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鏡大叔從小就覺得父親很帥、尤其是把白大褂、頭套、口罩和塑膠手套全副武裝之后,指尖輕輕捏著一柄又薄又狹長的手術刀時,簡直酷斃了。
父親說他的婚姻是父母包辦的,并非自愿,言語中帶著一絲悔意和埋怨,說當時他在首都念大學,工農兵大學生,就是那個特殊年代先工作后上大學的那種,我爺爺給他物色了一個對象,通知他趁學校放假回家時見個面,就這樣就把婚事定下來了。我找奶奶求證,奶奶說根本沒有包辦,純屬介紹對象,說我父親跟母親一見面,就被母親的漂亮臉蛋迷得腿都邁不開了,當場就答應了婚事。
我又找父親求證,父親說,拉倒吧,那時候太年輕,狗屁不懂,看你媽媽挺漂亮,就鬼迷心竅了,其他方面根本沒冷靜考慮。我問他什么其他方面,父親一本正經的說,兩個人門不當戶不對,性格差距很大,生活理念差距也很大。
我又找母親求證,母親撇撇嘴說,你爸爸又瘦又矮,跟我心中的理想對象差遠了,要不是因為我家庭條件不好,你爸爸是干部家庭條件好,我才看不上他呢。
記得父親好幾次趁母親不在時,跟我吹牛說,當年有個縣長家千金看上他了,我爺爺愣是不同意,說是怕我爸爸沒地位,日子過得憋屈。
后來的事不用多說,父親母親在吵吵鬧鬧中,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在我幼兒園時期,大致還能記得三件事,第一件事我是班上唯一還尿床的孩子;第二件事我帶另一個小伙伴成功“越獄”,跑到外面放飛自我,成為幼兒園建園史上的首例;第三件事就是,父親和母親大吵一架,還動手打起來,把我當場嚇傻了,母親受傷在家靜養好幾天,每天安靜地坐在客廳椅子上,呆呆地望著窗外。
父親剛涉足醫學行業時,跟在一位女醫生后面,認她作了師傅,算是父親去念醫學院之前的啟蒙老師,后來我叫她Q奶奶。Q奶奶一家原籍上海,直到退休后才回上海養老,之前一直在我們H市工作生活。印象最深的是,Q奶奶在每年六一兒童節,都給我買禮物,從我幼兒園一直買到高中畢業,即使人已經回到上海養老,也沒有間斷過。有幾次還請我去她家做客,做了好多上海特色的美味菜肴,我都忘了,只記得八寶飯甜甜的、黏黏的,又好吃又好看。
Q奶奶其實不止我爸爸一個徒弟,后來又收了一個女徒弟,這樣一來,父親就有了一個小師妹,后來我一直叫她J阿姨。J阿姨是個有故事的女人,我先說她下半場的故事,因為那是我親眼目睹的,至于上半場的故事,是我道聽途說的,所以要放到后面說。
J阿姨不知做了幾年父親的小師妹,之后就調動工作了,去了B市,也是在當地一家醫院工作。據說她在當地小有名氣,原因是她業余時間一直在修練氣功,至于師從何人已無可考,總之她組建了練氣功的社會團體,紅紅火火好一陣子,要知道當時是20世紀80年代,全國上下掀起了一陣氣功熱,出了好幾位氣功大師,老百姓把他們當神一樣崇拜。J阿姨在他們眼里就是神,因為她會用氣功給人治病,效果挺好,很多人慕名前來。據說她自己頭疼腦熱時,也從不吃藥,自己用氣功給自己療治。
后來記得有一天,J阿姨忽然帶著老公和兒子來到我們家,好像是他兒子得了慢性病,不太好治,想來省城的大醫院看看,至于為什么一家三口住到我家,我沒問過父親,或許是想省點住旅館的錢吧,誰叫她是父親唯一的師妹呢。
80年代,人們生活條件一般,不一定每天都吃肉,能吃上一頓鹵味,都算是改善生活的好菜。記得當時居民小區里有兩家賣鹵菜的,都推著木質小推車,玻璃櫥窗里放著幾個鐵盤,分門別類放著雞鴨豬等鹵味。那時候最便宜的是鹵鴨頭,一毛錢一個,里面還帶鴨舌,不像現在鴨舌早就單獨買了,鴨頭是我能偷偷用零花錢買得起的鹵菜。J阿姨一家來了后,我們連吃好幾頓鹵菜大餐,挺開心的。
現在講講上半場的故事,那是好多年以后,父親某位老同事來家里做客,她是個話癆,總是滔滔不絕,父親就怕她來,一聊幾個小時都不肯走。她聊著聊著,突然湊到我身邊,神神秘秘的問還記得J阿姨不。然后,說她挺可憐,兒子的慢性病一直要持續治療,除不了根。丈夫胃不好,剛做完手術,醫生不讓喝酒他偏要喝,結果胃出血死掉了。
說到這,這位老同事不無感慨地說,J阿姨命不好,要是當年嫁給你爸爸,說不定就不一樣了。我一愣,心想她要嫁給我爸爸,那不就沒我了嘛,于是不高興地沉下臉來。那位老同事故作神秘地湊近我,壓低嗓門說,你爸爸沒跟你講過?我搖搖頭,她接著說,小J喜歡你爸爸,把字條偷偷夾在你爸爸書里,我們那時候都覺得他倆挺般配。我問后來呢,她說后來你爸爸家里給介紹了對象,就是你媽,她倆就沒成唄。
后來我找父親求證,父親使勁搖頭,說沒那回事,還說J阿姨太偏執,神經兮兮的,整天沉迷練氣功,勸她很多次,就是不聽,在H市生活不好嗎,非要跑到B市那個小地方去。氣功真要那么靈,她怎么不把她兒子的病治好,怎么不把她丈夫搶救回來。
我默默滴望著父親,分明見到他眼圈紅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