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的硝煙在遼東大地上緩緩散去,像不肯離去的亡魂,低低地縈繞在焦黑的土地上。此時的田策被眾人抬下了城樓。耳邊仍隱約回蕩著將士們的歡呼聲,那聲音忽近忽遠,像是隔了一層水幕。
他心中始終縈繞著一個疑問,如鯁在喉:朝廷的援軍,為何現在才來?
少年并不知道,這支救他于水火的軍隊,并非奉旨而來。
---
邊境女將薛虹站在城樓上,遠眺著遼東方向。風掠過她棱角分明的臉龐,帶來遠方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當她得知年僅十二歲的皇孫田策,竟只率兩萬兵馬迎戰遼國五萬鐵騎時,手中軍報驟然捏緊。
“胡鬧!”她低聲喝道,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未及細思,更無皇命,僅在邊境局勢稍穩后,她便點齊兵馬,揮師東進。軍中參謀面面相覷,卻無人敢攔這位以果敢剛毅聞名的女將軍。
“將軍,無詔出兵,可是大罪啊!”副將壓低聲音勸道。
薛虹目光如鐵,“陛下孫兒若死在遼東,那才是真正的大罪。”她勒緊韁繩,戰馬昂首長嘶,“全軍疾行!”
---
當薛虹大軍馳抵東柳鎮時,眼前戰況慘烈至極。遼軍如潮水般一波波沖擊著已經殘破不堪的城墻,田策正與遼將完顏輝死戰,少年綁在旗桿上,銀甲已被鮮血染紅,卻仍如磐石般屹立不倒。城墻上的將士和老百姓正在拼死抵抗。
薛虹毫不猶豫,長劍出鞘,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寒光。
“兒郎們,隨我殺!”她高喝一聲,聲音穿透戰場喧囂,如一道驚雷劈開沉悶的天空。
她率軍如猛虎般直插敵軍側翼,鐵騎踏碎遼兵陣型。田策不要命的堅守,恰恰為薛虹創造了絕佳戰機。而他不要命的沖鋒,更是逼得完顏輝不得不斷臂求生,遼軍陣腳大亂,終至潰敗,丟盔棄甲而逃。
完顏輝在親兵護衛下狼狽北逃,回頭望向那個銀甲少年的眼神,既有不甘也有幾分難以置信的敬意。
---
戰后,硝煙尚未散盡,田策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走向薛虹。少年未有絲毫自得,唯有對這位邊境女將的深切感激。
“薛將軍救命之恩,田策沒齒難忘。”他行禮時險些因體力不支而跌倒,被薛虹一把扶住。
回朝后,田策即刻面圣,為薛虹請功。朝堂之上,少年言辭懇切,目光敬重,細數薛虹及時來援之功。
“若非薛將軍,兒臣與兩萬將士早已葬身東柳鎮。”田策聲音雖稚嫩,卻字字清晰,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
為讓田策安心養傷,薛虹下令班師。
臨別之際,田策力竭,猶向在場東柳鎮百姓拱手為禮,情切而言曰:“策有今日之成,皆賴諸君相助。來日,策必傾盡全力以報。誓筑一更為宏壯堅固之東柳鎮,令城中百姓免戰禍之苦。今特謝每一位于戰時助我者,諸君無私奉獻、果敢相援,策方能至此。此恩,策沒齒難忘,必以行相報也。”
一路親自照料,夜宿篝火旁,她凝視少年稚嫩卻堅毅的臉龐,心中敬意油生。她素來看不起那些養尊處優的皇親國戚,但田策的出現,徹底扭轉了她的偏見。
“殿下為何以兩萬兵迎戰五萬鐵騎?”某夜,薛虹終于忍不住問道。
田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在他眼中跳躍,“若我不戰而退,遼軍鐵騎將長驅直入,直逼京師。有時候,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是愚蠢,是責任。”
薛虹沉默良久,心中某根弦被悄然撥動。
---
然而,東柳鎮大捷、斬敵三萬的消息傳回京師,朝廷內外震動之余,亦是有人歡喜有人憂。
太子與太子妃欣喜若狂,太子更是擊節贊嘆:“我有此子,大業何愁!”一眾有識之士也紛紛道賀,視田策為朝廷未來之光。
龍椅上的老皇帝卻面沉如水。欣慰之余,他更感擔憂——此戰本可借機打壓太子勢力,如今反倒令其聲望更隆。身旁的玉愛妃同樣氣惱,廢太子之謀就此受挫。
幕后元兇宰相王鏘,敏銳察覺圣心。為保榮華,他暗唆寵妃,不斷在皇帝耳邊進言,最終將這場潑天功勞輕輕放下。田策所得封賞,較其赫赫戰功,可謂微不足道。
薛虹更是因“擅自出兵”,功過相抵,不賞不罰。
---
傷勢漸愈后,田策的疑惑與憤怒再難抑制。
朝堂之上,他脊梁筆直,聲如金石:“臣有一問!半月有余,朝廷援軍何在?”
王鏘應聲出列,面掛虛偽愁容:“京師距東柳鎮百里之遙,道路崎嶇,發兵少則一月,多則半載實屬常情。”
“常情?”田策冷笑,目光如刀掃過宰相肥胖的臉龐,“官道暢通,遼軍又被我悉數牽制,縱是爬行,半月亦足可達!莫非宰相大人……有意私通遼人?”
王鏘頓時面紅耳赤,急聲辯駁:“殿下豈可血口噴人!私通敵國,此等重罪,證據何在?!”
“眼下確無實證。”田策目光如刀,擲地有聲,“但人在做,天在看。你的把柄,我早晚會抓到!”
朝堂之上,空氣霎時凝滯。群臣屏息,眼看局勢一觸即發。
老皇帝不得不疾步起身,連咳數聲:“夠了!此事容后再議!”
一場風波暫歇,但裂痕已深埋于每個人心底。無形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
退朝后,田策站在宮門外,望著灰蒙蒙的天空。薛虹悄然來到他身邊,默然站立。
“將軍可信天道輪回?”少年忽然問道。
薛虹望向遠方,目光穿透宮墻,仿佛又回到了硝煙彌漫的戰場。
“殿下,天道或許輪回,但公道自在人心。”她輕聲說道,“朝堂上的戰爭,有時比沙場更加兇險。”
田策轉頭看她,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著超乎年齡的成熟與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