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容稟,為了盡快解圍,下官以賣糧為由詐退管亥,這等大事不敢欺瞞,還請使君降罪!”
孔融松了口氣,還以為方賢犯下什么大罪呢,原來只是這樣,“方游繳,此乃欺詐賊人的計謀,在我看來,非但無過,反而有功,若非你及時出馬,都昌危矣!”
孔融孔北海確實是真君子。
方賢正色道:“可那管亥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貨色,他放出狂言,說若是兩日之內見不到糧食,他便會劫掠北海,待春日再度兵臨都昌!”
四萬黃巾若是真的四處劫掠,孔融苦心經營的北海郡可就完了,不知多少百姓要流離失所。
當然了,最重要的是孔融再也不想坐守孤城了,二十日,整整二十日,孔融沒有睡上一個安穩覺,他害怕賊人攻城!
做夢都夢到賊人在廝殺,這樣的日子,孔融再也不想經歷了:“方游繳,你可有對敵良策?”
方賢循循善誘:“使君,黃巾勢大,要想以絕后患,要么想法設法將其盡數剿滅,要么誘導驅離,禍水東引。”
孔融皺起眉頭,“管亥部眾極多,起碼有四萬之眾,這么多流寇,如何能剿?”
“只能多方圍困,封死賊人流竄路徑,否則的話,一旦管亥流竄起來,只怕追之莫及!”
“若是如此,需要多少人馬”
“起碼要十萬大軍”
后世里,為了剿滅此起彼伏的農民軍,大明朝廷動用了數十萬大軍,最終卻因為種種原因功虧一簣,直接埋下了滅亡的隱患。
如今,方賢提出十萬大軍的說法已經算是保守了。
可孔融還是吸了口冷氣,北海郡有錢、有糧、有人,就是沒有強兵在手!
“這么多兵馬,我北海郡就是撒豆成兵只怕也湊不齊。”
方賢沉默以對,如果孔融麾下兵多將廣,又怎么會輪到他來救援?
“沒有足夠的兵馬,那就只能禍水東引了”
孔融畢竟是當世大儒,他有自己的底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是將管亥引到其他郡縣,我孔融又與賊寇何異?”
方賢早有準備,他拋出自己的想法:“使君,可以讓管亥去高句麗”
孔融眼前一亮,“高句麗?遼東以南?”
“不錯!”
高句麗多次犯邊,甚至有謀奪遼東之舉,此等外賊,簡直可恨!
孔融在書房內來回踱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如果管亥能去高句麗,便是驅狼吞虎之計,只是,管亥會答應嗎?再者,北海距離遼東尚有千里路途,數萬黃巾興師動眾,如何能夠抵達?”
“使君,管亥缺糧,只要我們賣給他糧食,他們可以走水路,用大船離開!”
孔融頗為興奮,可片刻之后又有些舉棋不定:“管亥畢竟是賊寇,而我們是官府,如果與管亥如此交易,只怕傳揚出去,我這一世英名可就毀了。”
若非經歷過管亥的毒打,孔融對管亥的態度只會更惡劣!
現如今,孔融在心里已經接受了這筆交易,只是擔心風評不佳。
作為孔圣人的子孫,如果污了名頭,豈不是讓整個孔氏蒙羞?
方賢與徐庶對此早有預料,孔融絕不會落人口實!
“使君放心,只要我們與管亥演一出雙簧,天下人非但不會詆毀使君,反而會心生敬佩”
“計將安出?”
“我們要做出追擊管亥的模樣,同時將糧秣分批交給,到時候,管亥佯裝敗退,雙方各取所需,豈不完美?”
孔融大喜:“妙啊!方游繳,此事便托付給你了,切記,一定要慎之又慎”。
方賢自然明白孔融的擔心,“使君放心,如果有流言蜚語,那便是我自作主張,與使君毫無干系!”
孔融十分感動,這樣一個知進退、有能力的屬下實在是太難得了。
只要促成此事,日后一定要重賞!
……
當天下午,方賢統領輔兵營以驅趕賊寇的名義離開郡城。
沒多久,管亥與方賢再度相會,“你可是讓我好等!糧食呢?”
“糧食尚在城中”
管亥大怒:“方賢,你要食言嗎?”
“渠帥應該知道,孔北海將名聲視作生命,想要將糧食大張旗鼓地交給你,顯然是不可能的”
“那么你們要怎么做?實話告訴你,糧食我要定了,否則我絕不善罷甘休!”
“說來簡單,只要渠帥與我演一出雙簧就好了”
“詳細說說”
“接下來我會全軍出擊,對你緊追不舍,而渠帥要做出節節敗退的模樣”
管亥瞪大了眼睛,“絕無可能!”
數萬大軍拿不下一座都昌城,管亥已經覺得顏面盡失了,如果在讓他一路敗退,日后如何統領大軍?
方賢好整以暇,“渠帥三思,我可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讓孔北海答應此事,如果此番錯過了,只怕再也找不到其他的糧秣了。”
管亥內心天人交戰,臉色更是不斷變化。
營內已經斷糧了,不少部眾脫離大隊,自行離去。
如果再找不到糧食,只怕還會有更多的人逃走。
“方賢,此事我答應了!”
方賢并不意外:“卸糧!”
管亥已經展現了誠意,方賢自然不能沒有表示。
很快,輔兵便從馬車上卸下了近百石糧食。
有了這些糧食,最起碼不用餓肚子了。
管亥心情沉重,收下糧食,日后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毫無疑問,方賢之所以分批交糧,就是想通過糧秣來控制黃巾軍。
可黃巾還有其他的選擇嗎?
中原雖大,但卻早也沒有黃巾的容身之處了。
這些年,四處劫掠、不事生產的黃巾軍早已經將大賢良師留下的好名聲敗壞殆盡。
如今,鄉民畏懼、士族仇視、官府恨之入骨。
就算管亥能夠攻城拔寨,勝上幾場,可黃巾軍已經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興許,從未踏足過的高句麗會是一個新的選擇?
樹挪死,人挪活!
管亥很快有了決斷,與其讓黃巾軍消耗在無窮無盡的廝殺中,倒不如前往高句麗闖蕩一番。
至于管亥自己的名聲,他也不在乎了。
馬上就要前往高句麗了,名聲臭了又如何?
想通這一點,管亥豁然開朗,原本郁積在心頭的憤懣之氣一掃而空。
臨行之前,黃巾留下了一批金銀,這讓方賢喜聞樂見。
錢財這東西多多益善。
不過,方賢并沒有私藏的打算,回城之后,他便將錢貨隱秘地交給了孔融,“管亥答應了,他愿意配合我們。”
孔融眉開眼笑:“甚好,這么多錢財都是他給的嗎?”
“不錯,管亥愿意用手中的錢貨來贖買咱們的糧食”
庫房中的金銀起碼可以購買五百石糧食!這說明方賢并未私自截留。
如此忠心耿耿的麾下,哪能不賞?
孔融十分滿意:“很好,方賢,你從中取出一成作為本官對你的賞賜!日后的錢財照此規矩,你自行留下就好!”
方賢當然不會拒絕,否則豈不是不識抬舉?
“多謝使君!”
“方賢,促成此事,你可有難處?”
“使君,遠渡重洋離不開海船,不知該從何處尋?”
如果沒有船只,管亥便無法北上離開!這一點,孔融十分擔心。
可是,哪里有海船呢?
孔融將治下的豪族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可卻沒有一家能拿出這么多船只,反倒是徐州糜氏在海上有些生意。
只是,數年來,孔融與糜氏并無往來,如果開口被其拒絕了,豈不是顏面掃地?
方賢看出了孔融的擔心,“使君有顧慮?”
孔融捋須嘆道:“實不相瞞,三年來,我在北海重農抑商,糜氏多次想要擴展商路,都被我拒絕了,而據我了解,這么多的海船,興許只有糜氏才能湊得出。”
徐州糜氏?
這不是巧了么!
方賢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
官場之道,在于明哲保身。
尤其是在上官吃癟的情況下,必須察言觀色。
如果方賢這時候流露出自己與糜氏有聯絡的意向,只怕孔融非但不喜反而會多加忌憚。
堂堂一個北海相尚且沒有把握做到的事情,一介游繳憑什么能做到?
藏拙,有時候就是最好的選擇,既可以保護自己,也可以爭取最大的利益。
孔融來回踱步,氣氛凝重起來。
誰也想不到方賢會與糜氏三公子有過交集!
“商人重利,可我堂堂北海相難道還要登門許利嗎?這實在是有辱斯文”
“殺雞焉用宰牛刀?使君是北海的定海神針,這等事情無需使君出馬”
“可是誰又能促成此事呢?”
孔融搖了搖頭,麾下的官員要么能力不足,不堪重用,要么便與地方豪族沆瀣一氣,勾連太深。
真是想不到,事到臨頭竟然找不到一個可用之人。
原本孔融以為自己麾下能人輩出、士人好學、百姓各得其所。
可管亥的到來,卻讓孔融夢醒了。
北海第一上將宗寶竟然被管亥一刀斬殺!
隨著宗寶一同落馬的,還有孔融對自己不切實際的評價。
面對絕境的時候,孔融“每日三省吾身!”
都昌被圍二十余日,為何交好之人沒有一人前來救援?
最終反倒要靠一個小小的游繳以及只有三千兵馬的劉玄德!
興許是對商賈的打壓太過了,影響了太多人的利益。
往日里,這些世家大族唯唯諾諾,可他們背地里捅刀子的事情一定沒少做。
此番與糜氏溝通,就當做是試探吧!
如果糜氏識趣,日后孔融會對商賈做些讓步,可如果糜氏拒絕了官府的善意,孔融不介意對糜氏施以重拳。
只是,究竟誰才是合適的人選呢?
孔融苦思冥想,始終想不出,忽而他看到了方賢,頓時笑道:“真是一葉障目,昏了頭,方賢,與糜氏溝通的差事你可愿接下?”
方賢當然不會拒絕,“愿為使君效死!”
之前,糜氏三公里離開的時候,曾經交給方賢一塊玉牌。
玉牌是一種印信,有了他,方賢便能傳信給三公子。
只是不知道三公子現在何處,能有多大的權力。
畢竟,出海的大船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方賢的答復讓孔融十分滿意。
忠心耿耿、愿為主君分憂,這樣的麾下定要好好重用。
想到這里,孔融說出了自己的條件:“只要糜氏答應了,你便可應允他們在北海專營鹽貨。”
大漢的鹽鐵俱由官府專營,不過,也有官府授權商賈經營的先例。
此前,糜氏多次走通孔融的門路,想要專營鹽貨,但孔融從未答應。
這一次,為了趕走管亥這尊災神,孔融拿出了自己的誠意。
“得令,下官一定竭力說服糜氏!”
“好了,快去快回,若有不決之事,盡快回稟!”
“諾!”
……
離開孔府之后,方賢很快便來到了糜氏商棧。
求人要有求人的樣子,雖然方賢代表孔融,代表官府,可他與糜氏還有私人的情誼。
為此,方賢從管亥交割的金銀中挑選了三件,作為登門拜訪的禮物。
如今,方賢的事跡已經在郡城傳遍了。
跋涉數百里,殺死黃巾大寇張饒,燒毀管亥輜重,斬殺黃巾數萬,十足一個黃巾克星。
圍城的這段時間,城內的百姓無不期望救星天降!
相對于客軍平原軍,反倒是方賢的經歷更值得傳頌!
即便劉玄德同樣遠道而來,可百姓還是下意識將救援的功勞放到了方賢頭上!
……
都昌西北角,糜氏商棧。
方賢遞上玉牌,“不知此處何人主事,介亭游繳方賢有事要與管事相商。”
“嗯?方賢?可是殺張饒、退管亥的介亭方賢?”
人未至,聲已到。
緊接著,一條昂藏大漢一躍而出,“方游繳可是都昌的救星,我家五管事在此,還請游繳少做等候。”
“有勞!”
庭院內,十多名大漢若隱若現。
糜氏能夠積攢這么多的財貨,自然也有足夠的自保手段,否則早就被人吃干抹凈了。
沒多久,方賢剛在客房盤膝坐下,一陣頗為熟稔的笑聲便傳來了:“方老弟,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我可沒想到竟然會是你救了都昌,救了全城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