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貝拉住在云州北邊的別墅區,庭院很開闊。樂有薇遠遠看到她正在木香花下招待客人。
午后晴朗,那人逆光坐于木桌前,看不清面容,他的手邊放著一只錦盒,里面裝的十有八九是白玉雙魚佩。樂有薇快步走去,陳貝拉聞聲回頭:“這么快?”
樂有薇笑:“不快不行啊,你的玉佩不到,我都沒法做拍賣圖錄。有些客戶搞投資,只買圖錄封面那件。”
拍賣圖錄是為拍賣會制作的廣告圖冊,包含一場拍賣會全部的拍品信息,圖文并茂地展示各件拍品的優勢特點,拍賣公司用它招攬買家。現在樂有薇的拍賣封面拍品遲遲定不下來,團隊成員都很急。
4月暮春,木香盛花期已過。客人白襯衫,黑發,面前一杯清茶,正在看錦盒里的白玉雙魚佩。陳貝拉問:“果汁還是咖啡?”
樂有薇問:“這位是……”
陳貝拉說:“秦先生是老康客戶介紹來的。”
樂有薇笑吟吟:“秦先生,幸會,我是貝斯特的樂有薇。”
秦杉抬頭看她,眼睛仿若星辰一樣,那么清澈,他微笑道:“樂小姐,你好。”然后又低頭去看白玉雙魚佩。陳貝拉見樂有薇愣怔,打圓場道:“秦先生話少。”
樂有薇回過神,古玩圈評價一件物件是“開門貨”,指的是顯而易見的真東西,但眼前人仿佛賦予了“開門”另一種含義——當你打開門,陽光涌進,亮堂堂一片。
樂有薇笑問:“我說過,這件玉佩是大開門,貝拉你還記得嗎?”
陳貝拉說:“記得!你說開門是一目了然。”
秦杉似白瓷,清清朗朗,樂有薇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對,開門見山,開門見喜。”
陳貝拉笑了:“秦先生,樂小姐是拍賣行的專家,她為我這件玉佩來過很多次,都覺得是好東西,錯不了。”
樂有薇頓時明白,自己被陳貝拉當成抬價的砝碼了。秦杉把手邊的文件袋推給陳貝拉:“合同你簽了字就轉賬。”
陳貝拉顯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有薇,你看……”
樂有薇有數了,秦杉不是同行,而是買家。她問:“秦先生是買來收藏,還是投資?”
“收藏。”他還是那副平靜的神色、平靜的語氣。
拍賣場上豪客云集,有人是以藏養藏,送出舊愛,收入新歡;有人是在投資,一升值就散出流通;還有人則是純粹的藏家,只納不吐,樂有薇揣測秦杉是最后這種。
陳貝拉見兩人爭奪,更是開心。院外響起卡車聲,她望過去:“呀,我訂的案子到了。”
樂有薇說:“上次你說要買個案子,給你父母供佛用,就是它嗎?”
陳貝拉美滋滋:“是呀,我爸說了,老紅木好,我小時候,他攢了一年的工資,買了紅木沙發和茶幾,到現在還舍不得淘汰。”
卡車后座上有兩個男人,年長的那位跳下車,跟車上的年輕人配合著,把大案往下搬。陳貝拉往那邊走:“哎呀,別磕著了。”
秦杉看了一眼:“那東西不真。”
陳貝拉一驚:“怎么會?老板是我大學老師的侄兒,他經營老紅木家具很多年了。”
樂有薇驚訝,隔了幾十步之遠,他竟能鑒定出真假?
秦杉再次說:“不真。”
陳貝拉急了:“為什么?你怎么發現的?”
秦杉回答得很簡單:“兩個人抬不動。”
陳貝拉困惑,樂有薇一咂摸,會意了:“老紅木結構細密,堅硬沉重,要真是老紅木,那么大一張,得三四個人抬,他倆抬得太輕巧了。”
陳貝拉跳腳:“老康找人看過,都說是真紅木啊!他們還刮了一點呢。”
樂有薇想了想:“說不定只有外面那一層皮子是紅木,剩下的都是柴木。”
陳貝拉怒氣沖沖地過去了,樂有薇本想跟去,側頭一望,發現秦杉正在看她,手指輕微撫過白玉雙魚佩上那處沁色。她坐下來:“你是真喜歡它。”
秦杉說:“嗯。”
樂有薇試探:“一眼就發現問題了,是經驗取勝,你收藏了不少家具吧?”
秦杉搖頭,樂有薇再問:“你是搞鑒定的嗎?”
“不是。”秦杉停了一下,說,“做建筑。”
樂有薇和夏至相熟,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夏至性子清冷,但秦杉并不冷漠,只是在等她講話,那樣子竟有幾分青澀的少年氣質,還來不及學會人情練達。她迅速做出決定,要跟秦杉爭奪這件白玉雙魚佩。
樂有薇關注白玉雙魚佩,源于幼年時她爸爸的心頭憾事。爸爸看中一件雙魚佩,價格偏高,稍一猶豫,就被旁人收走,不然送給媽媽當生日禮物再好不過。
多年以來,樂有薇總會留意各種雙魚佩,但只是看看,沒有強烈的收藏意愿。這件白玉雙魚佩也是,她喜歡,卻只限于喜歡。陳貝拉選擇賣給秦杉,她并不會真的抓瞎,葉之南教過她,不要讓自己處于太被動的局面,她永遠都會預留備用方案。
但是現在,這件白玉雙魚佩,樂有薇要定了。首先,它是帝王之物,能為她在拍賣場的處子秀博到最大的噱頭;其次,從談吐和氣質來看,秦杉出身差不了,家里不會沒好東西。在這行幾年,樂有薇多少練就了一點鑒人的眼力,她想通過白玉雙魚佩,順理成章地結識秦杉。
陳貝拉帶著怒意回來,她把樂有薇的話學給對方聽,對方沒有辯駁,只說既然有質疑,那就先拖回去,請她再自己和老板交涉。
卡車心虛地開走了,陳貝拉對秦杉道謝。樂有薇心下透亮,秦杉的出價一定比貝斯特給出的估價要高,而且是即時支付,所以陳貝拉傾向于他。
眼下,秦杉一句提醒就避免陳貝拉被人坑,白玉雙魚佩是他的了。樂有薇仍想再爭取爭取:“拍賣場上,成交價高出估價幾倍,是常有的事。”
陳貝拉婉拒:“我知道你們貝斯特很有誠意,但是秦先生幫了我這么大的忙,我不想他回去不好交差。”
樂有薇一愣,也就是說,秦杉是驗貨人,買主另有其人。但這行吃的是眼力飯,行的是規矩事,她不能繞過陳貝拉私自接觸買家。
當務之急,是讓陳貝拉暫緩簽合同,可陳貝拉說她沒時間再考慮了。秦杉代表“今生珠寶”的老板江天來簽約。今生珠寶專營珠寶、玉石、金飾,旗艦店于明天開業,江天想把它當成一張“皇族尊享”的宣傳牌打出去。
文件袋里是江天的購買合同,樂有薇瞥了兩眼,悄悄給陳貝拉發了一條信息。陳貝拉看完,不動聲色。
樂有薇告辭,陳貝拉起身送她,秦杉也跟著站起來。樂有薇眉梢一挑,笑得意味深長:“秦先生,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我叫樂有薇,音樂的樂,薔薇的薇,你呢?”
“秦杉。”
“哪個字?”
“杉樹的杉。”
常綠或落葉喬木,高高直直,潔白端正,樂有薇笑著說:“杉木,造船很好。”
秦杉也笑了,樂有薇揮手離開。秦杉,她記住了。
陳貝拉又給秦杉倒了杯茶,樂有薇剛才讓她別急著賣,最好先簽租賃合同,等明天今生珠寶把白玉雙魚佩的名頭打出去了,貝斯特的估價也會上來,這兩天就能給她準信。
價高者得,何樂不為?陳貝拉說:“這東西是我老公買的,合同讓他簽吧,他出差后天就回來了。”
秦杉為難地看她:“明天就開業了。”
陳貝拉嬌笑:“我老公的東西,我簽字賣了,他生氣要吵架的呀,你能幫我吵嗎?”
秦杉更為難,陳貝拉對他笑得很輕柔:“要么這樣,我先租給你,把開業典禮應付過去。我體諒你,你也體諒我,好不好?”
秦杉說:“我想想。”
車還沒開出別墅區,樂有薇就收到陳貝拉的反饋了。話少的人事多,主意正,陳貝拉搞不定秦杉,樂有薇當機立斷,啟動第二方案。
車停在路邊,樂有薇撥打杜老頭的電話。她剛和貝斯特簽工作合同那年,杜老頭就來問過她:“我手上有件好寶貝,來詢個價。”
前臺帶杜老頭去找樂有薇,當天下午,在杜家,樂有薇見著了大大小小的玉器。大半不值錢,但那件玉跪人鎮紙是清代嘉慶皇帝的御用品,白玉被雕刻成下跪的人形,姿態活靈活現,確實是好東西。
杜老頭愛玉,年輕時在古玩店看上玉跪人,傾盡所有,還找幾個同事借了錢,藏了幾十年,他說了:“玉跪人,遇貴人,我還沒遇到過貴人呢,怎么能賣了?”
但杜老頭那語氣分明不把話說死,樂有薇心里有底了。他不是不賣,而是小門小戶好不容易有件好東西,患得患失,這很常見。
你有好貨,我有耐心,樂有薇前后磨了他三年多。上上個月,杜老頭的兒媳婦要生二胎,樂有薇翻了一大堆孕產知識,跑了好幾家婦幼醫院和家政公司,考察了十幾個月嫂,終于給他們敲定到滿意的。
杜老頭抱著大胖孫子,喜不自勝:“沒白供著它,總算把貴人帶給我了。”
電話通了,樂有薇問:“杜伯伯,您哪天有空,我想拜訪您。”
杜老頭說:“接了圓圓放學,我就在家了,你四點半到吧。”
杜家住在老舊的小區,樂有薇把車停在附近的超市,在熟食區挑了一只燒鴨,又去買了一壇黃酒,杜老頭習慣咪點老酒。
小區大門口有家糕餅屋,新出爐的桃酥很香,杜老頭的孫女圓圓愛吃。樂有薇拎著幾種食物敲門,一抬頭,卻看見凌云。
杜老頭送著凌云,問:“你們一個單位的,互相認識吧?”
樂有薇明白了,杜老頭是故意讓兩人碰面,造成搶手局面,才好抬價。凌云的臉色不大好看,樂有薇知道凌云同樣沒料到:“我和凌云一起實習,又一起留在貝斯特。”
杜老頭笑瞇瞇:“緣分啊,小凌,慢走啊!”
樂有薇笑臉迎人,凌云沒理會,沖杜老頭說聲再見,出了門。樂有薇被杜老頭迎進客廳。他老伴拿走樂有薇帶來的東西:“每次上門都帶禮物,這哪好意思?”
樂有薇從包里掏出一摞資料,杜老頭一邊看,她一邊講解:玉跪人這種等級和品相的玉器,近五年在拍賣場上的估價和成交價是多少,以及眾目標客戶的意向價又是多少,如果杜老頭簽訂委托拍賣協議,她將如何為它進行預熱宣傳,具體到哪些網站、哪些報刊,都讓杜老頭心中有數。
工作越細致,越能博得客戶信賴,杜老頭說出轉讓的目的,物價飛漲,他總想著,越捂著,就越有升值空間,但計劃趕不上變化。玉跪人再怎么升值,仍不及房價漲得快,他得替大胖孫子想想,盡早準備重點學區房,于是樂呵呵地說:“房子早買早好,進了重點小學,將來才有希望上重點大學,你說是不是?”
杜家三代住的二居室很簡陋,客廳那邊用布簾子隔開,是杜老頭孫女圓圓的床。此刻圓圓正趴在床前的小書桌前做作業,樂有薇說:“是早買早好。”
杜老頭說:“我這塊玉,是你這次拍賣最值錢的物件吧?”
樂有薇給他看白玉雙魚佩的圖片:“我還在談這個,如果拿下來,它會是我拍賣圖錄的封面。”
杜老頭常跑拍賣會,知道拍賣圖錄封面拍品相當于標王,不悅地問:“它尺寸小,品相我看也一般,為什么比我的貴?”
貴當然有許多原因,樂有薇不瞞杜老頭,若拿下白玉雙魚佩,玉跪人就只能排到第二位了,但杜老頭不必擔心會被搶走風頭,白玉雙魚佩成交價高,會拉動整場拍賣價格,玉跪人將會是最直接的受益者,水漲船高嘛。
入行以來,樂有薇見過無數客戶,劉亞成出入前呼后擁,以自我為中心,不喜被忤逆,話得順著他說;對杜老頭就不同了,得讓他相信,你能為他帶來錢財。
樂有薇對杜老頭交了底,杜老頭對她的信任又多了三分,但抉擇不下:“等我兒子下班回家,我們再商量商量。”
樂有薇應了:“不過得快點,我得多留點時間做預展。宣傳越充分,價格就越能抬上去,您希望它賣得貴,我也一樣。”
杜老頭點頭:“你比小凌說話實在。”
樂有薇沒打算問,但杜老頭自己說開來。凌云的父親凌越海是云州有名的商人,他名下的萬河建設集團是國家特級資質企業,公司施工足跡遍布大江南北,獲得行業獎項無數。幾年前,省里一位廳長因嚴重違紀被查,拔出蘿卜帶出泥,凌越海被查出存在行賄行為,一并進去了。
萬河建設當時正在承建一座跨江大橋,凌越海出事,集團人心惶惶,工程意外出了重大事故,工人死傷好幾個,凌越海數罪并罰,被判處了十幾年有期徒刑,凌家從此沒落。
杜老頭的兒子是凌越海公司的司機,杜老頭說自己是看著凌云長大的,那女孩很開朗,到哪里都成群結伴,如今卻變了樣。他說:“我勸過她,不能還和以前一樣眼高于頂,要學著結交朋友,在社會上也多個助力。”
做這一行,清高孤僻會很麻煩,夏至那種天賦驚人的除外。凌云的際遇讓樂有薇為之一嘆,難怪凌云總是緊繃著情緒。她承認凌云可憐,但活在這世上,誰不可憐?該爭取的,她不放手:“杜伯伯,時間不等人,您和家里人盡快決定,盡量在明天之內答復我好嗎?我拿不拿得下白玉雙魚佩,都會在第一時間跟您通氣。”
杜老頭留樂有薇吃晚飯,樂有薇謝絕了,跟圓圓分享了一塊桃酥,又喝了半杯熱茶,道了別。
樂有薇其實更喜歡跟以投資為主的藏家打交道,只要估價大致滿足他們的期待,一般都能拿下。杜老頭這種,多半是碰到事了不得不賣掉家當,人間的悲苦離散,她因此見識了很多。
杜老頭的老伴關了門問:“有薇還有塊玉佩比著,給小凌,就是頭一份了,你還考慮什么?”
杜老頭笑哈哈:“你懂什么?她們鑒的是寶,我識的是人。凌家敗了,但勢不倒,你看小凌,到現在架子還端得足。玉跪人交給她,她能給你吆喝出高價嗎?要給就給有薇,她看著就喜慶。”
老伴奇道:“那你還讓小凌一趟趟來?”
杜老頭笑得志得意滿:“以前可都是我們求著她家,凌越海要是看到他女兒這樣……”
凌云坐在小區的石桌前抽煙,城市的晚高峰已來臨,她想把時間挨過去。他們在聊什么呢,樂有薇憑什么跑來搶她的客戶?
樂有薇背著包走出單元樓,看到凌云望過來。凌云冷著一張臉,是特意等她,想興師問罪嗎?可這不是她的問題,相識幾年,杜老頭從未透露過凌云也盯著玉跪人。
前面有一張休閑凳,樂有薇忍著一陣陣的頭疼,加快腳步。在糕餅屋買桃酥的時候,她就感到不舒服,在杜家喝了幾杯熱茶才緩解了些。這會兒出門,疼痛感又涌上來了,起先她以為是膽囊炎犯了,但多走幾步,更不對勁了。
除了頭疼,渾身也乏力,可能是感冒了,也可能是這幾天推敲預展方案太操心,她睡得不好。左腿忽然發麻,樂有薇干脆站住了。
四目相望,凌云以為樂有薇在等她過去,惱得摁滅了煙。樂有薇眼前發虛,頭疼得快裂開,試著走兩步,左腿卻還是麻木的。突然,她小腿一彎,整個人向前一躥,摔倒在地。
凌云呆住了,杜老頭的玉對她這么重要?被拒絕了,她就被打擊成這樣?但樂有薇垂著頭跪在地上,一手撐著地,一動也不動,她感覺不對勁,跑過去:“你怎么了?”
樂有薇沒回答,依然垂著頭。凌云蹲下來看她,只能瞧見她臉色發白,她托起樂有薇的下巴一看,發現樂有薇雙眼緊閉,神色痛苦,她喊道:“有薇,有薇!”
樂有薇依然沒有回答。凌云不敢晃動她,就地而坐,讓她靠著自己,免得再摔了。有路人經過,對她們指指點點,凌云有點發窘,扭頭看樂有薇——樂有薇躬身跪著,可不正像杜家那件玉跪人?
實習時,樂有薇說過想揚名立萬賺大錢,可是此時此刻,在大庭廣眾之下,她狼狽地跪在地上。凌云笑一笑,揚名立萬賺大錢,很多人都這么想,但他們不會說出來。
正想撥打120,樂有薇緩過來了,睜眼問:“很久嗎?”
凌云瞧著她:“一兩分鐘,你剛才好像暈了,膽囊炎又犯了?”
樂有薇有膽囊炎,吃東西很注意,實習時凌云就知道。樂有薇下意識地抓住包帶子:“是頭疼。”
凌云扶著她的肩起身:“會不會是低血糖,包里有糖嗎?”
“有巧克力。”樂有薇接過凌云伸來的手,緩慢地站起,走到石桌邊坐下,摸出保溫杯,喝了幾口水,“凌云,謝謝你。”
凌云問:“你開車來的嗎?去醫院看看吧。”
樂有薇搖頭:“打車來的。這個小區太老了,車位少,這幾年買車的人多,更不好停車了。”
樂有薇升為拍賣師后,公司給她配了車,她是開車來的,但她是想讓凌云知道,她認識杜老頭有年頭了,不是突然躥出來跟凌云搶客戶。
凌云將臉扭向一邊:“我叫車送你回去。”
凌云心思重,對她,話就得說得七彎八繞。樂有薇見她聽懂了,說:“最近壓力大,腦子有點暈,現在沒事了。”
凌云一呆,原來她也不好過,虛弱起來比自己還嚴重。樂有薇心知這話安慰到她了:“我和鄭好約在旁邊吃云南菜,你也一起嗎?”
是問句,并不是實打實的邀請,凌云說:“我媽燒了菜,先走了。”
樂有薇目送凌云離開。按杜老頭的說法,少年時的凌云活潑嬌縱,身后跟著一大群任打任罵、時刻討好她的追隨者,如今卻連背影都透著寥落。
菌菇湯喝到第二碗,樂有薇的難受勁壓下去了,發小鄭好姍姍來遲。鄭好在一家雜志社上班,兩年沒漲薪水了,樂有薇和她約定過,只要她在貝斯特做出一點名堂,就讓鄭好跳槽幫她。
鄭好一坐下來就問:“臉好白,膽囊炎犯了?”
樂有薇不想讓她擔心:“沒睡好,今晚要早點睡。”
鄭好吃著湯,樂有薇繼續撥打陳貝拉的電話,這次接通了。陳貝拉是時尚博主,晚上有個品牌慶典活動,晚宴結束還有派對,半夜才散。樂有薇跟她約在第二天上午十點見面,今生珠寶品牌的開業典禮是下午,她還想再爭取一把。
鄭好側目:“杜老頭沒戲?”
不出意外,杜家應該會跟樂有薇簽訂委托拍賣合同,她的拍賣會至少會有一件重器在握,不愁了。白玉雙魚佩拿下與否,本不打緊,但是現在,樂有薇志在必得。她承了凌云的情,想把杜老頭的玉跪人勻給她,如此一來,兩人的拍賣會都有重器,皆大歡喜。
服務員開始上菜,鄭好喝湯,樂有薇瀏覽網頁。Dobel,珠寶品牌,創立于美國紐約,經過多年勵精圖治,Dobel在南非開辦鉆石琢磨廠,從單純的黃金生意,轉向高檔寶石的設計、研發及銷售,在歐美有八百多家門店。
半年前,Dobel正式進軍中國市場,創立子品牌“今生珠寶”。今生珠寶在中國的第一家旗艦店,開設在云州城東的華夏廣場,將于4月24日,即明天正式開業。
樂有薇對著Dobel官網打響指,實力不俗,得建立合作關系,以便將來拍賣它的寶石,秦杉就是她跟今生珠寶的老板江天搭上關系的通道。
鄭好吃飽喝足:“又看上好貨啦?”
樂有薇說起在陳貝拉家認識了秦杉。她難得這么夸人,鄭好很高興:“白玉雙魚佩被他們買走無所謂,人你得拿下。”
“財色兼收不行嗎?”樂有薇做事喜歡追求兩全其美,拿下秦杉是句玩笑話,但白玉雙魚佩她非要不可。只是,她跟陳貝拉熟不起來,磨了這么久,陳貝拉都沒松口。秦杉也不好說話,他背后那位未曾謀面的江天,又會是什么樣的?
凌云回到家,發現母親在沙發上睡著了,電視開著,是一部聒噪的家庭劇。父親入獄后,母親喪失了社交興趣,天天在家看電視,燒幾道小菜都心不在焉,倒進半瓶油。
凌云晚上從不吃母親燒的飯菜,但母親自己渾然不覺,不出兩年,身材就走了樣。
凌云買回器材,押著母親健身,母親束之高閣:“你在臺上要保持形象,我怕什么。”
凌云說:“媽,一輩子還長,服氣就完了。”
母親不聽,凌云躲進衛生間淋浴,流下眼淚。她為自己的無能難過,她沒辦法帶母親重新過上好日子,沒有辦法。
后來她就習慣不哭了,試著去找舊時喚過叔叔伯伯阿姨的人們。他們看著很友善,是長輩的樣子,對客人介紹這位是凌越海的女兒,來找他們出手一件半件小玩意兒,末了卻都說:“不值幾個錢,不喜歡,就放著唄。拿出去賣,可就流落到別處了。”
但她也不是每回都碰壁。父親從商三十余年,也有交情甚篤之人,顏敏就是其中之一,她是凌越海創業時的伙伴。凌云每次去了,顏敏都會拿出幾件物事委托給她,凌云感激難言,顏敏嘆道:“又倔又傲,會吃苦頭啊。”
不這樣,心里更苦。凌云總想,等到時來運轉,她要答謝顏敏,可是直到顏敏病逝,她也沒能時來運轉。
洗漱完畢,凌云輾轉到后半夜才睡著。傍晚離開杜家小區后,她去拜訪過兩個客戶,都沒談下來,而且價值都不如玉跪人。但現在樂有薇跟她爭奪玉跪人,她沒了把握。樂有薇是主動出擊的進攻式人格,不會輕易放棄。
這次若沒有杜老頭的玉跪人鎮場,拍賣會就不夠分量,很可能被取消,但想想樂有薇腳下踉蹌、跪在地上的情形,凌云漸漸心平氣和。
房子在一樓,很老舊,凌云的臥室只有六平方米,一床一桌一摞書。她仰頭看天花板,霉斑密布,她笑了一下,心想,它們是我的星星。
心里壓著事的人醒得早,凌云吃完早餐,走路去公司。她估摸著杜老頭送完圓圓上學回來了,打去電話:“杜伯伯今天有空嗎?”
杜老頭說家庭會議還沒開,還問:“你也不急著這一星期吧?我家就這件值錢貨,得慎重點。”
昨天凌云在杜家說過很急,杜老頭這態度很明顯了。凌云的心沉落谷底,呆坐到上班時間。
洪經理得知凌云仍無重器,皺著眉,把一份表格往她面前推了推。
表格是一場拍賣會做下來的常規數據:成交量、成交額、傭金額、預展參觀人次、競買人數、增長率……凌云明白洪經理的意思,缺乏重器,還強行舉辦拍賣會,效果必然不佳,數據也難看,不如放棄這次,再積累積累。
可這次她征集到的物件,大多數都跟貨主簽訂了期限,不上拍就要被收回去,凌云說:“您再給我兩天時間。”
洪經理不置可否,凌云問:“有薇那邊呢?”
洪經理說:“還在談。”
是在跟杜老頭談嗎?凌云回了家。父親出事時,她身在英國,想輟學不讀,母親勒令她堅持,她現在不能為家里做什么,但是拿到世界名校畢業證,一定能為她以后帶來一些什么。
凌云變賣了奢侈品,勉強熬過剩下的學年,回國時才知道,母親為了給她一個棲身的家,賣掉所有值錢的行頭,買下這處老房子。
凌云從衣柜里抓出飾品箱,她的東西也都賣了,只剩這條翡翠項鏈。十八歲生日時,父親送給她這件成人禮,十八顆寶石錯落有致,是雨滴的形狀。哪怕在英國最艱難的日子里,凌云也沒賣。
母親擰開門進來,凌云藏之不及。母親勃然大怒,罵她入錯行,在拍賣公司蹉跎幾年,一事無成,竟連僅剩的首飾都想拿出去。一定要拋頭露面的話,不如去當售樓小姐,傭金高,再不濟,找家大公司,給老板當秘書當助理,也容易見到有錢人,只要見著了,就有機會了。
母親當年就是這樣成功的,她是凌越海的第二任妻子,比他小十幾歲。可是,人不是待價而沽的物品,凌云沒忍住:“你以為我想當董事長助理就能當上?任何一行想要做到好位置,都不是只靠色相。”
母親只信奉嫁給有錢人才能改變命運:“不靠色相,你連拍賣師都當不上。站在臺前的,誰形象差?”
凌云做母親的思想工作,國人喜歡熱鬧,有了梧桐樹,才能引來金鳳凰,翡翠項鏈就是她的梧桐樹。拿到拍賣場,只是走個過場,只要它矗立在那里,人群就會蜂擁而至。
母親冷哼:“混到這地步,還不肯面對現實嗎?”
凌云爆發了:“不去釣男人,我就該死嗎?”
凌云從臥室沖到門口玄關,取下掛鉤上的包,手一抖,沒拿住,里頭的東西嘩啦落了一地。凌云蹲下來撿,母親捧著飾品箱,看著她崩潰失控,到底也沒把翡翠項鏈遞給她。
臨出門時,凌云回了一下頭:“把翡翠底價定得高到離譜,基本就會流拍了。你不放心的話,就報名參拍,舉牌拍下不付款。退一萬步說,就算被人拍走了,等他支付時,我找個借口,指出瑕疵一二三四處,對方也就放棄了。”
母親不為所動:“有錢人比你想的多。”
凌云走了。回到人群里,她才想通母親后半截話是什么:“有錢人不在乎價錢,也不在乎瑕疵,他們一擲千金,就為買個喜歡,我明白,因為我以前也那樣。”
凌云不知道還能怎么辦。十九歲時的她,頭發剪到極短,染成赤金色,飛車馳過倫敦的細雨,何曾想過有天會過上這樣的生活。
一晚上的時間,陳貝拉就變卦了。她說必須尊重她家老康的意見,準備上今生珠寶旗艦店簽買賣合同,人家給的是實在價,改成租賃說不過去。
對方必定是許了陳貝拉額外的好處,樂有薇匆匆吃完早餐:“旗艦店旁邊有家咖啡店,我們先碰頭。”
樂有薇住得離華夏廣場近些,比陳貝拉先到。今生珠寶旗艦店在咖啡店十來米開外,開業儀式下午才舉行,但準備得差不多了。
樂有薇掏出手機,把陳貝拉的社交網頁再看一遍。陳貝拉青春嬌美,鏡頭感十足,是幾家網店的模特,平時經常拍攝穿搭心得和購物分享類視頻,很用心地經營時尚形象。
樂有薇看了兩個較長的視頻,陳貝拉到了:“有薇,我很過意不去,中午請你吃飯。”
樂有薇給她要了咖啡,直接問:“除了錢,他們還給你什么了?”
陳貝拉倒也爽快:“江總請我當品牌摯友,只要品牌做活動,都邀請我出席。”
今生珠寶是新品牌,所謂品牌摯友,頭銜聽著尚可,卻沒有實質意義,但陳貝拉只是個運營得一般的時尚博主,自然會當回事。不過,投其所好,樂有薇也會,她遞過手機:“你想要這款包,對吧?”
陳貝拉郁悶:“斷貨很久了,代購都沒辦法。”
樂有薇說:“我認識法國總店的銷售,以后你想要什么款式,他們都能給你留,有些款可能有內部折扣。”
陳貝拉驚呆了:“真的?”
高奢品牌維持“少數人的專享”形象,供不應求是常事。樂有薇和那位銷售交好,說穿了也是資源互換。至于她是怎么辦到的,跟她結交各路人馬并無不同,拍賣行業做的是中間商生意,花心力的往往不在物,而在人。現在她也一樣,欲求之,先予之。
樂有薇的條件對時尚博主更有吸引力,陳貝拉內心掙扎:“我不賣給他們,你真有辦法把它的價錢抬上去嗎?”
樂有薇悠然道:“我讓今生珠寶以合同上的價錢拍走,可以嗎?”
陳貝拉來勁了:“你要跟江總談判?”
江天派來的女助理迎上,把兩人帶到位于廣場頂樓的今生珠寶辦公室。江天從辦公桌前抬起頭來。樂有薇暗自驚訝,這位老板出乎意料的年輕,大學剛畢業的樣子,笑容陽光燦爛,一口好白牙。
陳貝拉為兩人做了介紹,江天說:“樂小姐,我的品牌開業迫在眉睫,我比你更需要它。”
樂有薇問:“江總打算怎么夸它?”
珠寶界值錢的物品多,論價錢,白玉雙魚佩不算高,但強調它是帝王之物,就顯出貴重了。江天想以玉佩的出身為由頭,拋出“王謝堂前燕,飛入百姓家”的概念,宣揚品牌的高端材質和親民價格。樂有薇說:“要是我能為您提供更好的宣傳方案呢?”
江天言談舉止很西化,中文倒說得很書面化:“愿聞其詳。”
樂有薇笑:“江總以今生珠寶老板的身份將白玉雙魚佩拍下,宣布作為本季度的鎮店之寶,我想,雙管齊下起到的宣傳效果,會比您今天在開業儀式上單一的展示更好。”
免費打知名度的事,新品牌多半求之不得。江天似有所動,吩咐女助理:“打電話,讓秦過來。”
陳貝拉幫腔:“既給今生珠寶打了廣告,也給拍賣會添了熱度,這是雙贏!”
江天開玩笑道:“要是被別人拍走了怎么辦?”
樂有薇告訴他,她最近一直在向熟客和潛在買家推介白玉雙魚佩等幾件精品,對他們的心理價位都摸過底,江天可以說是穩操勝券。
女助理問:“我們江總不會出價過高了吧?”
陳貝拉忙道:“有薇說了,會特地介紹今生珠寶,這可是在打廣告啊,江總,你們不虧。”
樂有薇一笑:“江總做珠寶生意,自己也品玩珠寶玉器嗎?”
江天說:“嘿,我還真有幾件玉器,買給設計部參考的。是在美國古董店買的,可以拿去上拍嗎?”
“求之不得。我在介紹時,會反復提到今生珠寶品牌。”樂有薇此言一出,陳貝拉明白,這事定了。
江天滿意了,笑看陳貝拉:“合同上的數字,就是我的心理價位。放心,我不會反悔,權當向樂小姐賣個好。”
陳貝拉笑了:“江總大氣。”
樂有薇和江天開始商議合作細節,今生珠寶主打婚飾啟迪了她,宣傳帝王之物,不如宣傳為“帝后信物”,以情動人。
秦杉從門外走進來,陳貝拉打招呼:“秦先生。”
秦杉笑容平和:“陳小姐……樂小姐。”
江天挪了挪,秦杉坐下,江天說:“我是很傾向于跟貝斯特合作,但還得秦說了算。”
樂有薇略疑惑,江天拍拍秦杉的肩:“玉佩到手是他的,我只負責簽字付款。”
陳貝拉說:“我還以為秦先生是奉命辦事。”
江天道出原委,他爺爺對園林景觀設計頗有心得,是美國幾所大學的客座教授,秦杉讀的是建筑,時常向江爺爺請教,算得上是關門弟子。
江爺爺年輕時漂泊海外,跟同鄉合伙創立Dobel品牌。他客居美國多年,難忘故國明月,委托秦杉回國替他修葺故鄉的村落。
秦杉感念江爺爺多年教誨,執意不取酬勞,在皖南鄉下一待就是兩年。江爺爺很有歉意,托人幾經打聽,讓江天購回白玉雙魚佩,贈給秦杉。
秦杉換了一件白襯衫,扣子光色亮澤,應該是某種貝類磨制而成。他靠著沙發,傾聽江天說著關于他的事,手上拿著一張A4紙,下意識地折成紙飛機。
樂有薇暗自觀察,秦杉在江天面前話也很少,如同袈裟僧,周身沉靜,看來是心性如此。她好奇于秦杉性格的形成,就像好奇一件白玉,是如何在地下一點一點形成曼妙的沁色。
陳貝拉問:“江總,您爺爺以前見過我的玉佩嗎?”
秦杉端詳白玉雙魚佩時,眼神悵然,可見舊物如故人,樂有薇問:“是秦先生跟這件玉佩有淵源吧?”
秦杉靜了一下:“它一度屬于我母親。”
江爺爺有心,說接下來還有更重要的任務,秦杉這才接受了這份酬勞。江天拍拍他的肩:“明白了吧,這叫物歸其主。樂小姐,秦要是不同意上拍,我就只能由著他了。”
江天是商人,即使白玉雙魚佩將歸秦杉所有,他也要物盡其用了再說,明里是在尊重秦杉的意見,但何嘗不是在以退為進?樂有薇看出來了,陳貝拉也看出來了:“秦先生,樂小姐掌握著拍賣槌,不會有閃失。”
秦杉不語,樂有薇瞇起眼,為允恩師一諾,奔走萬里,在鄉下待了兩年而分文不取,這樣的人是講品格的,那就用品格來壓制他。她淡淡說道:“秦先生久居國外,可能不太清楚,國內這行的規矩是誰先詢價,誰就有優先權。”
陳貝拉連忙說:“有薇去年就跟我老公預訂了。”
秦杉將視線投向茶幾上的錦盒,一臉擔憂之色,樂有薇忽覺自己有些不是東西:“江總競拍時最大的競爭對手,將是我的發小,我不會讓您母親的舊物旁落。”
秦杉抬頭看向樂有薇。她誠懇地說:“這次是我第一次擔任拍賣師,很想有件厲害的寶貝鎮場子。”
江天笑:“最終,拍賣師的朋友不敵今生珠寶的財力,惜敗于我。”
眾人皆笑,樂有薇晃晃手機,對秦杉笑,眼中盈著光:“我會送上邀請函,請您屆時親臨現場。”
她輕松的笑顏很有感染力,秦杉加了她。江天打開手機:“哎哎,還有我!”
秦杉的頭像是一只電動小飛機,網名是本名,樂有薇則是“直掛云帆濟滄海”,江天看了直樂。樂有薇也笑,總有客戶說她的網名像老年人,江天卻說:“很適合你。”
陳貝拉說:“威武霸氣?”
江天笑道:“美人當然要興風作浪。”
樂有薇簡單地說:“我小時候向往大海。”
陳貝拉一顆心放下:“有薇,我跟你去貝斯特簽合同。”
樂有薇對江天說:“江總,您挑出上拍玉器就通知我,我安排專家鑒定評估。”
江天應道:“今天晚一點就選出來。”
“這兩天我會聘請明史專家組織學術交流和探討活動,解讀永樂帝后,相關文章也會在各大新媒體推出。”樂有薇對江天擺擺手,再看看秦杉,“改天見!”
兩個女人的高跟鞋聲篤篤,漸行漸遠,江天意外:“我還以為你不會同意上拍。”
秦杉說:“她去年就找過貨主。”
這家伙,果然被那女人的話套住了。江天說:“其實,你不同意的話,我也會說服你同意。”他說著,拿起茶幾上的香檳,走到落地窗前,向樓下張望。
廣場上人來人往,今生珠寶的盛典就要來臨。那女郎走路帶風,拎來一支好年份的香檳,賀他客似云來。江天對秦杉敲敲酒瓶:“晚上就把它喝了。”
不多時,樂有薇和陳貝拉的身影出現,江天興致勃勃:“美人,對吧?”
樂有薇濃眉重睫,長卷發,紅襯衫,正和陳貝拉交談,時時大笑,像香港老電影里的女明星,桀驁豪艷,秦杉說:“嗯。”
“活色生香,對我胃口。”江天少年時就說過,喜歡的女人只有一種:大波浪。三個字,怎樣斷句都可以,所以他貪看了樂有薇很多眼:“我要追她。”
秦杉一愣:“你有女朋友。”
江天把香檳放下:“從現在開始不是了。”
樂有薇把鄭好喊到公司,讓她參與競拍,把白玉雙魚佩的價格抬上去,再讓江天以合同上的價錢接手。陳貝拉得知兩人幼兒園時就是好友,再無異議,在委托拍賣合同上簽了字。
既保障了拍賣會有重頭拍品,又和今生珠寶品牌有后續來往,可謂一箭雙雕。鄭好聽了全過程,笑嘻嘻:“懂了,你們三個各懷鬼胎,聯手騙了一個老實人。”
先欺以其方,將來再以誠待之,樂有薇笑嘆:“這是戰略,懂不懂?”
秦杉的朋友圈是空白的,正如他本人給人的印象。鄭好斜她:“懂,捏扁搓圓抱回家暖床。”
樂有薇大笑。辦公室外,凌云失落地走過。看樂有薇那猖狂相,杜老頭的玉跪人,她得手了吧?
凌云很黯然,她已無計可施。
樂有薇聯絡杜老頭:“杜伯伯,白玉雙魚佩在我手上了。剛才,公司批的宣傳費用也下來了,我算了算,如果用在一件上,效果最好。您那件玉跪人品相好,寓意也好,我不想辱沒它,您能等到下次嗎?”
杜老頭還是那句話:“我再考慮考慮。”
樂有薇按了電話,鄭好問:“為什么?”
樂有薇答道:“凌云幫過我。”
樂有薇相熟的同事,鄭好都知道:“你讓給她,她也不會領情。她可能還會覺得你在施舍她、羞辱她。”
樂有薇說:“以她的性格,聽不出來我是在讓,只會認為我攀高枝了,看不上它了。”
樂有薇拿著委托拍賣合同去找洪經理備案,洪經理說:“凌云還沒回話,我再催催。”
洪經理一催,凌云就能知道樂有薇的重器已到位,興許會再次找去杜家。若還談不下來,樂有薇也沒辦法,過慣了好日子的人,有時腰身低不下去。
姚佳寧趴在電腦前制作拍賣圖錄,樂有薇約上公司的專家,一同去鑒定江天的玉器藏品,并給出估價。江天訂了一桌酒菜答謝他們。
樂有薇沒看到秦杉,江天說開業典禮一結束,秦杉就回皖南鄉下了。那片古村落經年失修,破落不堪,他任務很重。
閑談了幾句,樂有薇摸清了秦杉的基本情況:建筑師,七歲移居美國,受江爺爺所托才回國,下半年就二十五歲了。
江天一來二去也明白了,樂有薇還真是個干事業的,他不能太急色。一頓飯吃下來,他盡可能表現得像個紳士。
飯后,樂有薇回公司召集團隊開會,商定白玉雙魚佩的宣傳方案,外援鄭好主講。
前段時間,鄭好就在收集史料,講得深入淺出。眾人聽得驚嘆,只道明成祖朱棣以鐵血著稱,沒料到他和皇后的感情也是佳話。兩人是結發夫妻,更是戰友和知己,朱棣對皇后的進言總是給予嘉獎并采納。皇后死后,朱棣修長陵,千里迢迢將她的靈柩運至北京安葬。永樂十五年,朱棣駕崩,與皇后合葬長陵。
史實用詞客觀,但“后崩,上哭慟,群臣奉慰”“上自仁孝崩后,在宮多任性,間或躁怒”“帝亦不復立后”這樣的句子仍然存在于浩瀚史籍中。
白玉雙魚佩是帝后情深義重的依據,鄭好文字功底好,手也快,團隊成員都喜歡她,嚷著讓她快點跳槽來貝斯特。
鄭好在雜志社收入不高且累,如果這次玉器雜項拍賣會成功,成交金額達標,樂有薇就有資格多招三個人了,她就把鄭好弄進團隊,一來讓鄭好多賺點錢,二來離葉之南近些。
葉之南是鄭好的夢,從十九歲至今。可她前怕狼后怕虎,七年來,始終怯于走近葉之南。
高考前夕,學校召開誓師會,葉之南作為優秀校友之一,受邀回校給大家打氣。他在臺上發言,鄭好在臺下對樂有薇哇哇叫,說她完了,這人是她的理想型,百分之百,很確定。當時樂有薇笑她夸張,可是鄭好心里竟真的再也裝不進別人。
樂有薇給鄭好創造過機會,但無濟于事,便算了。費盡心力成為葉之南最多幾個月的女伴,沒什么意思,以師妹的身份不遠不近地來往,反而留在他的生活里。七年了,鄭好很知足。
凌云在杜老頭家里吃晚飯,菜色很普通,圓圓的奶奶廚藝平平,但凌云吃得開心。玉跪人到手了,她的拍賣會能做了。
上午,洪經理說樂有薇簽下了重器,凌云心一緊:“玉跪人?”
洪經理答道:“白玉雙魚佩。”
凌云趕緊給杜老頭打電話,杜老頭問:“你能做好宣傳嗎?”
凌云抓著團隊制定的宣傳方案跑來了,杜老頭看得很慢:“能不能上封面?”
凌云忙不迭地應承:“能,都能。您的玉跪人是我這次最重頭的物件,給的宣傳也會是最好的。”
杜老頭吹一吹滾燙的茶水,很自得:“領銜主演,龍頭老大,待遇就得是最好的。”
吃完飯,凌云拿著委托拍賣合同要走,圓圓問:“凌姐姐,你能給我報聽寫嗎?”
杜老頭說家里只有圓圓媽懂英語,可她一加班就顧不上,凌云為圓圓報單詞,順嘴一問:“那以前圓圓媽加班呢?”
圓圓說:“爺爺拍照發到樂姐姐手機上,她打電話報給我。”
凌云驚訝:“一直這樣嗎?”
圓圓點頭:“我和樂姐姐是好朋友,我們都很喜歡吃桃酥、巧克力,還喜歡坐摩天輪。”
樂有薇野心勃勃,目光毒辣,沒想到賣低服軟竟也很熟練,凌云不禁問:“你很喜歡她?”
圓圓奶奶說:“又好看又乖,誰不喜歡?”
凌云做夢也沒想到,“乖”這種字眼能和樂有薇聯系到一起。杜老頭解了她的惑:“她每次來都給我們帶禮物,客客氣氣的,還給圓圓輔導作業。”
凌云發覺自己犯了錯。她奉行契約精神,認為甲乙雙方平等互利,但杜老頭一家不認為這是合作,只視為你在求取,所以你該說的話要說得客套,該做的姿態也得做足。不卑不亢行不通,求人辦事,宜卑不宜亢。
凌云到家還思緒萬千,母親以為她又吃了癟,把電視調到靜音,繼續看。凌云知道母親是在道歉,但這讓她越發痛恨自己無能。她不是沒想過轉行,但任何一行要做好,都是難的。拍賣行業不同,她基于熱愛,再艱難,也甘之如飴。
凌云對拍賣會感興趣,是父親入獄之后的事。在拍賣場里,她見過太多買進賣出,聚散常有,得失隨緣,由此獲得心理安慰,學會不再惋惜母親和自己的失去。后來,她喜歡上了“一槌定音”的感覺,槌子一起一落間,就宣告幾千萬上億的大買賣,每每令她恍惚,金錢真的不過是一連串數字,從不令人發愁,夜不能寐。
這是錯覺,但錯覺讓人沉湎。拍賣師——金錢游戲的宣判者,凌云享受在拍賣臺上的時刻,那時她是眾人目光的焦點,是唯一的發光體。
猶記那日,樂有薇說要揚名立萬,凌云回來說:“把拍賣當成事業來做的,不是我一個。”
母親嗤之以鼻。那年,凌云從英國留學回來,給貝斯特拍賣公司投了簡歷,母親很傷感:“以前我們是買東西的,現在你倒要當個叫賣東西的。”
凌云聽不順耳:“媽,律師也不過是幫人扯皮的,會計師也不過是給人管錢的。”
母親想了一晚上:“也好,拍賣師有大把機會跟大企業家打交道,他們也想找個既上得了臺面,還有學問的太太。”
夜里,凌云對著電腦屏幕上玉跪人的圖片,看了許久。清代嘉慶年間,距今兩百余年,這件玉跪人的面目已模糊難辨,但跪立的身姿亙古不變,正如某種“智慧”——有時候,你得放下顏面,才能博得貴人一顧。
從藝術價值和史料價值來衡量,樂有薇的白玉雙魚佩高于玉跪人,但買家購物,或為彩頭,或為分量,或為用途。只要宣傳得當,誰的業績好、數據耀眼,都是說不定的事,這擂臺有得打。
凌云信心大增,在群里召開團隊會議,最終達成共識,先做個話題:“說說人生之路遇到的貴人”。
這話題含有凌云的好奇心,杜家之前青睞樂有薇,她是下足功夫的,如果做不到樂有薇那樣圓滑世故呢?機遇不可能隨便眷顧一個人,她很想知道,為什么有的人會被人另眼相看。
“遇貴人”的話題親民,宣傳推廣費用砸下去,立即見了水花。第二天清晨,樂有薇吃著早餐,刷開頁面,一晚上的時間,參與人數就很可觀,其中不乏感人的小故事。
人們都說,貴人選擇誰,不是你走動得有多勤,而在于你對他有多大價值,并且讓他看到,互相協作,互相成就。樂有薇看得津津有味,鄭好說:“清醒點,她是你對手。”
樂有薇說:“又不是你死我活的關系,搞不好還能互相借勢,比翼齊飛。”
話說得輕巧,但一放下碗筷,樂有薇就給團隊成員分了工,姚佳寧響應得最快:“今天中午我就能交付全部文件,拍賣圖錄得早點發出去。”
鮮蝦云吞還剩大半碗,鄭好端起來:“我去熱熱,你得吃完。”
接下來還得拜訪大客戶們,贈送拍賣圖錄,以及選定預展場地,都不是小事,身體不能掉鏈子。樂有薇抬手試了試額頭溫度,又按了按膽囊處,那股突如其來的疼痛感,大清早又發作了,她判斷不出病因,強迫自己多吃了幾只云吞,打車先去看醫生,再去談預展場地。
樂有薇掛了消化內科,醫生聽了她描述的癥狀:“不確定是腹痛引起的頭疼,還是頭疼引發的腹痛,拍個片吧。”
醫生給樂有薇辦了加急。到了放射科,樂有薇當即拍了照,但最快一小時才能拿檢查結果,她轉頭去逛附近商圈的華夏廣場。
常規拍賣會之前,都會搞個預展,通過展覽對拍賣會進行預熱,便于發掘潛在買家。華夏廣場是大型購物中心,六樓是美食城,東西區的銜接處有一大塊休憩區,樂有薇想把拍賣會預展場地定在此處。
吃飯等位的人逛一逛,都能帶來客流量,往上一層是電影院和游戲城,下一層是以甜品為主的親子樂園和書店,來來往往的都是目標群體。
華夏廣場的商務總監姓陸,是個聲如洪鐘的高大胖,聽聞樂有薇的來意,他問:“不選常規的展廳,是嫌太清靜,觀眾也太少了?”
樂有薇點頭:“幾十年前,古玩行當也熱過,這些年沒落了,對拍賣感興趣的少了。普通人覺得拍賣會是有錢人的事,我想讓他們看看,不是這樣。”
陸總監有共鳴:“任何行業想要長足發展,都得爭取到大眾關注度。”
樂有薇說:“所以啊,要送到面前來,先讓他們看到。頂級貨就不談了,一般的玉器是平民消費品,群眾基礎好。”
樂有薇來過這處華夏廣場很多次,依稀記得休憩區辦過一兩次兒童畫展和美食分享會,利用率不高,但陸總監給的租金報價不低,比藝術館的展廳貴。她被迫決定只租四天,分兩個周六周日進行。
陸總監確定每件拍品都投了保,貝斯特屆時派駐的安保人員也是專業級別,有了合作意向。他給了樂有薇一個微不足道的折扣,為表歉意,提出周五下午幫她立一塊廣告牌,提前預告,底樓超市大屏也會安排播出滾動資訊。
樂有薇在團隊群通報情況,群里頓時炸開了鍋。四天的費用,夠在美術館開半個月的展了,場地也大得多,黃婷說:“要不再想想?”
姚佳寧說:“我贊成有薇,精打細算的地方和大手大腳的地方,要分開來看。”
程鵬飛問:“吃喝玩樂的人,能欣賞藝術品嗎?”
樂有薇在回醫院拿結果的路上,反問:“不能嗎?”
黃婷附和程鵬飛:“我們以古玉和雜項為主,不是品牌門店賣的大路貨。”
鄭好只會向著樂有薇:“公司出錢,只要沒超出預算,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頭又疼得厲害,樂有薇靠著出租車窗出神。小時候,爸爸媽媽開了舊貨店,家里和小店里堆滿了被人稱為“破銅爛鐵”的物件,特別亂也特別滿,但她很懷念那樣的生活環境,雜亂無章但有序,什么都在,踏實。她總想,藝術品只有讓人感到親切,才有更廣闊的生命力。
團隊成員各有觀點,但在樂有薇這里,就一點:比起周期長,她更追求效果好,與其展出十天半月還門可羅雀,不如兩小時的口口相傳。
拿到腦部CT結果,樂有薇進了神經外科一位副主任醫師的辦公室。腦CT膠片附了一份紙質檢查報告單,診斷結果她看得懂,但不死心,找醫生求證。
醫生看完片子問:“你父母呢?”
樂有薇說:“都去世了。”
醫生問:“結婚了嗎?”
樂有薇搖頭:“沒有,我單身。”
醫生又問:“親戚呢?”
樂有薇又搖頭:“有個發小,算家里人。您直說吧,我心理承受能力很好。”
醫生沒說話,樂有薇盯住CT照片,將右手蜷起來,低聲說:“特別好。”
醫生仍沒說話,只看著她。樂有薇抬起頭,和醫生對視。自幼遭遇雙親罹難,她沒法長成一個脆弱的人,是真的扛得住,醫生終于說:“的確是腦膜瘤。”
樂有薇在醫生辦公室聽了一刻鐘,出門掛了另一位醫生的號,聽到了相同的說法。所以,不會有錯了:腫瘤目前是良性的,但長的部位兇險,距離腦干極近,生長過程中可能會破裂出血,死亡風險高;但如果動手術,風險也極大,一經失敗,很可能就成植物人了,再也醒不過來。
樂有薇面臨兩難局面:開顱可能會死,不開顱,可能會猝死。她問:“病因是什么?我家祖上沒有相關病史,為什么突然會查出這個?”
醫生說腦瘤病因學涉及多種因素,確切病因至今尚無定論。大部分腦膜瘤緩慢生長,通常沒有癥狀或癥狀非常輕微,都是被偶然發現的。
腦干是人體的生命中樞,掌管呼吸、心跳和循環等功能,腦干腫瘤手術難度大,不確定因素多,樂有薇默然聽著,連眼圈都沒紅,醫生嘆息:“你還這么年輕。”
樂有薇把所有東西都裝回袋子,醫生寬慰她幾句:“還好,是良性腫瘤,不是絕癥,但要引起重視。盡量放寬心,樂觀些。三個月到半年后再來復查,如果沒有不利變化,就繼續保守觀察,有變化,再進行相應的治療。”
樂有薇混沌地點頭,醫生提醒:“一定要避免情緒波動,控制好血壓,隨時就醫檢查,記得啊,身邊得有人。”
樂有薇道了謝,乘坐扶梯一層一層轉下來,周遭的人聲似遠似近,她默念道:“死?”
沒感覺。從第一個醫生說“你得了腦膜瘤”開始,樂有薇就在想這個字,但她只有驚訝,而不是驚懼,也許害怕的感覺尚在路上,還沒殺到眼前來。
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樂有薇坐了大半個小時,拿定了主意。既然是不一定的事,那就不和鄭好說了,自己知道就行了。先聽之任之,保證心情舒暢,警惕點,就這樣。
眼前無數人走過,抽煙的人、講話的人、愁苦的人、吵吵鬧鬧的人,樂有薇又默念了一遍:“死!”
仍然一點特別的感覺都沒有。她覺得自己應該想些別的問題。團隊群里,鄭好在問:“你給個話呀。”
樂有薇發語音:“佳寧,我把華夏廣場的標準合同發給你。你找法務過目,沒問題就簽了,后續的事你來跟進。”
姚佳寧應了,樂有薇叫車回了家,把病情報告藏在書桌最底層抽屜里,鎖起來。再搬了小板凳,坐在穿衣鏡前,練習眼神和笑容。
上小學時,樂有薇就被人說面相兇戾,她當耳旁風。高中時她跟初戀少年鬧別扭,他也說她不怒自威:“你只要不笑我就很慌。”
樂有薇對鏡自攬,自小的貧乏造就了貪婪和戰斗心,都寫在眼睛里,不留神就會露出狠勁,看著不好惹。她沒覺得要改,直到那天,凌云的神情讓她知道,她不能不改。
凌云很清瘦,寸頭,左手戴了四個骷髏頭銀戒指,款式各異,像個峭薄的不良少年。在實習生同伴里,樂有薇很容易就注意到她,但凌云獨來獨往,兩人交談不多。
后來樂有薇和凌云分在一組做瓷器專場的拍賣圖錄,凌云對著打印圖樣調色,把戒指一個個摘下來,做完事情,再一個個戴回去,面無表情,不厭其煩。樂有薇還跟當時的男朋友丁文海笑言,凌云有著近似冷酷殺手的性感。
有一次兩人單獨在辦公室,凌云接完電話,手機丟到一邊,樂有薇找她說話:“你喜歡大衛·考克斯?”
凌云常常更換手機屏幕圖片,都是英國水彩畫,畫面大多是懸崖、荒山、大海和枯草等,樂有薇認出的不多,但那天凌云換的是《一艘船》。
大衛·考克斯是英國皇家水彩學會院士,伯明翰畫派最重要的風景畫家。凌云抬眼看樂有薇,樂有薇說:“我在畫廊打工,收集過他的資料。”
兩人由此相熟。丁文海說凌云氣質獨特,每次看完畫廊的展出,三個人總會一起聚餐。丁文海私下說過:“我知道她人不錯,但我同事說她長了一張壞人臉。”
樂有薇嗔道:“他們懂什么,兇點能少受欺負。”她把凌云當朋友,所以坦蕩地說出自己對功名利祿充滿欲望,可轉眼她就得罪凌云了,因為一道眼神,當時她就看出來了。
如此輕易就被得罪的人,得罪就得罪了,樂有薇不去挽回,她不缺朋友,何況鄭好以一當百。
凌云固然敏感,但樂有薇懂得自己必須調整了。拍賣公司打開大門做生意,是勸人給錢的行業,做的是人情生意,講的是和氣生財,她得改。
你的一生有多長?不知道。但你在拍賣場的首秀,想博得滿堂彩,每個細節都不容疏漏,你得清楚。
醫院那位副主任醫師有一雙和善的眼睛,樂有薇回憶著,一點一點嘗試著從心底笑出來,蔓延到眼底。但是醫生說的話,也隨之一點一點回想起來。
醫生說,因為那處腫瘤,她可能出現局部頭痛、平衡失調、一側肢體無力、視野缺損、幻視等情況,會逐漸喪失視力、行動能力和正確的語言能力,直至不能夠理解人間的一切,連最心愛的人都忘卻。
我,快要死了嗎?樂有薇想到凌云,笑出聲。我眼神兇惡,讓你對我退避三舍,可你不知道,也許有天我就要看不見了。
樂有薇滿意鏡中人的笑容,拍拍手,進書房練了幾幅毛筆字,神清氣爽。鄭好在雜志社忙到很晚才回,說凌云的預展場地也定了,是商務區的知名咖啡館,有兩層樓,環境好,空間大,時有白領開策劃會,或是讀書沙龍。
樂有薇是玉器雜項專場,凌云是珠寶玉器專場,拍品整體價值不如樂有薇的高,但聽著高端些,她贊美:“聰明的做法。”
鄭好白她一眼:“她跟人說,你選在美食區,還真有點想象力。”
“這叫魄力。”白天聽到噩耗,樂有薇的睡眠卻比往日還沉些,她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上午九點,鄭好早起上班時,偷偷取消了她的手機鬧鈴。
鄭好做的豆包味道很好,樂有薇熱了兩個,就著熱牛奶香甜地吃完,把病魔拋在腦后。她知道自己不會一直蒙昧下去,發作是遲早的事,但她決定隨遇而安,賺錢第一,不拿不確定的因素嚇自己。
事實上,自此之后,樂有薇再沒頭疼過。那些疼痛的記憶,似乎只是為了讓她知道有這么件事情。
5月正值畢業季,萬琴搞了幾場校園招聘,分了幾名實習生給樂有薇打雜,凌云分到的比她多三倍。鄭好氣不過:“聽說她是云州歌劇迷協會的干事,協會的人不少,拍賣場輕輕松松就能填滿。”
兩場拍賣會場地都是公司定的,小型場,只能容納兩百余人,樂有薇說:“你在你們雜志公眾號吆喝一聲,讀者就能把我的場子填滿,但我要的是購買力。”
鄭好在印刷公司盯到雙眼通紅,拍賣圖錄印刷完畢,簇新得割手。樂有薇送去今生珠寶旗艦店,江天夸它精美考究,買了一百本送人。
樂有薇和團隊成員跑了一周,大客戶和嘉賓都通知到了,大多數都答應到場。秦杉在鄉下,她發出的是電子邀請函,掃碼進場。
團隊成員共事幾年,配合默契,永樂帝后之間的深情厚愛被宣傳得廣為人知。藏家對白玉雙魚佩咨詢率很高,樂有薇摸了一通底,盯著白玉雙魚佩的客戶很多,但心理價位遠遠低于江天,秦杉能得到它了。
預展第一天,姚佳寧率隊搞了現場講座,當場報名參加拍賣會的人沒停過。用江天的話說,樂有薇選在美食區辦展覽,是奇兵制勝。
樂有薇笑彎了眼:“中國人愛玉,古玉精致又不俗,討人喜歡,一聽有的只要幾千塊,嗬,古玩也不是都貴啊?那買就買了,不心疼。”
江天想想也是:“玉是受歡迎,我店里的平安扣和玉鐲之類,買的人很多。”
預展場面算得上火爆,江天看了幾眼就走了。今生珠寶開業沒多久,他很忙,對樂有薇的追求僅限于有一搭無一搭地約她吃飯,但樂有薇同樣忙碌,直到今天才有空跟他一起喝杯咖啡。
凌云的珠寶玉器拍賣會比樂有薇的早,樂有薇拉上鄭好去看。只要有空,同行們的拍賣會,她都會去觀摩,以人為鏡,學習或調整。
開場前,夏至也到了,總有同事纏著他說話,他充耳不聞,拒絕交談,樂有薇和鄭好都看笑了。那兩個人碰了壁,并沒有發火,還在時不時偷看夏至。
公司的女孩子對夏至都是這個態度,一般人會把這種生人勿近的特質稱為“性格缺陷”,但對方天分高,就不太計較了,何況夏至面容俊美,于是他的冷漠也具有了某種美感。
貴人當前,持謙卑之態,是為遇,這是被大眾普遍認可的觀點。杜老頭的玉跪人拍出了56萬的高價,超出估價一倍有余。杜家老小笑開了花,鄭好湊近樂有薇說:“你送了人情,凌云和杜老頭都不知道,你不該讓給她。”
樂有薇說:“那是她的事。”
退場時,夏至排在樂有薇前面,跟她說凌云有了改變,鄭好困惑:“有什么不同嗎?”
樂有薇看過凌云每場的拍賣會:“以前她在拍賣場上自說自話,抒情贊嘆,陶醉其中,這次她放下了自我,在嘗試跟聽眾交流。”
夏至說他也看出來了。這時一個女孩子向他走來,他匆忙向樂有薇道別,從另一邊走了。樂有薇哈哈笑,夏至的追求者絡繹不絕,而他回絕的方式很單一,就一句話:“我沒興趣。”
執著者大有人在,還能說什么?不知道,躲吧。鄭好偷笑。自從丁文海出軌,樂有薇對感情也沒興趣了,一心撲在工作上。夏至和樂有薇志同道合,樣貌也般配,鄭好很希望兩人能走到一起,但有些人似乎只適合相交如水。
大戰在即,姚佳寧牽頭聚餐,為樂有薇壯行。團隊在包廂聚齊,樂有薇把實習生都喊上了。上過開胃菜之后,服務員送來烤乳豬,眾人嘻嘻哈哈:“哇,我們頭兒講牌面。”
樂有薇雙手合十,假模假樣地拜了拜:“團伙雖小,乳豬要烤。”
程鵬飛開啟了香檳,樂有薇端起要喝,被鄭好瞪眼——你可是個膽囊炎患者。
樂有薇6歲患上膽囊炎,在鄭好面前喝酒從沒盡興過,嬉笑道:“今天高興,就半瓶。”
半瓶酒是鄭好的底線,但這次她一步不讓:“上個月你才發作過。”
哦,乖,那次不是膽囊炎。樂有薇仍笑著,依了鄭好:“好,橙汁。”
吃完飯,樂有薇借口說要回辦公室查點資料,讓鄭好獨自回了家。沒別的,她饞酒了。
辦公室人去樓空,資料柜里藏了一排好酒,都是樂有薇和同事陪同葉之南出國時帶回來的。她開了甜酒,坐在露臺上對瓶吹,把拍賣會每個環節在腦子里再過一遍。
門開著通風,葉之南走進來,樂有薇起身:“師兄還沒下班?”
“十點跟國外有個會議。”葉之南遞上一把小木槌,“歸你了。”
樂有薇細看木紋:“是橡木。”
葉之南說:“我第一次登上拍賣臺,柳老師送我的。”
柳成章年過古稀,賦閑在家,他是貝斯特成立之初,總經理吳曉蕓高薪請來的資深拍賣師。樂有薇很喜歡柳老頭的風格,專業素養高,激情昂揚又多有妙語,像個NBA籃球賽的解說員。
公司包括葉之南在內的大多數拍賣師都受過柳成章的指點,但老頭滿腹經綸的同時還滿腹牢騷,動輒抨擊社會,跟他相處有點累。
樂有薇拿起木槌,在桌上敲了敲:“聲音好聽。”
葉之南笑看她:“小樂,明天你就出師了。”
師兄送出自己出師時的禮物,代表著傳承,樂有薇望著他,忽有淚意涌上心頭。
出師未捷身先死。
死字在腦中浮現。到這時候,樂有薇才有了感覺,清清楚楚的感覺,她想,我會死嗎?
葉之南問:“在想什么?”
樂有薇張了張嘴,喉頭有點哽,她又敲了一下木槌,抬頭已是笑模樣:“槌子一響,黃金萬兩。”
葉之南只笑不說話,看向歐慶華贈送的那把柳葉刀,樂有薇一直把它斜插在工位上。美人如刀,婉轉鋒利,他得說,冷兵器是很適合送給樂有薇的禮物,她綿中藏刃,骨子里透著狂,總想出手漂亮,他很期待她明天的表現。
樂有薇喜好甜酒,資料柜里酒具齊全,葉之南摸出一只香檳杯,拿過樂有薇還剩小半的酒,給自己倒了些,舉杯道:“旗開得勝。”
樂有薇拿著酒瓶跟他碰了碰,聊起柳成章,慢慢把酒喝完。柳成章退休在家百無聊賴,炒股度日,對經濟熱情高得很,一聽說有司法拍賣的活計,就跑來公司申請主槌,掄起袖子上。
一瓶酒見底,樂有薇去資料柜翻找,想選一瓶最好的,轉身一看,葉之南雙手枕在腦后,在長沙發上坐著睡著了。
樂有薇把燈調暗,坐回露臺,晃蕩著酒瓶,淺酌慢飲。這瓶酒是深琥珀色,有煙草香,她很喜歡。
相識那年,葉之南是樂有薇今天的年紀,26歲。拍賣臺上,他戴著配套齊整的耳麥,身姿雅正,笑容和煦,主導著一場金錢游戲。樂有薇心馳神往,下定決心也要成為這樣的人,對鄭好說:“我想學拍賣。”
葉之南一身制服剪裁利落,像異國的大主教般,有一種矜嚴感,只有在這種時候,鄭好才敢肆無忌憚地看他:“我也報考。”
鄭好高考時發揮一般,讀了漢語言文學。樂有薇如愿學了藝術史,大一上學期開始在葉之南朋友開的畫廊打工,積攢經驗,為畢業應聘拍賣公司做準備。
畫廊老板建議過,拍賣師一場做下來很累,勞務費卻不高,反而專注于做征集業務賺錢更多,樂有薇說:“做業務是為了養家,做拍賣是為了自己,都很重要,要兩手抓。”
樂有薇想養的家,是鄭好家。6歲那年,樂有薇父母雙雙亡故,爺爺家在鄉下,她由同城的外公外婆撫養。隨著她一天天成長,老人們一天天衰弱,對她有心無力,她總是在鄭好家里吃住。
鄭家父母也不寬裕,但打心眼里疼樂有薇,給鄭好添置換季衣物時,也會給她買。樂有薇學雜費不夠,他們也大幫小湊,日子再難,不能讓孩子沒書讀。
外公外婆相繼去世后,家里的親戚們越發冷落樂有薇。從高中起,樂有薇就在鄭家長住,鄭好一家三口是她給自己找的親人。葉之南于她有知遇之恩、師徒之誼,她也銘記在心。
師兄送來賀我出師的拍賣槌,可我就要死了嗎?樂有薇凝望葉之南,他合眼小睡,看起來倦乏又警覺,像一只偷閑的豹。她鼻頭發酸,終于哭了,很多眼淚。然后她拿起手機,查看腦瘤病友群。病友們正在互相鼓勵,就像醫生說的那樣,死和生,都是說不準的事。
樂有薇問過醫生:“腫瘤生長速度怎么樣,長到可能破裂,是多久之后?”
醫生說:“沒有定論,破裂也可能只是導致昏倒,經過手術可能還有救。”
病友們說,賭命。命何時被收走,都是說不準的事,也許是下一秒,也許跟別人一樣,是50年后。病友們還說,是人就會死,誰也不能預知能活多久,富貴在天,生死有命,每個人都一樣。
治病需要錢,那就去賺錢。先把眼下的拍賣會做好,再把接下來的做好,有事做,才有錢賺,樂有薇想,富貴在我。
她從小到大的心愿都是揚名立萬賺大錢,如今這目標沒變,步子就不能亂,心更不能慌。以前她是賺錢養家,現在加一條,賺錢治病,僅此而已。
樂有薇準時喊醒葉之南,一室暗燈,葉之南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她有醉態,卻像是哭過,眼波欲流,亮得要命,他問:“怎么了?”
樂有薇給他一個茫然的神色:“什么?”
她總是這樣,能自己解決的事,絕不向人求告。葉之南等了一下,起身而去:“小樂,叫車回去,別開車了。”
樂有薇離開公司,穿行在夜色中,緩步走回家。沿途四顧,人來人往,笑語喧嘩,途經一家古董雜貨店,她買下櫥窗里的一只沙漏。
走回小區,自家窗口還亮著燈,她說過不用留門,但鄭好擔心,沒聽。樂有薇嗅了嗅,自覺身上的酒氣散了許多,踏上樓梯,一步步向上走,明天就是她的首場拍賣會了,她要出師大捷,滿載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