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風聲簌簌,穿過庭院中的枝丫,發出嗚咽般的輕響。書房內燭火跳躍,將父親的側影投在書架上,微微晃動。
我看不清父親的神色,心頭卻猛地一沉,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聲音不自覺地壓低:“離魂之癥?“
醫書中記載離魂之癥多因頭部受創或心神遭受巨震所致。,患者通常表現為記憶缺失,心神不寧且伴有頭痛之狀。此癥非尋常藥石能醫,是否能夠痊愈全看天意。
“那父親可知殿下在渚州之時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我凝神思索片刻,方低聲問道。
謝凌神色沉凝,緩聲道:“據殿下自述,他昏迷于深山老林之中,幸得一位山中獵戶所救。醒來時,前塵盡忘。獵戶家中有一女兒,殿下養傷期間,全賴此女悉心照料。后來,那獵戶進山遭遇狼群,身受重創,彌留之際,以恩情相挾,要求殿下娶其女為妻,以求托付。殿下應允后,出山為獵戶買藥,才被搜尋的侍衛發現蹤跡。”
他話語微頓,目光落在我臉上,加重了語氣,“殿下與那女子,已有夫妻之實。陛下為全皇家顏面,亦為酬謝這救命之恩,已允其側妃之位。”
心中那模糊的猜測被證實,我卻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只是,若不是我當日以血為引,吊住他一絲生機,又以草藥遏止傷口潰爛高熱,楚承煜那般重傷,落在尋常獵戶手中,豈能還有命在?且山洞中的他,周身敷著搗碎的藥材,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經過精心救治,那獵戶父女若無所圖,為何要在他重傷時悄然將人移走,以致后來侍衛大規模搜尋竟一無所獲?罷了,事已至此,深究這些又有何益?木已成舟,終是定局。
“陛下……可知離魂癥一事?”我壓下翻涌的心緒,追問道。
“如何能不知曉?”謝凌抬眼,“殿下歸來當日,陛下便已密召太醫令。如今朝中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是陛下強行壓下了所有消息。立儲之事暗潮洶涌,各派勢力盤根錯節,若此時傳出三殿下身患離魂之癥……”他頓住,未盡之語沉重地壓在空氣里。
我瞬時明了,楚承煜此刻的處境,看似歸來榮寵,實則如履薄冰。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那父親,”我喉間有些發緊,遲疑著,“我們……謝家……”
謝凌沉默良久,久到燭芯“噼啪”爆開一個細微的燈花。他最終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沉沉的夜色。
“舒兒,陛下已有密旨,我謝家,已在這漩渦之中,無從脫身了。”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直直看向我,“舒兒,你要記得,你是三殿下正妃。你的身后,是整個謝氏的興衰榮辱。”
“女兒明白。”我輕聲應道,每一個字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沉甸甸地落下。
棋局已開,落子無悔,我不過是這盤天下權弈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罷了。
楚承煜納妃一事整個京城傳的沸沸揚揚。各式茶會、花宴的請柬便如雪片般紛至沓來,字里行間透著看似關切、實則窺探的熱切,幾乎能想象到她們是如何翹首以盼,等著看我謝蘊舒跌落云端的狼狽模樣。畢竟,當初圣上賜下婚約之時不知引的多少貴女撕破了手帕。
“小姐,這是長公主府上剛送來的帖子,怕是不好再推拒了。”侍女捧著那份觸手生溫的燙金請箋,眉頭緊蹙,語氣滿是擔憂。
我目光掠過那極致奢華的信箋,以金粉為墨,暗香浮動的紙質,無一不在彰顯著皇家的尊貴與疏離。這輕飄飄的一張紙,其價值便足以支撐渚州一戶尋常百姓一整年的嚼用。心底一絲冷意漫過,我伸手接過,觸感細膩卻冰涼。
“應了吧,躲不過的。”我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
她們要看我的笑話,看我為了楚承煜掩面垂淚,看我憤怒不甘,她們想將我所有的驕傲踩在腳下。
可惜,要讓她們失望了。
不過一個男人罷了。
我謝蘊舒的骨氣與傲骨,從來扎根在自己的脊梁里,而非系于任何男子身上。豈容他人輕易踐踏?
渚州一行,我曾親眼見過尸殍遍野、民怨沸騰之景亦曾見過百姓為一掬清水、一株野草而面露由衷欣榮。那是一種被生存磨礪得極其簡單的快樂,反觀這雕梁畫棟間的潑天富貴、利益算計,一飲一啄,一得一失,竟顯得如此虛浮而諷刺。
歷經此般種種,我不愿、也不甘再困于這四方宅院,做一只被錦繡牢籠禁錮的金絲雀,做一顆被上位者隨意撥弄的棋子。然而這世間,從來身不由己。
既如此,那我便登上高位,做那執棋之人,才能想我所想,成我之愿。
只是那時的我尚且不知,我還是太過天真,低估了人性最深的暗面。這朱門背后,在權勢與利益的浸染下,從無真正的贏家。不過是一群在欲望中沉淪,彼此撕咬的困獸罷了。
說是賞花,可是此“花”非彼“花”。
“小姐,您瞧那邊穿著姚黃齊胸襦裙的,”身側侍女低聲示意,目光投向水榭那端,“便是三殿下從渚州帶回來的那位……看那形容氣度,與小姐您簡直是云泥之別,真不知殿下是如何……”
我循著她的目光望去。那女子生得倒算清秀,只是眉眼間怯意流轉,舉止拘謹局促,一身華服也壓不住那股的小家子氣,至多不過一句“小家碧玉”的評語。
我本無意淪為這宴上任人評頭論足的“景致”,更無心與她有何牽扯。正欲轉身避開這是非之處,卻不料她竟直直朝我走來。
“您便是謝小姐吧?”她仰起臉,綻開一個恰到好處的、怯生生的笑,“我……可以喚您一聲姐姐嗎?”她聲音柔婉,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我叫方梨,姐姐叫我阿梨就好。我與夫君……啊不,與三殿下之間的事,實屬陰差陽錯,殿下他心善才……還望姐姐千萬別怪罪。姐姐……能原諒阿梨嗎?”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楚楚可憐,周遭已有幾道目光被吸引過來。
我淡淡瞥她一眼,聲音平緩卻清晰地劃開距離:“方小姐還是稱我‘謝小姐’更為妥當。”話音落下,四周隱約響起幾聲極輕的嗤笑。
在這深宅后院中浸淫久了的人,誰又看不出這看似純良無辜的表象下,藏著多少刻意經營的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