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有何不可為之理?”李綱面露困惑追問道。
何栗先是瞥了一眼面露窘色的種師道,隨后緩緩開口:“既然種老將軍不便明言,便由我代為陳述罷吧。西軍三大將門種氏、折氏、姚氏雖同屬禁軍序列,然百余年來各鎮一方,若編為一軍,相互間必為爭奪功名而棄國事于不顧。倘若各自統率一軍,臨戰之時難免互相牽制,相互掣肘,屆時友軍陷入危局卻按兵不救的情形恐怕只會層出不窮。”
“何大人所言甚是。”種師道趕忙附和道。
雖說何栗也點了種氏,可種師道卻是絲毫不慌,因為這本就是趙官家們希望見到的。
須知自太祖“杯酒釋兵權”以來,大宋歷代官家最忌邊軍坐大,若是西軍當真上下一心、鐵板一塊,屆時坐立難安、汗流浹背的恐怕就該是深居禁中的趙官家了。
因此,何栗所說非但不是指摘,反倒對種氏來說是一張護身符。
李綱聞言面露恍然之色,隨即急切追問:“可如今曹曚已隨康王北上,老夫需坐鎮汴京總理政務,除我之外尚有何人能擔此統兵重任?”
“我雖自認不通兵事,卻也能斷言若由你李伯紀執掌帥印,必致三軍盡喪。”何栗嘴角噙著譏諷,對于李綱的話,他只覺得好笑。
他素知李綱剛毅忠勇冠絕朝堂,其主戰之志如金石般不可動搖,可論及行軍用兵之術,便是自己這般未歷戰陣的文官亦能看出其中粗疏,若非汴梁城堅,單靠著李綱指揮的那幾場守衛戰,汴梁早淪陷了。
“相公此言差矣!”老將軍種師道見狀立即溫言解圍,抱拳道:“值此社稷危難之際,正需宰執之臣匡扶朝綱。若相公離京遠征,官家身邊豈不失了擎天玉柱?這統兵人選還當另擇良將才是。”
種師道到底是忠厚人,他特意將“匡扶朝綱”四字說得極重,企圖打消李綱親征的決心。還是那句老話,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單看李綱的城防布置,就知道此人的武略,也就到頭了,到底還是一個不知兵的相公。
“那何人可為大將?”李綱倒是沒有跟何栗作過多糾結,只當作是其人對于自己才能的嫉妒與防守自己權勢過大的制衡。
“統兵者非必求孫吳之智,然必具鎮撫三軍之威、彈壓眾議之能。自開國以來,朝廷慣于派遣天子近侍擔任監軍之職,近年更有童貫等宦官得勢掌兵。然閹宦之屬,多無進取之志,行事但求無過,唯持重之法以全其身,往往坐失戎機。當此板山河蕩之際,若仍循閹宦監軍舊例,實非社稷之福。”何栗直言道。
“何大人所言有理!”種師道不無贊賞地看了一眼何栗。
到底還是中狀元的,即便不通兵事,但寥寥數語間便直切要害。
所謂無恒產者無恒心,閹宦不用為千秋萬代子孫后代記,很少會念及“國事為重”這四個字。更何況權力只用對權力的來源,只要金人不動搖皇權,太原丟了也就丟了。
李綱聞得內侍掌兵之事,當即拍案厲聲道:“梁方平那廝棄河防要隘如棄敝履,聞金鼓而鼠竄,此事思之猶令人切齒,只恨不能誅其九族!”
“童貫雖系禍國閹豎,可較之梁方平未接鋒鏑便棄甲曳兵,反倒像是韓信了。”何栗贊同道。
梁方平,正是韓世忠的老上司,就是他棄置河津使得金人跨過了黃河,也才有了后續的汴梁之圍。
見二位相公難得達成了統一,儼然火候已至,種師道叉手稟道:
“兩位相公,有一人,某覺得或可為統兵大將。”
“何人?”何栗、李綱異口同聲問道。
“鄧州知州張叔夜,此人有大將之風。”種師道答道。
“張叔夜,我記不太清了,可是先前剿滅宋江等賊寇的張嵇仲?”何栗捋須思忖,目視李綱求證。
李綱拍桌應道:“正是此公!昔年提軍蕩平梁山泊數萬賊寇,陣前折沖有古名將遺風。今若使持旌鉞,必能壓服折、姚兩大將門。”
“那便如此吧。”何栗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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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江府行在。
童貫以罪臣之身匍匐案前:“罪臣童貫叩拜道君皇帝。”
御座上的趙佶單刀直入,神色有些焦急:“可曾調遣勝捷軍隨駕?”
“啟稟圣主,八千西軍精銳俱在城外候旨調遣。”童貫膝行數步,衣袍拖地,這人好像是一只狗牙。
趙佶身旁,蔡京倚著憑顫聲道:“童太師雖有過失,然其督造延福宮、經略西北二十載之功不可泯。若遭宵小攻訐,還望圣主念其舊勞。”
話罷,蔡京拖著一雙渾濁老眼與童貫相互對視,枯槁手指輕叩茶盞邊沿。
“勝捷軍編入禁軍序列,童卿可有異議?”趙佶沒有理會蔡京,直接提出了要求。
“此乃勝捷軍之福!此乃萬民之福!此乃天下之福!”童貫接連三次叩首,神情激動。
勝捷軍說是軍,但其實是童貫在西北開邊時招募惡少年編成的私軍,如今編入禁軍序列,說明這些精神小伙總算是有編制了,雖然這編制聊勝于無。
可對童貫來說,這交易卻是劃算至極。金人鐵騎初破邊關時,官家趙桓曾授他東京留守之職,本該由他坐鎮汴梁與李綱共守國門。可當烽煙燃至牟駝崗,他竟連夜帶著私兵南逃。如今金兵雖退,朝中彈劾奏章卻如雪片紛飛,從汴梁到鎮江的三千里逃亡路上,若非這些精神小伙護衛,早被百姓擲石砸死在官道旁。
可胳膊到底擰不過大腿,私兵防一防百姓就差不多了,怎么可能擋住禁軍。如今用勝捷換來重歸大宋的懷抱,這無疑是一筆十分值當的買賣。
“童太師速通兵事,為護行在安全,臣以為可由童太師在鎮江招募兵員,待軍隊充足之后再行回鑾。”蔡京從椅子上起身,晃悠悠地走到了案前,拜道。
“便如此吧。”趙佶先是點了點頭,隨即揮了揮手。“具體事宜你與童卿商量著來便是。”
“都下去吧。”
“臣請退。”童貫起身,與蔡京二人同聲道,隨后扶著蔡京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