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一路小跑上到了營壘高臺,憑目遠眺,金人騎兵的調度盡收眼底。雨水順著鐵甲紋路蜿蜒而下,灌到其身上,可他卻是不管不顧,依舊保持著死水般的沉寂。
這本就不是汴梁說書人嘴里猛將喝退三軍的世道,縱使這十余人皆是關張,有萬夫不當之勇,縱使劉備親眼見證過溫侯呂布在虎牢關前橫掃千軍,他也不相信這些人能在無援無助的絕境里,以十余疲兵擊潰數百敵軍。
血肉終有盡時。
“殿下,這想必是梁揚祖麾下信德府的潰兵。”曹曚撐傘緊隨其后,咬牙沉聲道,“只可惜了這些勇士,竟與群群豬狗混跡一處,落到了這般境地。”
遙看陣外,披發的烏林答泰欲正用最原始的兵法蠶食著守軍意志。
即便遣派的三名金軍赤身騎兵被斬落馬下,也會有新卒再度上馬補上缺口。這戰術精準而冷酷,仿佛在用活人演示沙盤推演:死三人補五人,亡五騎增十騎,總要以連綿不絕的鮮血將營外的那支孤軍熬成強弩之末。
“古來征戰幾人回...”劉備攥緊濕透的披風絳帶,甲葉在掌心硌出深痕。
亂世當以白骨鋪道,他并非畏死之人。當年率兵沖黃巾大陣之前,前夜便在與簡雍對飲時便備好了裹尸草席。可讓劉備當下心中最為不平的,是這泥濘爛地的攻防,分明為鈍刀割肉的困局。即便陣外部曲盡數戰死,也打不散金人鐵桶般的督戰隊。
雨幕中金人騎兵三人一組發起了沖鋒,狼牙棒砸在盾牌上的悶響穿透雨聲。
劉備眼角抽動,他忽然看清了烏林答的殺招:那些赤裸上陣的金兵根本無需取勝,只要讓白衣騎士每殺一敵都像在親手擰緊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絞索即可。當最后一名漢人士卒力竭倒地時,簽軍陣中被征召的百姓們,心中最后一股支撐的氣力也會如同繃緊的弓弦般驟然斷裂,那是比五馬分尸更徹底的潰散。
到時滿地堆積的尸骸不是給他這位漢王看的,而是給陣中那些瑟瑟發抖的布衣看的,烏林答泰欲突兀穿林而出、展示軍勢,為的就是這殺雞儆猴的道理。
你們這些賤民,有這十余名孤死沖鋒的騎士膽魄嗎?沒有吧!
你們這些賤民,有這十余名孤死沖鋒的騎士武勇嗎?沒有吧!
你們這些賤民.......你們只是賤民而已!
這些彌天下之大勇的騎士都死了,你們還要反抗什么?乖乖去當填線寶寶,去做炮灰吧!
烏林答泰欲能得完顏宗望重托,到底不是粗鄙到只知武勇之人,此舉深諳殺人誅心的道理。
畢竟女真終究人少,萬一簽軍陣中再有腦子熱的反撲殺而來,那又是一攤麻煩事。可如果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這些沖鋒的漢人盡數斬殺殆盡,那無疑比蟄伏林中威懾要好的多。
而對這些孤勇之人來說,如此沖鋒,到底值不值呢?
劉備覺得不值。
于這些騎士自己而言,是白白賠去了性命。
于陣中的劉備等人而言,更是火中澆油,待騎士全都被金人殺光之后,勸降、驅散陣外的征卒就更加是天方夜譚、癡人說夢了。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勇士死了,戰士死了,天道依舊,蠅營狗茍之事依舊。
這些人的沖鋒,正如孔明窮盡畢生心血的一生一般,皆是徒勞無功。
祁山之外的山,他望不穿,他們都望不穿。
“嘩啦、嘩啦。”
雨幕自穹頂垂落,千針萬線織就的簾帷間,劉玄德身上的鐵甲漸次生出生銹的銀苔,征袍吸飽了水勢,他感到渾身沉重,猶是髀肉復生。
而陣外的殺伐聲偏在此時破雨而至,恍若千萬柄濕淋淋的燕趙戈矛,正撞碎在冀北曠野的青銅冷上。
隨著雙方奔騰而起,劉備才赫然看清,迎著金軍沖鋒的宋軍騎兵竟僅有十二騎,殘破的甲胄雜亂無章地混著由暗沉動物皮壓成的皮甲與細密鎖鏈合上的鎖子甲,唯有當先那員將領,身披著鱗片交疊的山紋重鎧,在月光下泛著森冷寒光。
而對面三騎金人壯漢則赤裸上身,古銅色筋肉如銅澆鐵鑄般隆起,碗口粗的狼牙棒斜拖于地犁出三道深溝,連最基礎的護甲都未曾佩戴,仿佛眼前奔馳而來的不是敵騎,而是待屠的羔羊。
這一沖,宋人必勝。縱然金人皆可以寡敵眾,也絕非眼前十二騎的對手。劉備怕的只是車輪戰而已。
而金軍三人組成的拐子馬,卻在兩軍即將撞上之時,忽地改變了方向,最左邊的一名騎士加快速度,其余兩名騎士錯蹄跟進,瞬息間連成斜線鋒矢,意圖繞到宋軍騎兵背后去。
所謂拐子馬,不過是金人兩翼騎兵的統稱罷了,而將騎兵擺在兩翼,除了鐵浮屠,自然也不是用來沖陣的。由于馬的懼撞天性,當兩軍騎兵對沖之時,多會在即將撞上之前止步,因此,繞后內切在此時就顯得尤其重要。
身著山紋重甲的宋軍首領壓住內圈,一聲口哨,騎槍平舉成一道傾斜的鋒線,宋軍騎士也開始啟動,只是次序十分混亂,待到那三名金軍騎士繞后成功之后,依舊沒有組成線型,金人手中狼牙棒一起一落之間,三名皮甲宋軍士卒的腦殼就被敲得粉碎。而在這之后,宋軍的隊列才變得齊整如箭,與金人并行,雙方軌跡在泥地刻出精準的“8”字
宋軍立即扔下長矛,拔出了腰中的馬刀,返身近戰劈砍,在又付出了兩名皮甲武士死亡的代價之后,那三名金軍士卒才被砍殺殆盡。
快馬裂風,鐵蹄碎骨,騎兵沖鋒,天地崩摧!
全程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已,宋軍雖贏但卻付出了慘烈代價,而遠處觀戰金人的嬉笑之聲則是戛然而止。
金人固然在汴梁城下吃了癟,但那卻是劫營中的步戰,單就騎兵來論,自完顏阿骨打起兵以來,金人還從沒有在馬背上輸過。
自天會三年冬十月丙辰,二太子走馬燕云,金人數十騎馳突,萬千宋軍驚潰的畫面烏林答泰欲已然見得多的不能再多,因此,三女真斬十八漢,在其眼中,猶是勝券在握。
要知道,金軍鐵浮屠的全身重鎧需騎士自籌鐵料打造,能披掛這等殺器的俱是屠過三州五縣的百戰悍卒。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尸骸,手上沒有幾十條人命,如何當得上萬眾矚目的鐵浮屠?
烏林答泰欲令三名卸去肩甲的鐵浮屠出陣,在宋人看來似是羞辱,實則在金人眼里,已然是足夠的重視了....烏林答泰欲身后這五十人,都曾以一當十而不落下風。
而簽軍陣中則是呼吸聲都凝滯了,這些只穿布衣的民夫可不知道那么多彎彎繞繞,看著前方的八具尸體,宋軍鐵甲裂縫里漏出的碎骨在他們眼中格外耀眼。
既然這些身著甲胄的士卒尚且不敵不落片甲的金人,那他們這些拿著鋼叉,抱著石頭,撒著沙子的草民,在這些強大的金人面前,不就如同待宰的豬狗一般嗎?
那剩余的四十七個身著層層扎甲,如鐵塔一般矗立在月光之下的女真武士也顯得愈加恐怖,猶如殿殿地獄閻羅。
歷經百戰的劉備卻是再次拳頭緊握,骨節已經發白。這十八人,都是可為兵鋒的好苗子,怎可折在了這里!
目光再度看去,只見之前漢人殘存的十三騎正在尸堆間折返,領頭的白面小將邊吼邊從泥土上拔出長槍,槍尖掛著黏稠的血漿,滴滴垂下。還有三名年輕的騎兵正用淌血的手拽著那三名鐵浮屠留下戰馬的韁繩,在宋人拉住這三匹馬的瞬間,這些戰馬猛立而起,鐵蹄差點踢碎拉拽者的肩胛。
鐵浮屠陣中,人是萬中無一的,馬,亦是百里良駒,自是有著自己的傲氣。
“刷—刷—”那三名年輕騎兵不約而同地拔出腰刀,一片刀光之下,三匹戰馬死在了當場。
“且給南人送去好馬!”烏林答泰欲揮了揮手,身后十三匹黑鬃戰馬被金軍輔兵牽引而出,“省得漢人說大金勇士勝之不武!”
三名金軍輔兵帶著戰馬向宋人而去,但剛踩著血泊走到兩軍中線,宋軍隊列里數張弓就同時繃緊。
“咻”的一聲,箭矢離弦的震顫還未消散,牽馬的金人已如刺猬一般捂著迸血的咽喉栽倒。
那十三匹戰馬則是四處亂走,撞飛了數名簽軍,鑲銅馬鐙刮起漫天血泥。殘存的宋騎趁機撲向最近匹匹奔騰而來的戰馬,青筋暴起的手指死死拽住韁繩,任憑馬齒撕扯臂甲,馬蹄拖拽也不松手。片刻后,這戰馬便如綿羊一般溫順了。
烏林答泰欲面色鐵青,手上卻是不緊不慢,將披散肩背的女真長發攥于掌心,五指如梳緩緩將發絲理至顱頂,又自腰間錦囊取出一段青綢,將垂發分作三股交疊纏繞,最后用玉簪橫向貫入發髻,生生將游牧部族的披發制拗成宋人儒士的“束發”之姿。
衣冠上國,禮儀之大,故稱夏,服裝之美,謂之華。
雖說烏林答泰欲與西邊兒的完顏希尹一般都是金人陣中的
只是烏林答泰欲這刻意為之的漢家風儀,配上其這副胡人面孔,倒似猛虎硬學孔雀開屏,不和華夏沾上半點關系。
整理好頭發的烏林答泰欲卻是再度昂聲,看向了對面的宋軍騎士:“古人云‘成列而鼓,是以明其信’,雪原兒郎摔跤都要先擺開陣式、卸了皮甲!”
“我好心送馬示誠,你們卻冷箭射殺牽馬輔兵,南朝禮數就是教人用弓弩回禮?”
孰料,對面的漢軍聽了烏林答泰欲的話卻是根本不屑回答,嘲笑聲響徹天際。
“兀那林子里鉆出的野廝,也敢學酸秀才咬文嚼字!便是那村塾里的瘟豬,也比你金狗識得圣賢的道理!”
“你這金狗梳了個頭發,倒似猢猻束發!《論語》念得顛三倒四,不如灑家教你個‘鳥’字寫法!”
“哈哈哈哈!”
幾條黑凜凜的大漢在馬背上放肆大笑,幾句渾話也在簽軍陣中也引起一陣附和,將金人施加的恐怖氛圍驅散些許。
烏林答泰欲卻是不慍,反而繼續問道:“夫禮者,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南人向來自詡中國正朔,禮樂教化就是如此嗎?”
而就在烏林答泰欲將此話問出的瞬間,宋軍隊首的那名身著山文重甲的白面小將則是當即反勃然:
“聒噪甚么!爾金人太廟里供的銅簋玉琮,哪一件不是從燕云宮闕劫來的?連祖宗名諱的牌位尚要借鋼刀之利逼著匠人刻寫,談何禮樂,談何教化!”
“雪山林子里躥出來的蠻子,倒要學周公制禮。真論“禮樂教化”四字,不如先學一學“仁”字怎么寫!”
白面小將之后的條條黑漢,亦是大笑高聲附和:
“來來來!爺爺的樸刀蘸著你金狗的血,教爾等認認‘仁’字怎生寫得!”
“都頭,讓這群大字不識幾個的蠻子寫仁,怕不是最后歪歪扭扭寫得像蚯蚓爬路,遠處像仁,近看卻是一個死字!”
“都頭休與這起金狗費唾沫!恁地廝鳥,提筆怕連‘仁’字幾點幾畫都數不清!便強按著他們脖頸寫,怕不是最后歪歪扭扭寫得像蚯蚓爬路,遠瞅著是仁,近看只有一個死字!”
“可不正是個‘死’字嗎?老天要收這群腌臜貨,恰合了金狗命數!”
“哈哈哈!”
此間戰場頓時充斥了一片歡快的氣氛,連簽軍陣中也傳來陣陣笑聲,先前金人以寡敵眾所帶來的危迫感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聞得此聲,烏林答泰欲也不再作矜持,臉上終是涌現慍怒之色:“夾谷謝奴,點十三騎去戰,務必將這些南人盡數剿殺!”
“十三騎?哈哈哈,烏林答泰欲!你還真是被宋人嚇破了膽子.....”夾谷謝奴神色肅然,喉嚨間卻是滾出低笑:“方才三個兒郎是卸了重甲一時輕敵才致殞命當場!俺自黃龍府打到汴梁城,自知我大金馬背之上天下無敵,如何占得了這些求死之人的便宜?”
“十三騎?十三騎就算碾過去,也算不得什么了!”
“既然要贏,那就贏到宋人一見我軍旗幟上的黑日凌空就骨子里發顫,兩股奔走。”
“他們十三騎,我們五騎,足矣!”
“蒲布林,你去!”
烏林答泰欲一手緊握佩刀,刀鞘與鱗甲碰撞出數聲碎響,欲言又止,終究是齒間迸出一聲冷哼。
而夾谷謝奴已點出五名鑲銅皮甲的騎卒,鞍邊懸著契丹制式角弓,這些人雖無鐵浮屠霜雪般的重鎧,但也是軍中的好手,他們與鐵浮屠唯一的區別就是湊不夠鐵浮屠所需的扎甲與馬甲而已。
鐵浮屠終究是破陣的攻城錘,不是追獵的剔骨刀。馬背上交戰,輕騎更好。
雨幕還在倒垂!
金人五騎在蒲布林的帶領下自南向北奔襲而來,宋軍十三騎踏著濕滑的泥地與之轟然相撞。
蒲林不一聲暴喝,氣勢非凡,長斧高舉過頂,一招勢大力沉的劈砍當頭砸下。
面近來看,那先前那臉龐清秀的白面騎士身材卻是魁梧,絲毫不在意蒲林不的攻勢,左手槍桿橫架,“錚”的一聲震響,兩桿精鐵長兵迸出火星。蒲林不雙臂劇震,忽覺心口一涼,低頭看時,一柄手刀已經插進了他的身軀,貫穿而出。
那騎士看都不看,反手抽出手刀,刀光如匹練般回卷。蒲林不咽喉一涼,耳邊聽得馬上騎士低喝一聲:“去死!”,其還想再說些什么,尸身卻已栽落馬下。
宋金兩陣驚呼不絕,宋軍折了五人,而五名金國勁卒已然盡數落馬。
遠處觀看的夾谷謝奴啞然,看向了烏林答泰欲,前者張口欲言,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好,而烏林答泰欲遙望簽軍陣中的騷動,嘆息了一聲:
“莫要再輕敵了!”烏林答泰欲調轉馬頭,行入金軍陣中。“二太子的威嚴不可敗壞在咱們手中。”
“八對八!我親自選人!”
其細細打量,借著月光回憶著這些兵士南下以來的戰績,一道道人名隨之在暮色中回響,聲音之洪亮,穿透雨聲,連在數百米外的劉備也聽得分外清楚。
“完顏阿鄰!”
“蒲察斡魯!”
“徒單合達!”
“紇石烈烏古!”
“納合拔速!”
“烏林答虎兒!”
“仆散阿疏!”
“夾谷移剌!”
八個人名,此地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滅宋者,此八人矣!”烏林答泰欲一聲暴喝,金軍那數百名騎士響起熱烈歡呼,先前下滑的氣勢再度高漲。
“我們有什么助陣的方法嗎?”劉備咬牙問道,見此場景,他也想要做些什么
“如今列陣出戰,反倒落了幾位英雄的道義,還望王爺成全他們。”曹曚拱手而道,眼眶不禁通紅。
“可.....”劉備還想再說些什么,卻被一聲同樣中氣十足的洪亮聲響打斷。只見先前低落的呂頤浩呂相公已到了陣前,在數位禁軍士卒的托舉下高高而起。
“吾乃大宋徽猷閣直學士、河北轉運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呂頤浩,大宋勇士可留名姓,吾記之國史!壯士縱然身死,名留竹帛,若大江長河,永世留存!”
那八名宋軍騎士聞得此聲,調轉馬頭而向,遙遙一拜,為首者昂聲以對:“敗軍之將,戴罪之臣,我等不敢在國史上留下姓名,但死去的都是勇士,愿相公替他們記名!”
“說來!”呂頤浩從士卒手中接過紙筆。
殘存的八騎懼是勒馬,鐵甲縫隙里滲出的血水滴落地面。
最左側騎士突然長喝一聲:“蔣興祖!常州宜興人!”
其右一騎兵從腰間掏出一封麻布血書,舉過頭頂揚了揚:“郭滸!德順中安堡人!此封家書乃郭兄斷指血書!”
第三人揮矛挑起敵人首級:“吳革!華州人!此賊首級為吳大哥臨終所斬!”
第四騎猛踹馬腹,解開馬鞍上的酒囊傾倒而出:“李翼!麟州人!好酒飲,此酒尚溫,敬諸位!”
第五騎、第六騎、第七騎:
“陳淬!莆田人!”
“高子孺!狄道人!”
“牛皓!福津人!”
最后輪到為首的白面小將,其人則是立馬躍起,高聲若雷霆:
“康大眼睛、李麻子、郭耳朵,不知其鄉!不知其名!”
“無鄉無名,唯死國耳!”
呂頤浩身軀顫抖,手中卻是穩當,紙上筆走龍蛇,字字遒勁,十個人名以及他們的籍貫、事跡皆已記好。
呂頤浩將紙筆交給下人,恭恭敬敬地朝著那八騎拜了一拜:
“人死名留,百年之后,必入我朝忠義列傳!將軍,去吧!自此可一往無前,所向披靡!”
八騎隔空朝著呂頤浩抱了抱拳,隨之又向還在高臺之上的劉備輕輕一拜。
“唯愿大宋破金凱旋,待王師北定燕云之日,還望遙寄我等一杯太平盛世的酒!”
說完,八騎殘甲皆是單手緊拉韁繩,調轉馬頭面向金人,繼續列陣,絲毫沒有退去的意思。遙遙可見,除了為首者之外,其余七人皆是渾身肌肉緊繃,肢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這絕不是害怕的表現,顫抖是因為腎上腺素會激增,緊繃是因為,他們已經太累了,這口氣不能松,松了,就起不來了。
風蕭蕭兮易水寒,燕趙之地的河伯是荊軻,不是鬼神!
為首漢子忽以矛柄重擊胸甲,聲如悶雷:“沖鋒!”,戰馬開始奔騰。
幾乎就在同時,宋軍陣中陡然響起刺耳銳響,一柄柄牛皮號角自劉備身側悍卒口中炸裂,起此彼伏而雄壯,皆為裂帛之聲。
聲未絕,殘存的八騎已如離弦鐵矢般撞向敵陣,宛如軍令一般立即催動了第三次沖殺。兩軍相撞,猶如鐵砧與重錘轟然對擊,血肉與鐵甲迸濺如星火,斷肢殘軀混著碎鐵墜入泥地。
先前高亢的、有血有肉的英雄人物,此刻皆成戰爭鍛爐中飛散的赤紅鐵屑,在暮色里灼穿最后一絲生氣。
這一次,宋軍倒下了三人,但宋軍中的首領明顯武勇出眾,與周圍眾人不在一個檔次,一入金陣即如虎入羊群,鐵矛貫穿金人咽喉的剎那,反手自鞍側掣出手刀橫掃,寒光過處,兩顆金人頭顱飛旋而起。
不過,在接下來沖鋒后的亂戰中亦有傷亡,有負傷騎士猛夾馬腹,單刀劈開金人面甲,任其彎刀捅入自己肋下;又一宋軍腹插斷矛,竟暴喝著將敵將拽落馬背,以頭顱猛撞其鐵面,直至雙方顱骨俱碎。
又有兩名宋人死了,這次沖鋒,宋騎攏共有五人墜落于地,不過,那金軍八騎,卻已是全軍覆滅!
不過,宋人剩余三人中除了為首的漢子外幾乎已經是渾身帶傷,左邊一人連胳膊都被砍下了一條。
三人調轉馬頭,再度朝向呂頤浩。
為首者再度聲音高亢,帶著血氣:
“魏彥明!開封人!足心有黑子的尸體就是他!”
“王仙、曹琦,皆是蜀地人士,喜好佛學!”
左一騎摔著斷臂,用力吶喊,字字帶血:
“黃介,隆興分寧人.....”
還不及再說,噴出一大口血霧,“撲通”一聲,亦是同樣的墜馬倒地。
最右一騎則是緊接其后:
“先前死的,是郭贊,真定府人!”
“曾孝序,泉州晉江人!”
呂頤浩忽覺筆鋒重若千鈞,宣紙上‘黃介’二字后的墨點一下變得十分沉重,但最終他還是強忍著沖動將這些名字再次記完。
呂頤浩朝著剩余的兩人恭敬一拜,沒有再說什么所向披靡的話語。
宋軍最后二騎朝呂頤浩還了還禮,再度調轉馬頭,去進行下一次沖鋒。此戰,雖說漢人只剩下兩人,但相較于金人的盡數墜地,卻還是勝了!
這一次,烏林答泰欲沒有再喊什么名字,只是隨手點了兩名金軍騎士去戰。
“咕咚—咕咚—咕咚—”激昂的鼓聲自宋軍大陣傳出。
劉備親自于高臺之上為兩人擂鼓。
宋金四人相向錯馬而過,又有無數尸體墜地,這一次的獲勝者還是宋軍,但那白面騎士兩邊,卻是再無一人。
烏林答泰欲已然不知所言,面無表情。
而一旁的夾谷謝奴則只是一味地苦笑:
“烏林答泰欲,俺愿受二太子鞭笞!”
“這次,俺親自去。”
夾谷謝奴策馬而去,下人連忙遞來一柄狼牙棒,夾谷謝奴揚起棒槌,謀克木牌在其腰間叮啷作響。金國草創,萬戶、猛安、謀克的劃分亦是比較粗糙,像是烏林答泰欲,等回了燕云,憑借此次南下的戰功,即便封不了萬戶,也離萬戶差不多了。
至于夾谷謝奴,則必然可將木牌換為銀牌,實乃女真驍將。
見金人首領前來,劉備握著鼓槌的手不禁又緊了幾分。
雨簾收卷處,云彩裂開隙隙清穹,滿地積水忽作琉璃鏡,將碎月揉作千瓣銀光,幽幽浮泛于夜色與血色之中。
夾谷謝奴打馬走上陣前,聲若洪鐘喝道:
“白面小子,報上名來!俺敬佩你是條漢子!如果你死了,可沒人為你唱名!”
那白面小將卻是面色平靜,對待夾谷謝奴的態度與普通士卒別無二致,厲聲回道:
“聒噪!”
隨之,其再度發起了沖鋒,夾谷謝奴亦是策動韁繩,自南向北,提棒大怒殺去。
夾谷謝奴怒極反笑,狼牙棒挾風雷之勢劈頭砸來。宋將卻不舉槍相迎,只輕抖韁繩,馬蹄斜斜點三步,狼牙棒轟然砸入土中,濺起碎石如雨。
電光石火間,長槍忽如白虹貫日,刀尖點中棒頭七寸弱處,竟將百斤重兵挑得脫手飛出!
“不可能!”夾谷謝奴大驚,慌忙拔刀,卻見宋將早縱馬掠過身側。銀甲將軍反手揮刀似流風回雪,刀鋒過處,夾谷謝奴脖子如腐木斷裂,血柱噴了數尺,將那白面小將濺射成了紅臉關公。
這還沒完,縱然夾谷謝奴已然身死,宋將長槍一轉,便將夾谷謝奴的尸體連帶盡數挑起,在金人眾目睽睽之下扔到了地面之上,頭顱又轉了轉,那面容上沒有恐懼,或者說根本來不及恐懼,唯有一片震驚。
“李政,太原人!他的背后有一塊胎跡,王爺相公不要認錯了!”
李政,這便是與他同行的最后一人,而今也歸于黃土。
烏林答泰欲只覺得臉上麻木,見夾谷謝奴身死,不知所措,而其身后,那先前不言一聲如石塑一般沉默的金軍騎士,竟然是先于宋人,先一步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咚咚—咚咚——”宋人再度敲響了戰鼓,鼓噪聲熱烈而長久。
而劉備,也在第一時間來到了陣前,他在思索,如何能救下這名小將,此人武勇冠絕天下,氣度非凡,視之死地為等閑,怎可輕易折在這里。
但想了許久,劉備也沒有想到該怎么做。
再與金人做交易?十萬兩黃金換此一人,也是值得的。可是,怎么能這么做?
這人的命是命,那死去的十七人的命,難道就不是命了嗎?
那除了買賣,還有什么其它的方法嗎?似乎是沒有了。
最后,劉備苦笑一聲,心中酸澀,似乎是接受了這神勇之人只得徒勞身死的結果。
用錢買他,對他的同伴不公平,對他心中的道義,不公平!
金軍陣前,烏林答泰欲面色已然青到麻木,他絲毫沒有為夾谷謝奴的死亡而憂傷,眼見對面白面宋將再度橫槍,又是連挑三名女真勇士遣去廝殺。
一騎持狼牙棒沖出,未及三合,被宋將側身避過重擊,反手一槍刺落馬下。
又一人舞鐵骨朵殺來,宋將撥馬讓開鋒芒,槍桿回掃震飛兵器,復一槍貫穿咽喉。
第三騎張弓欲射,箭未離弦,已被宋將飛擲短戟貫胸墜地。
瞬息之間,金人再敗,那宋將手中的長槍卻是舞得愈加威風。
“去,去,去!再去!”烏林答泰欲情緒徹底繃不住了,數聲暴喝,又有五騎自其身后齊出。
宋將策馬而走,忽勒韁回馬,長槍如蛟龍探海,當先兩騎應聲落水。余下三騎包抄而來,卻見那將棄槍換刀,寒光旋處,三顆首級已隨潑天血雨墜入濁流。
宋軍陣中鼓噪俱寂,天地俱寂,唯余那宋將振刀長嘯,聲碎月光:“何人再來?!”
烏林答泰欲猛摔馬鞭,破口大罵。
“將軍請速北走!”陣中的劉備如先前的呂頤浩一般被高高抬起,疾呼言道。積郁已久的憤火,終究焚盡了最后一絲克制。“孤乃使持節中書令、大宋康王!將軍乃國朝棟梁,豈能在此玉石俱焚?”
“義士家眷朝廷自當撫恤!將軍此刻撥馬北歸,若虜騎追擊,本王即刻揮師夾擊!”
“將軍,請為天下留此擎天臂膀!”
簽軍內外一時騷動,烏林答泰欲見此騷亂之狀,揚天長嘆。殺人誅心的算計,在此刻可謂是徹頭徹尾的失敗了。簽軍陣中民意鼓動,他甚至見到已經有人竄入周邊的樹林消失不見。正如劉備所說的,若這宋將北奔,他還真拿他沒辦法。若遣人去追,人少了,不是這人的對手。
若是人多了,那這洶涌的簽軍,可就押不住了。
而就在烏林答泰欲兩難之際,一聲咆哮卻是替其解了難。
“王爺,請為大宋留此浩然之氣!”宋軍陣外,那白面小將驚聲答復,讓宋金雙方皆是一時失語。
劉備猛然怔在當場。
“吾等皆是信德府梁揚祖麾下將士!金人南侵,信德失守致使汴京受圍,我等難辭其咎!”
“咴-咴”
白面小將胯下戰馬驚嘶躁動,被他勒韁制住,橫槍喝道:“金人兵臨燕云,燕云即陷;強攻信德,信德即破!當此天下板蕩之時,王爺不避禍亂,親冒矢石方破汴梁之圍,逐敵于黃河北岸,這口好不容易湊出來的心氣,這股天下志士托付于王爺的浩然正氣,難道在斷在我輩之手嗎?”
“夫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聶政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也,倉鷹擊于殿上。今日,我為第四人!”
“男兒何懼死爾,但死國爾!信德府的兵,不負天下!”
言罷,其人扔掉手刀,抓起一根同伴遺留下來的長矛,兀自往前方那黑壓壓的金人所在沖鋒陷陣而去。
“繼續擊鼓!”劉備頓時淚流滿面,親自撥開陣前的士卒,踏步而出:“把大陣散去,我...我..我看不見將軍了!”
見那宋將以卵擊石的沖陣而來,烏林答泰欲先是有些愕然,隨之才得長舒一口氣,隨之面容嚴肅起來:
“鐵浮屠俱隨我沖殺而去,不可凌辱義士,務必一擊必殺!”
四十余騎鐵塔一般的騎兵蓄勢待發,說鐵浮屠不善馬戰,那是一對一來說。但若是四十余尊鐵塔一并沖鋒,量變足以引起質變,那宋將將在眨眼間就將被碾成碎片,肢體四濺。
烏林答泰欲揚鞭欲落之際,一支羽箭破空而至,其胯下坐騎驟然長嘶側翻,鮮血四溢,鐵甲轟然砸,在地上砸出一個深坑。
此刻,萬軍俱寂,金軍瞠目,簽軍愕然,宋卒亦茫然相顧,這冷箭究竟自何而來?
一瞬之后,忽聞西側簽軍陣中炸出一響暴喝怒罵:“宗澤老兒!你射術不精便不要射!讓俺韓五來取此金賊首級!”
聲猶在耳,四野回蕩,黑壓壓的簽軍如沸湯潑雪,頃刻間便是潰亂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