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送來的頭顱已被劉備就地掩埋,就在他們居住的大帳之側,把張邦昌嚇得夠嗆。
晨光初露,金軍士兵一大早便踏入了宋使大帳之中,邀請使團赴宴。
“請諸位宋使前去赴宴,元帥已備好宴席!”一名壯碩金軍士兵冷漠說道。
“哪有一大早便設宴的?難道還要我們吃那狗血拌飯不成?”
張邦昌高聲質疑,他昨晚被那送來的人頭嚇得一整晚都沒睡著,一閉上眼,腦中浮現的全是阿里赫怨恨而死的表情。
至于飲食,郭藥師倒是派常勝軍士送來了數袋小米,那小米粥張邦昌喝得還算舒坦。
“這么早就設宴,怕是鴻門宴。”李邦彥不安地向劉備提醒道。
“鴻門宴?”劉備一笑,“最好是鴻門宴!高祖因之以成帝業。”
“曹將軍,良臣,來當本王的樊噲!”
“末將領命!”曹曚和韓世忠齊聲應道。
劉備攜李邦彥和張邦昌,在韓世忠與曹曚及十余名禁軍的護衛陪同下,跟著金軍士卒走到了大營門外。
“宴席不在大帳中舉行嗎?”張邦昌狐疑道。
金軍士卒牽來戰馬,領路的士卒拱手一拜:“南使勿怪,我大金最尊貴的宴席,需賓客親自于席間射殺獵物然后烹食,二太子已在前方等候。”
“諸位,請!”
“我乃大宋宰執,圣人有言,君子遠庖廚,豈有宰執親自射殺獵物的事?”張邦昌臉色難看地抱怨道。
這已是他來金營后的第數次抱怨。
金軍士卒卻對他的抱怨置若罔聞,將馬匹牽來后便退至一旁后便不再多言。
而劉備,反而對此充滿興趣,不是就打獵嗎,來,打!
“有趣!”劉備矯健地躍上馬背。
見康王上馬,其余護衛也紛紛上馬。連李邦彥都上馬后,張邦昌無奈,也搖搖晃晃地爬上了馬背。
大宋確實缺馬,官員出行多騎驢或乘轎。
但張邦昌作為道君皇帝的寵臣,是有馬可騎的,只是并不熟練。
相比于騎馬,他更喜歡坐轎子。
李邦彥則不同,除了治國,琴棋書畫、蹴鞠騎馬可謂是樣樣精通。
“既然是射獵,弓矢何在?”劉備向一旁的金軍士卒問道。
“在此!”一位金軍士卒應聲而出,遞上一把弓與一筒羽箭。
劉備接過弓矢,輕拉弓弦,一時竟未拉開。劉備眉頭一皺,不怒反喜,贊嘆道:“好弓!”,再一用力,弓如滿月般張開。
“此弓約有一石五斗。”(約合九十公斤)
感受著這年輕身體蘊含的強大力量,劉備大笑道。
見劉備輕松引弓如月,金軍士卒眼中頓時露出了敬意。
就先前不理張邦昌的士卒也是湊上前去,熱情贊道:“王爺臂力非凡,此弓確有一石五斗。”
態度轉變之大,令人咋舌。
女真人崇尚強者,無論敵友。普通士兵所用之弓,多為七斗至一石,劉備能拉開一石五斗之弓,已是力大驚人。
這強弓,是宗望專門吩咐他們這些士卒為劉備準備的,就連他們自己都拉不開。
此刻,能拉開此弓者,除劉備外,僅有曹曚、韓世忠及兩名禁軍中的佼佼者而已。
其余眾人卻是沒有劉備的此番待遇,只是得了尋常的弓與箭。
“哪條路,給本王指來!”劉備心中豪氣頓生,大聲問道。
打獵,對他來說,可是娛樂。先前在成都的時候,有諸葛亮管著,他即便想打獵,都沒有打獵的機會。
早上,他手剛摸上弓,下午,諸葛亮的勸諫就來了。
最可氣的是,孔明還用曹孟德詩來勸諫,什么“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陰陽怪氣之感可謂十足。
這次,好不容易穿越了,沒有大才子們勸諫了,一定要好好過把癮!
“沿此路一直向前即可。”金軍士卒伸手為劉備指出了道路。
“走!”劉備揚手揮鞭,策馬當先,一陣煙塵涌起,眾人也急忙催馬緊隨其后,追隨劉備疾馳而去。
片刻后,當一行人深入密林不久,劉備便遠遠望見前方集結了一大隊人馬,先前見過的四太子完顏宗弼此刻正騎馬立于一俊美男子身旁。
那位被眾人簇擁、宛若群星捧月般圍繞的男子,就是金軍西路軍的元帥——完顏宗望。
宗望也是注意到了劉備眾人,隨即策馬停下。劉備亦驅馬向前,直至宗望面前停下。
兩人相對而立,卻均未開口,只是相互打量著對方,見各自的主帥沒有出聲,其余人也不好搶聲,也只得朝對方相互看著,場面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氣氛之中。
這時,宗望身后的一人率先出聲,打破了此刻的氛圍。
“康王殿下!”郭藥師騎馬從宗望身后閃出,熱情地向劉備打招呼。
“郭將軍!”劉備抬手,以揮鞭示意,作為回應。
與郭藥師簡短交流后,劉備目光轉向宗望,輕輕一笑,語氣輕松地問道:“閣下莫非就是宗望元帥?”
宗望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一把抓住劉備的手,朗聲大笑:“康王不必如此見外。我比康王年長幾歲,我便厚顏以兄長自居,稱你為弟了。”
“賢弟勿怪,實在是軍務纏身,先前那斥候膽大包天,竟敢隱瞞軍情,耽誤了你我兄弟相見。”
“賢弟孤身一人就敢來我大營,可謂是勇氣可嘉。”
“不知道,先前送去的禮物,賢弟可還喜歡?”
話音落下,宗望還是緊緊抓著劉備的手,只是笑中透著一股寒意。
“嚓”的一聲清脆聲響,曹曚拔刀出鞘,韓世忠等人也緊隨其后,紛紛亮出兵刃。
見到曹曚的動作,兀術等人也不甘示弱,紛紛拔刀相向,氣氛緊張,戰意一觸即發。
劉備則熱情地回應道:“能得到如此盛情的回禮,足見英雄所見略同,愚弟心中自然歡喜。”
“若兄長能再多送些這樣的人頭,讓愚弟制成京觀,那便更妙了!”劉備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戲謔。
“曹曚、韓世忠,都把刀收起來!”劉備故作嚴厲地對兩人喝道,“宗望元帥盛情邀請我們來打獵,你們這般舉動,豈是做客之道!”
“是!”,宋國眾人遵命收刀。
“哈哈哈,康王真是風趣。”宗望抬手一揮,兀術等人也收起了刀刃。
“這樣的禮物,若送得太多,賢弟就待在汴梁城里不出來了,豈不正耽誤了你我兄弟相聚?”宗望松開了劉備的手,淡笑一聲。
“不知我為你準備的弓,賢弟可還喜歡?”
“喜歡,兄長之禮,愚弟甚是喜歡!”劉備一邊說著,一邊拉開了弓矢。
見劉備張弓拉滿,宗望也是贊嘆出聲:“好!賢弟如果拉不開這個弓,今天的狩獵反而沒意思了。”
“今日,我們定將滿載而歸!”
“宗望殿下所言極是。”劉備回道。
一番言語交鋒后,就正式開始了狩獵環節。
一名前去偵查的阿里喜返回,向宗望稟告。
“稟二太子,一鹿群正在前方覓食。”
金國軍制,就是根據舊時女真捕獵的制度演化而來,阿里喜,就是女真人捕獵之時,負責偵查圍堵獵物之人的稱謂,此刻阿里喜前去偵查獵物,倒也算符合其職能。
“走!”
大隊人馬向著鹿群方向奔去,一匹匹精壯的戰馬,蹄下生風,鬃毛隨風飄揚,嘶鳴聲此起彼伏。
這劇烈的動靜,當然也引起了鹿群的注意,人馬還未抵達,正在飲水的鹿群,就四散飛奔而去。
可鹿跑得畢竟沒有馬快,阿里喜迅速分散開來,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大多數奔去的鹿,還沒跑遠,就被一群阿里喜包圍了。
領頭的阿里喜發出一聲低沉的口哨,天空盤旋的海東青們立刻唳叫呼嘯而下,如同狂風暴雨般向鹿群俯沖而去。
在海東青鋒利爪子的抓撓之下,鹿群發出了一陣陣哀鳴。
眾人拉弓,瞄準,放箭,弓弦響動,箭矢飛馳,如同流星劃過天際,直指目標。
這一張一弛之間,場面雖說雜亂,可倒也熱鬧。
有的箭矢精準地命中了正在奔跑的獵物,揚起一片血花,伴著一聲凄婉的鹿鳴,獵物應聲倒地;
有的則在獵物的敏捷躲避下,插入了泥土或樹木之中。
北宋與九百年后的當下不同,生態環境還沒有被破壞,即便在中原地區,鹿群依舊眾多,古人也大多以鹿肉作為主要肉食。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之所以有逐鹿中原之說,就是因為中原的鹿,實在是太多了。
曹孟德作“呦呦鹿鳴,食野之蘋。”之句,并非想象,而是實寫。
不久之后,鹿群在獵人們的圍捕下被獵殺殆盡。阿里喜們依次將林間一頭頭倒下的鹿的尸體拖走,只有土壤中浸染的鮮紅血跡,默默訴說著這里不久前所發生的血腥一幕。
曹曚與韓世忠,作為護衛,專注于警戒四周,并未參與狩獵,他們的弓箭始終未離鞘。
而李邦彥和張邦昌,雖是興致勃勃地嘗試射箭,卻未能命中任何一頭鹿,箭矢紛紛射在了周圍的樹木或地面上,未能觸及獵物。
劉備,則展現了非凡的箭術,獨自一人便射殺了七頭鹿。
即便鹿肉的出肉率不及豬、牛、羊那般豐富,這些獵物也足以供宋國使團眾人享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