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只俺頹然地站在草原上。

大明已經追殺了他們五天，為了爭取牧民逃走的時間，阿魯臺帶著眾人墊后，卻死在了大明的火炮之下，阿卜只俺狼狽地逃回大部隊，卻發現大明還在追擊，不得已之下，阿卜只俺又帶領眾勇士阻擊大明的軍隊。

阿卜只俺不知道大明還會不會追擊，但是他知道，牧民的家產已經十不存一，接下來會是一個殘酷的冬天。

嘴唇動了動，阿卜只俺環視周圍，發現永謝布十營的貴族都看著他，似是在等待他做出決定，是繼續逃走，還是殊死一搏，抑或是繼續阻擊大明的軍隊爭取時間。

阿卜只俺嘴唇微動，想起了父親死前的話語。

你要多想。

是啊。

這個時候他必須去想，才可以保全韃靼的牧民。

終于，阿卜只俺咬了咬牙，對著知院失乃干道：“你帶著部分人馬向大明投降。”

“啊？”

知院失乃干大吃一驚，連忙想要表達忠心。

雖然他確實想要投降，但是他的君主本雅失里死在了漢人親王的手中，作為黃金家族的忠臣，知院失乃干覺得還是要推脫一下。

阿卜只俺不給他這個機會，直接說道：“若是大明皇帝接受你們的投降，不殺你們，你們就放出這只鷹，若是他們殺降，我們就繼續逃，繼續墊后！”

知院失乃干猜到了他要做什么，難以置信地確認道：“你難道是想讓那些走不下去人向明軍投降？”

阿卜只俺無言地點頭。

這是他想到的唯一辦法。

這是一場豪賭，阿卜只俺要賭一賭大明皇帝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君主。

“昔日元世祖忽必烈俘虜了和他爭奪汗位的蒙古王公，本想按照蒙古人的律法，將他們全部殺掉。”阿卜只俺說起史書上的往事：“但是漢人臣子勸阻了他，說天下未定，人心稍未歸附，殺死他們只會增加敵人，寬恕他們，卻可以讓人知曉您的仁慈。”

“元世祖照做。”

“果真得到了蒙古貴族的支持，不再和大元為敵。”

“我聽說這位大明天子經常自比元世祖，我就要試一試他的氣量，是否真的如元世祖一般。”

“若是他接受你們的投降，不屠殺你們。”

“那我便繼續向北保留戰馬和武器，讓那些跟不上的人向天子投降。”

這話一出，一個蒙古貴族立刻大怒，質問道：“我等黃金家族的可汗死在了大明皇室的手中，你不思為他報仇，反而要寄希望于天子的仁慈，你還是我等蒙古的勇士嗎！？”

阿卜只俺有些羞愧的垂下頭，卻又猛地直起脖子，強硬地說道：“總比死了好。”

知院失乃干接受命令，率眾向大明投降。

許久之后，阿卜只俺看到了那只雄鷹。

大明不殺降兵！

大明不殺平民！

朱棣率領著官兵追擊，馬步卻逐漸慢了下來，一群又一群的牧民停在了兩岸，一支又一支的蒙古貴族率領的騎兵向著他們而來。

他們紛紛選擇向大明天子投降。

朱棣大聲喊道：“朕沒有時間接受你們的投降，去向后軍的文官投降，他們會奪走你們的武器，但也會給你們糧食和牛羊。”

自呼倫湖明軍追擊了百里，終于停下了腳步，與中軍會合。

“這群投降的牧民安置好了嗎？”朱棣詢問金幼孜。

金幼孜連忙回復：“已經安置好了，愿意和我們一起回大明的，我便讓人帶著他們先去了破虜城，不愿意去大明的，臣便給了他們一些皮毛和糧食，讓他們自行離去。”

朱棣點了點頭，道：“將這些牧民丟下的牛羊馬匹全部收集起來，讓火真他們領著回去，至于那些韃靼人的馬車、帳篷、皮毛、武器全部燒掉。”

雖然不殺降兵，也不殺俘虜，但是朱棣卻也不打算任由這群人取回丟下的物資。

對于蒙古無比熟悉的朱棣很清楚。

失去了家產的牧民，唯一的生路只剩下賣身。

他們或許是尋找永謝布十營，或許是去投靠西邊的瓦剌。

總之，他們會自己找到出路。

“倒是和我那孫子一樣，心思太過良善，手段太幼稚了。”朱棣在心里對阿卜只俺做出了這樣的評價。

若是換成阿魯臺，才不會讓這些牧民投降。

這一投降，確實可以讓更多的人活下來，但是這些活下來的人怕是再難回到韃靼，不是投靠其他部族，就是被其他部族擄掠過去。

甚至還會損失永謝布十營的核心力量。

朱棣在腦子里分析蒙古之后的局勢，得出了一個結論。

不能再削弱韃靼的力量了。

否則瓦剌將會統一整個蒙古漠北。

同時，朱棣也從戰略上認為大明和瓦剌會有一次大規模的戰爭。

“希望可以晚一些吧，瞻基還沒有成長起來。”

朱棣率領著遠征的將士，向著呼倫湖南邊的雄武鎮而去，那是大明修建的半永久土木工程，也是整段北征路上的最后一個堡壘。

之后，大明帶著繳獲的牛羊，還有俘虜的蒙古人，以及解救的漢人奴隸，沿著來時的路，向著開平回程。

走到半路上，朱棣察覺不對勁，他敏銳地發現似乎有小股騎兵一直跟在明軍的后方。

朱棣不動聲色地讓哨兵暗中注意。

騎在戰馬上，哨兵匯報道：“陛下，這群騎兵一直在窺視后軍押送的牛羊和輜重。”

朱棣嗯了一聲，沉吟片刻，便叫來了中軍的柳升，他對著柳升道：“這一戰韃靼損失慘重，現在怕是想要搶回一些牛羊輜重，好度過這個冬天，你讓神機營的士兵替換一部分后軍的人，我們在前面的澄清河引誘他們進攻，給他們一點教訓。”

柳升道了聲“諾”，便去準備。

朱棣親自率領兩千騎埋伏在澄清河的北岸，準備等到蒙古騎兵搶奪輜重的時候，立刻殺出給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這群蒙古騎兵被打的節節敗退，向著澄清河東邊逃去，卻落入沼澤之中，不少騎兵直接溺死在了沼澤之中。

見到這一幕，率領這支騎兵的蒙古人貴族紛紛下馬投降。

朱棣見到這群蒙古貴族，立刻臉色大變。

“全部殺了！”

聞言，柳升拍手叫好，迫不及待地要將這群蒙古人貴族全部砍了。

見勢不妙，一個蒙古貴族立刻用不流暢的北平方言道：“等一下，陛下，我再也不敢了，我們還一起吃過飯呢。”

這話不說也好，一聽這話，朱棣的臉色更黑了。

原來這群蒙古騎兵不是想要搶回一些物資的韃靼人，而是朵顏三衛的貴族！

朵顏三衛在永樂二年再次歸順大明。

這群人不少都來過大明朝貢，朱棣甚至還宴請過幾個人。

朱棣咬牙切齒，對著柳升道：“全部挑斷腳筋，扔到沼澤去。”

柳升搓了搓手，興致勃勃地將這群人全部扔到了沼澤之中，看著這群貴族絕望的沉入泥沼，他站在岸邊指著他們快樂的笑了。

他很喜歡這種敗者絕望的表情，就像是去年他將倭寇全部扔到火海時，那美妙的哀嚎聲就讓柳升十分愉悅。

就在朱棣嫌這群二五仔晦氣的時候，哨兵又來報，道：“陛下，一小股韃靼騎兵向著我們而來。”

朱棣稍微一愣，覺得這群人不是來搶奪輜重的，許是來投降的，便率軍去見了見他們。

出乎意料的，帶隊的人竟然是阿魯臺之子——阿卜只俺。

阿卜只俺抓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用力，用蒙語問道：“尊敬的大明天子，請問你們是否帶走了我父親的尸體，若是，可否還給我。”

朱棣也用蒙語回道：“我們沒有帶走你父親的尸體，你順著額爾古納河再找找吧。”

“好！”

阿卜只俺也沒有多糾纏，對著朱棣行了一個禮，就準備帶著手下離開，繼續尋找他父親的尸體。

朱棣道：“你們殺朕使臣，朕必還以顏色，現在罪魁禍首本雅失里和阿魯臺皆已伏誅，朕看你是個孝順的孩子，可愿歸順大明？”

阿卜只俺停下戰馬，回身淡淡道：“若是我活不下去了，會來拜見天子的。”

說罷，便離開了。

朱棣望著阿卜只俺的背影，忍不住道：“倒是一個孝順的人。”

阿卜只俺和朱棣都給對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的第一次見面是一場戰爭的結束，下一次見面，則是另一場戰爭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