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抵達金營已過三日,這期間,兀術未曾再度露面,宗望也未召見他們,雙方就這么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僵持之中。
在這三天里,金軍每日僅在早晨送來些簡陋的飯食和飲水,之后便對他們不聞不問。
所提供的肉食也不過是些干硬的臘肉,而飯食則是粟米熬制的粥。
這本已讓宋國眾人難以下咽,金人卻還要往其中加入豬牛羊的內臟,將血水與粥米混雜熬煮,實在是令人作嘔。
宋國使團的活動范圍被嚴格限制,除了他們所居住的大帳,便只有藩溷(廁所)可去。
在金營的這些時日,使團眾人過得可以說是異常壓抑了。
“這飯實在難以下咽!”張邦昌憤怒地將鐵碗摔在地上,發出咣當的響聲,碗中的狗血粥撒了一地。
李邦彥對張邦昌的舉動投以贊許的目光,這兩位平日里錦衣玉食的相公,都難以忍受這種粗鄙的食物。
“張相公,這飯再難吃,相公總歸還是要吃點的。”
曹曚親自彎腰拾起地上的鐵碗,又下令讓兩名禁軍士兵迅速用泥土將地上的粥掩蓋干凈。
“曹曚,我告訴你,你也別給我吃你那些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炒米,自我科舉及第以來,就沒吃過這么難以入口的東西!”張邦昌氣呼呼地坐回帳內的大床之上,對著曹曚大聲抱怨。
“士可殺不可辱!兩國縱使談和不成,我們也不過就是一死!”
“但每日送來的都是這樣的飯食,宗望這樣做就實在是太過分了!”李邦彥也終于放下了手中的碗筷,他同樣無法忍受這些粗糙的食物。
好端端的,哪里有人用狗血沖粥吃呀?
“國難當頭,有的吃就不錯了。不過這狗血粥確實是難吃。”
盡管說是難吃,劉備卻毫不在意地大口喝下碗中的粥,甚至在喝完后還意猶未盡地舔凈了碗邊,絲毫沒有被狗血的腥臭所影響。
看著劉備的狼吞虎咽的吃相,周圍的人都在不自覺間皺了皺眉頭。
康王殿下,飯路寬呀。
將那狗血粥喝得瓢干碗凈之后,劉備大手一揮。
“和宗望僵持的已經夠久了,再僵持下去,兩位相公怕是要餓死了。”
“良臣,把咱們給宗望準備的見面禮送去吧。”
“是!”韓世忠不知道從哪里掏出了一個精巧的盒子,盒子內有著莫名的聲響。
韓世忠步出帳外,將盒子交到了門口站崗的金兵手中,隨后不發一言,轉身返回帳內。
盒子經過層層轉交,片刻后,就來到了宗望的大營。
“宋使的禮物?”宗望見到被送來的精美木盒,神情失落。
對宋國使團不聞不問,既是他為了之后談判所作的鋪墊,刻意為之,又是他興趣使然。
他想看看,那有高祖之風的宋王,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可不曾想到,才只是三日,那位年輕的親王就先沉不住氣了嗎?
無趣!
“把盒子給俺拿過來。”
“啪嗒”一聲,兀術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親自起身接過了那名衛兵手中的盒子。
兀術碗中正是張邦昌所嫌棄的狗血粥。
甚至,這狗血粥都不是早上現做的,而是昨晚士卒吃剩下的。
兀術見這好端端的食物倒了也是可惜,就權當作是今日的早飯了。
“二哥,這盒子里似乎有些奇怪的聲響。”
兀術將耳朵貼近木盒,一陣“嗡嗡”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
“打開看看吧。”宗望百無聊賴地揮了揮手。
求饒的親王,無法再讓他產生絲毫興趣。
漢高祖百折不撓,豈是這等庸人所能比擬的,將此人與漢高祖相比擬,看來是自己錯付了。
兀術小心翼翼地揭開木盒的蓋子,在盒蓋出現縫隙的瞬間,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即刻從中擴散開來,伴隨著的,是無數蒼蠅成群結隊地噴涌而出。
那先前令他困惑的怪聲,正是這些蒼蠅振翅的聲音。
“這是什么東西!”兀術大叫,忍著幾乎讓他窒息的強烈惡臭,迅速將盒蓋完全掀開。
呈現在他眼前的,赫然是一顆人頭!
這顆人頭已經嚴重腐爛,無數白色的蛆蟲在其臉上蠕動,鉆出一個又一個密集的小孔。從顱腔內流淌而出的腦漿也已經徹底氧化,由最初的白色變成了令人作嘔的綠色,被清晨的寒冷凍成了黏糊狀。
盡管如此,從這人頭的發飾上仍能看出一些端倪,此頭原本的主人,是一個女真人。
“這是誰的頭顱!”兀術驚呼道。
“應當是前日所失蹤的斥候吧。”
宗望先是神情一怔,隨后開口說道,嘴角隨之再度掛上了一絲難得的笑意。
“這里頭還有字!”
兀術細細看去,只見這人頭底下還壓著一張布帛。
兀術強忍著惡心,順著頭主人扎著的辮子將此頭拿起丟到一旁,從盒中拾起了那張已經被血徹底浸透的布帛。
兀術將這布帛呈給了宗望,宗望接過,在血色模糊之間,認出了那些大大墨色的大字。
“金國二太子完顏宗望殿下親啟:
盒中物乃貴軍斥候之首,為我大宋涿州團練使韓世忠所殺,僅以此物獻給宗望殿下。
望殿下將此人好生安葬。
——開封牧,提調東東諸軍政,康王,趙構親書。”
“有意思,有意思,太有意思!”宗望猛地從臥榻上起身,一手拿著布帛,一邊放肆大笑道。
兀術湊近向前,看到布帛上的字,頓時勃然大怒。
“二哥,宋使欺人太甚!”
“兀術,你先此人的首級拿出去,之后把他好生安葬。”
“現在,你且去把你昨日所鞭笞的士卒叫來,我要親自問他一些話。”宗望拍了拍兀術的肩膀。
“是!”盡管心中有火,但既然宗望下令了,兀術還是強忍著憤怒,走出帳外去將那士卒喊來。
不一會兒,那昨日被無故鞭笞的士卒就跟著兀術一起走進了帳中。至于那顆人頭?兀術暫且放置在了帳外。
那玩意兒,除了嚇人以外,是不會有人偷的。
“正卒阿里赫,拜見二太子!”那位梳著髡發的親衛右膝下跪,左膝觸地,拱手搖肘,三拜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