寧省博物館的傅仁義、海城縣文化局局長的祝明也二人合作,又在16年后發表《從考古學資料看岫巖境內玉的開發和利用的歷史》。文章依據考古實物及海城仙人洞遺址人類打制的岫玉石片,探討人類最早開發岫巖玉礦石,并制作生產工具的歷史,同時指出岫巖玉礦脈分布在遼東地區的岫巖、海城等地。而我國最早開采和利用岫巖玉的歷史,可以追溯到舊石器時代晚期,距今5萬—1萬年,地質時代為晚更新世晚期。兩年后,傅仁義發表《最早岫玉制品的發現是中國玉文化研究史上的重大突破》重申上述觀點,進而根據對仙人洞遺址玉石片的分析,指出該玉制品屬于岫巖透閃石玉。其所屬地層為舊石器時代晚期,遺址的絕對年代測定是距今3萬—2萬年。兩篇文章發表后,沒有引起什么反響。這大致表明學者們對小孤山玉器發現的不知情或不認可態度,主要原因是對玉器的判斷標準不同。如果不是為審美而生產的飾品或為祭祀而生產的法器,僅僅是玉質的工具如手斧,這算不算玉器?
在此,本章將小孤山玉器放在“玉成中國”首屈一指的位置,不打算糾纏于玉器定義的標準之爭,主要考慮的是岫巖玉礦資源區的開發史意義。2萬年前的仙人洞先民就地取材,采用岫巖玉(析木玉)制作工具,延續的是舊石器時代的工業傳統。8000年前的興隆洼文化先民同樣采用岫巖玉制作飾品和法器,則不屬于就地取材,而屬于遠距離運輸。相信在2萬—8000年之間,在岫巖海城和赤峰的400多千米之間,日后還會有新的考古材料出土,將這個巨大的空缺逐漸填補[2]。

仙人洞遺址出土的舊石器時代玉斧
2023年8月攝

各色河磨玉小玉斧標本:灰白、墨綠、黃、淡綠、墨色(光照下則為翠綠色)
2023年8月第十六次玉帛之路考察采樣
在20世紀考古發現興隆洼文化玉器和紅山文化玉器之前,岫巖玉在傳統的古玉收藏界名聲不高。由于張騫通西域以來,和田玉被統治階層抬高到“帝王玉”的至尊地位,其他所有玉料不論出自哪里都被戴上一頂帽子,稱“地方玉”或“地方料”。岫巖玉和獨山玉的制品,相對于和田玉,完全被冷落,乃至打壓;而距今五六千年的紅山文化玉器、距今8000年的興隆洼文化玉器重現天日,并被學界基本一致認定為岫巖玉的制品之后,人們才終于覺悟到,岫巖玉除了有蛇紋石玉以外,也有大批與和田玉不相上下的透閃石玉料,特別是產自河床中的“河磨玉”。
有關研究表明,岫巖玉料有原生礦與次生礦兩種類型,即“老玉”和“河磨玉”。“老玉”主要產于遼寧省岫巖縣細玉溝溝頭的山坡和山頂上。“河磨玉”主要分布于細玉溝溝谷及白沙河河谷底部和兩岸階地。“河磨玉”是由出露地表的“老玉”風化破碎、滾動沉積而形成的。研究者對“河磨玉”的巖相學特征、地球化學特征、成因等進行研究,結果發現“河磨玉”的鐵元素含量逐漸增加是影響“河磨玉”顏色的重要因素。所含鐵元素的不同,使得“河磨玉”呈現出淺綠→黃白→灰黑→墨綠的不同顏色。原來俗稱墨玉或玄玉的深色調,是由于玉質主要成分為陽起石且其中鐵元素含量較高的緣故。
萬年吉林雙塔遺址玉扁珠
雙塔遺址的一期文化僅有1件玉器出土,而且是夾雜在其他石器、骨器等海量文物中間發表的,起初沒有引起學界的重視。直到2018年八開本彩圖版《哈民玉器研究》所呈現這件玉扁珠的巨幅照片,這才伴隨著哈民玉器聲名鵲起,引來無數玉文化研究者和愛好者的關注。
雙塔遺址位于吉林省白城市洮北區雙塔村的一條土崗上。1960年文物普查時發現此遺址,1981年定為吉林省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07年8—10月,由吉林大學邊疆考古研究中心與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聯合對遺址西部有古墓葬暴露處展開搶救性發掘,出土陶器、石器、骨器及大量動物遺存。據研究,遺址一期文化的年代在距今1萬年。雙塔遺址的先民采用的是漁獵采集經濟的生業模式。1件玉扁珠,就出現在這樣的生活背景中。和海城小孤山遺址一樣,二者在文化發展程度上都沒有達到農業生產階段。基于2007年雙塔遺址一期地層及遺跡單位出土的3萬多件以脊椎動物為主的動物遺存,結合孢粉分析,發現1萬年前雙塔遺址地區處于干旱的沉積環境,植被覆蓋率較高,呈現了以草甸為主的植被景觀;晚段的植被覆蓋率降低,環境變為半荒漠。人們以蒙古兔、環頸雉等小型動物為主要狩獵對象,兼營漁撈;其食物以廣譜型肉食資源為主。因此,研究者推斷當時以漁獵采集經濟為主。這是北方農業革命發生的前夜,新石器時代早期先民選擇的可持續的生活方式。

吉林白城雙塔遺址出土的玉扁珠
鄧聰 拍攝

白城雙塔遺址外景
2023年8月4日攝
吉林白城市雙塔遺址僅發掘到1件玉扁珠,因其年代足足萬年,而且不屬于生產工具類,是能夠體現“石之美者”的玉飾品,非常引人注目。這要比2017年公布的黑龍江饒河小南山遺址發現的玉器群,還要早近千年。結合2011—2015年白城市大安市后套木嘎遺址二期三期出土的玉器,吉林的新石器時代早期玉器群已經呼之欲出。這是從狩獵采集生活向農業生活或半農半獵生活的過渡期,玉器生產漸進發展的體現。相信還會有年代接近雙塔遺址和后套木嘎遺址的新遺址被發現,讓東北玉文化發生的物證鏈條更加系統完整。雖然目前僅出土了這1件玉器,卻可以和貝加爾湖地區更早的白玉環文化帶建立關聯。
在雙塔遺址一期地層出土的陶器中有1件“刻畫人面紋陶片”尚未引起學界重視。至少其1萬年的歷史深度就足以為改寫現行的中國藝術史、雕塑史和美學史等提供重要資料。用五個同心圓的形式來刻畫眼睛,類似的表現手法也見于史前巖畫,并通常被巖畫研究者解讀為先民想象的太陽神造像。值得關注的還有,從造型藝術的歷史看,距今8000年的興隆洼文化出現的浮雕玉人面作品,如內蒙古林西縣白音長汗遺址出土的嵌蚌玉人面飾,原來也可以溯源于此。
最近發表的考古學、環境學和人類學等學科交叉研究成果對東北地區舊—新石器時代過渡期文化生態的探討,對玉器生產為何、如何在我國東北起源的問題,做出很好的啟示。如岳健平、李有騫、楊石霞三人合作文章《中國東北北部地區舊—新石器時代過渡的文化生態研究》指出,舊—新石器時代過渡是國際關注的領域。國內大批考古新資料,對此問題的認識逐漸引向深化。東北北部地區包括吉林、黑龍江和內蒙古東部。這一區域在新石器時代初始之際發展為“漁獵型新石器文化”,構成一個相對獨立而穩定的考古學文化區。有學者運用文化生態學視角解析該地區史前考古遺存的文化適應意義,提出“東北中石器時代”的文化適應問題。文章以近年來更世末期至全新世初期(距今2萬—9000年)的考古遺存為據,探討這個轉折期技術、生計、棲居方式的轉變;結合氣候環境、人口規模等信息嘗試解答本地區舊—新石器時代過渡產生的原因與機制,構建其文化適應的動態過程,為探究陶器、磨制石器、農業和定居等文化因素的起源與早期發展提供參考。文章還給出一張圖表,匯聚這一地區在舊—新石器時代過渡期的主要遺址情況(見表一)。

雙塔遺址出土的刻畫人面紋陶片
引自王立新、段天璟:《中國東北地區發現萬年前后陶器——吉林白城雙塔遺址一期遺存的發現與初步認識》,《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3年第2期

內蒙古林西縣白音長汗遺址出土的嵌蚌玉人面飾
引自古方主編:《中國出土玉器全集》第2卷,科學出版社,2005年,第15頁
表中所列距今2萬—9000年前遺址共9個。本章討論的雙塔遺址和小南山遺址均在其列。若將討論范圍擴大到包括遼寧省的話,那么海城小孤山遺址也會入選。通過這個背景時空的鑒照,玉文化為何率先出現在東北而不出現在其他地區的問題,就有了思考和討論的依據。一般而言,我國的玉器生產沒有在舊石器時代出現,而是在新石器時代出現。率先進入定居農耕生產的史前社會未必具備生產玉器的條件;沒有進入農耕社會式定居生活,卻進入漁獵為主的定居生活方式,相對而言更容易催生玉文化的出現。這就是自然條件加生產方式所決定的玉文化肇端的情況。
表一 東北北部更新世末期至全新世初期主要遺址

說明:桃山遺址第3層雖未發現磨制石器,但出土有經兩面打制,形態規整的石斧形器和錛形器,應為磨制石斧、錛的雛形,小南山遺址第一期遺存中也發現較多石錛形器。
引自岳健平、李有騫、楊石霞:《中國東北北部地區舊—新石器時代過渡的文化生態研究》,《考古》,2022年第3期
黑龍江小南山玉器群
黑龍江雙鴨山市饒河縣小南山遺址位于中俄邊境的烏蘇里江畔。1991年,因人們翻建瞭望塔意外發現了小南山古墓,后古墓遭盜,由公安部門追繳回隨葬品126件,其中玉器67件、石器56件、牙墜飾3件。因缺乏地層關系和測年數據,67件玉器的年代最初被誤判為距今約5000年的紅山文化時期。此后至少有兩位學者撰文,重新判斷其年代,認為屬于新開流文化,年代與興隆洼文化中晚期接近,距今約7500年。趙賓福等提出1991年發現的玉器可分為早、晚兩期,早期距今8000—7000年,晚期距今7000—6000年;并推測小南山墓地性質是新開流文化貴族墓。
由于20世紀80年代以來,紅山文化玉器的大量發現,在海內外產生了巨大影響力;一般將東三省各地發現的史前期玉器看成是紅山文化向外圍的擴散。到21世紀初,小南山玉器還被認為是西遼河流域紅山文化玉器對外影響的產物,根本沒有被列為獨立的文化現象,相關圖書將其收錄的亦甚少。
通觀1991年出土的67件玉器:玉環45件,玉玦11件,玉珠5件,玉斧1件,玉簪1件,玉矛1件,玉斜刃器1件,玉匕形器2件。玉色以淡綠、淺黃、灰白或三色相間者占大多數,少數則受沁[3]后呈雞骨白狀。

1991年小南山遺址出土的玉環
2023年8月攝于黑龍江省博物館


2015年小南山遺址出土的玉管
引自黑龍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黑龍江饒河縣小南山遺址2015年Ⅲ區發掘簡報》,《考古》,2019年第8期

2015年小南山遺址出土的玉器群,玉受沁后呈現為雞骨白色
引自黑龍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黑龍江饒河縣小南山遺址2015年Ⅲ區發掘簡報》,《考古》,2019年第8期
2015年以來,黑龍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對小南山遺址進行了系統發掘工作,發現其史前文化層有三期:第一期距今17000—13000年;第二期距今9200—8600年,第三期距今4500年前后。這表明,本地的文化不是連續的,而是斷斷續續的。第一期結束后,過了將近4000年,才迎來第二期文化即有玉器生產的年代。迄今為止,第二期的兩個墓葬區共出土玉器140多件。其中,2018年發掘的一墓出土8件玉器:6件玉玦、2件玉璧。加上1991年的67件,僅僅一個史前遺址的出土玉器總數已達200多件。相比之下,遼寧省諸多遺址出土的紅山文化玉器總數也就300多件。要知道,后者是5000多年前的玉器,小南山則是9000年前的玉器,能在這樣早的時期達到這樣的數量規模,東北邊境地區玉文化起源期的景致堪稱輝煌。2020年5月,小南山遺址入選2019年度中國十大考古新發現,這也是黑龍江省第四個獲此榮耀的遺址。
從種類看,小南山玉器以圓形為主:玉環、玉璧、玉玦、玉珠、玉管;非圓形的有:玉匕形器、吊墜、玉斧、玉簪、玉矛尖等;尚未發現人像、人面形或動物形玉器。彎條形玉墜,則可以視為玉璜的雛形。
從用料情況看,王榮對2015—2017年出土的小南山玉器做了全采樣玉料成分分析:74件玉器中39件為透閃石玉料,即俗稱“真玉”或“和田玉”;蛇紋石玉17件,斜綠泥石6件,滑石6件。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十分類似和田白玉的貝加爾湖白玉料。

1991年小南山遺址出土的玉斧,呈黃綠色,刃部有人為打破痕。有學者將其解釋為“毀器葬俗”
2023年8月攝于黑龍江省博物館

2015年小南山遺址出土的淡綠色彎條形玉墜飾,可視為最早的單孔玉璜
2023年8月攝于黑龍江省博物館

2017年小南山遺址出土的玉玦
2023年8月攝于黑龍江省博物館

2015年小南山遺址出土的玉璧,其白玉材質類似新疆和田玉,疑為來自貝加爾湖畔的白玉料
2023年攝于黑龍江省博物館
總結以上三個遺址,為什么是本章所述內容,而不是隨后出現的各個玉文化遺址,要列為“玉成中國”主題下的首要部分呢?這是完全依據21世紀以來的考古新發現而設計的東三省文化史新篇章。耀眼的玉器群,和我們對東北文化白山黑水、虎豹熊羆、大豆高粱的刻板印象,具有怎樣的知識再造和觀念更新意義呢?應該說,玉文化源頭的發現,是一種深度認知的重要文化基因的發現,這對世界上唯一承載萬年不中斷的玉文化的中國,具有怎樣發凡起例般的意義,還需要長期思考,不斷深入,推陳出新。
玉文化的始源,就在人類社會生活的重要轉折期,即從舊石器時代終結到新石器時代開啟之時。一個重要的新認識是:過去的文化人類學和考古學給出的文化進化模型,是按照狩獵采集社會與農耕社會兩種完全不同的生計模式來區分的。一般將狩獵采集視為游動性的社群,將農耕社會作為人類定居之始。東北地區新考古材料的呈現,逐漸打破這個刻板的二分法。狩獵采集人群也有定居生活,從山洞中的穴居,到獨立建筑房屋,這也是非農業人群的發明創造,即早期從游動到定居的狩獵采集者,開啟轉折性的新生活方式。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卻沒有什么實際經濟效益的玉器生產,就是在舊—新石器時代接替之際,在這樣的東北地區登上歷史舞臺。[4]

兩大玉料文化圈:即南面的以遼寧海城、岫巖為中心的岫玉文化圈與北面以吉林雙塔遺址為中心的貝加爾湖玉礦文化圈示意圖
[1] 筆者基于王國維提出的利用傳世文獻和出土文獻的二重證據法,提出將口傳的活態文化作為第三重證據,將出土文物作為第四重證據的研究方法。
[2] 馮永謙列舉出岫巖至沈陽之間若干新石器時代用玉遺址,如岫巖縣北溝遺址,東溝縣后洼遺址,本溪滿族自治縣馬城子洞穴B洞下層墓葬出土玉斧、玉刻刀等,沈陽新樂遺址出土玉料、玉珠等;不過這些玉器的年代都沒有超過距今8000年。(《紅山文化玉器與新品鑒考》,遼寧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4頁)期待日后會不斷有新的發現。
[3] 指古玉器受自然環境下的風化作用與侵蝕作用所致的性狀改變。(編輯注)
[4] 并不是所有趨向定居生活的狩獵采集者部落都生產和使用玉器,正像并不是所有的趨向定居生活的狩獵采集者部落都放棄了舊石器時代原有的打制石器傳統,轉向精細加工而耗時耗工的磨制石器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