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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馬王堆考古手記
  • 侯良 侯弋
  • 7882字
  • 2024-08-14 17:41:12

在我讀的電影學里,有一個經典的提問,由法國新浪潮之父安德烈·巴贊提出,也是他重要著作的名字——“電影是什么?”這個命題開啟了一次極其重要的世界性電影運動。在這本關于馬王堆的書的開頭,我也想提出一個類似的問題:馬王堆是什么?

對我而言,馬王堆首先是侯良先生畢生研究的課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就是他的一個代表符號。

但從廣義來說,馬王堆首先是長沙的一個地名,在馬王堆發掘的三座漢墓,統稱為馬王堆漢墓。要是現在在長沙街頭,問人馬王堆是什么地方,我覺得很多人想到的不是這三座古墓,而是海鮮市場,在這里可以吃到長沙價格最便宜的海鮮。

在新中國成立初期,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長夏鼐先生曾率領一批考古人員來長沙進行勘察,根據封土及有關情況,例如土層分布、土中摻雜的文物碎片等,認定長沙東郊馬王堆干部療養院這里東西相連的兩個大土冢是漢代墓群。夏鼐先生是中國現代考古學的奠基人之一,20世紀30年代在國內就開始從事考古發掘工作,40年代還曾在埃及開羅博物館從事研究工作。工作隊在長沙工作了三個多月,一共發掘了162座古墓,其中戰國和西漢前期墓葬100座,漢代墓葬45座,唐宋墓葬15座,時代不明墓葬2座。我查閱了《夏鼐日記》,其中比較詳細地記載了他參與伍家嶺等地幾處古墓的發掘工作,對于馬王堆只是寥寥數句帶過,沒有詳細寫下他實地勘察的過程。日后的考古發掘實況,也證明這支團隊專業性很強,稱得上“新中國第一考古天團”。

侯良先生在他的書中,包括在講解詞里,都提到一點,就是馬王堆的地名問題。他在發掘期間借宿在墓坑附近的民房,無意中看見這里的門牌寫的地名是馬鞍堆。以地形狀況來看,東西相連的兩個大土冢遠遠看上去的確如馬鞍一般,取名為馬鞍堆似乎更為合理。

那馬王堆這個名字,又從何而來呢?

“馬王”給人的直觀感覺,就是一種稱謂,像《權力的游戲》里就有馬王。長沙的確有過“馬王”,而且是好幾個。五代時期,馬殷割據湖南,被梁太祖朱溫封為楚王,定都潭州(今長沙)。侯良先生在書中認為馬王堆中的“馬王”,與這里曾被傳為馬殷家族墓葬有關,不過根據康熙時期成書的《湖廣總志》,馬殷的墓應該位于衡陽上潢水側馬王山。

不是這一個馬王也沒關系,在他之后還有幾個“馬王”。馬殷死后,他的兒子馬希聲繼位,在位期間未曾稱王,死后被追封為衡陽王。在馬希聲之后繼位的是他的弟弟馬希范,在位期間就被封為楚王。在馬希范之后繼位的是他的胞弟馬希廣,也是在位期間被封為楚王。馬希廣因遭到兄長馬希萼發起的兵變而身亡,馬希萼成了新的楚王。接著他的兄弟馬希崇又發起新的兵變,自立為楚王。這一系列變亂,史稱“眾駒爭槽”。

南唐政權趁機拿下湖南,“馬王”的時代到這里就終結了。沒多久南唐被馬殷舊部趕走,又引發了新的內亂,直到宋朝建立,把湖南納入大宋版圖。馬希萼死在南唐政權中心金陵,馬希崇到了后周政權中心開封,死于何時何處沒有記載,估計沒有回到湖南。而之前幾個馬家楚王,都有可能是馬王堆名稱的來源,嘉慶年間《長沙縣志》也認為這是馬殷家族墓葬。

漢代和五代相距甚遠,如果這里從漢代起就有了兩個大土冢,那么被稱為馬鞍堆的歷史估計會長于馬王堆。侯良先生認為此處的正式名稱就應該是馬鞍堆,馬王堆屬于民間口語誤傳或一種俗稱。因為五代之后的人,也許并不全然了解這兩個土冢從漢代就存在。馬殷的后人失勢,他的墓葬究竟在何處,普通老百姓也不一定會去深究,馬氏楚王墓葬所在地也就慢慢變成了傳說。我覺得其中還可能有方言的影響因素,“鞍”和“王”在長沙方言里發音的確較為相近。究竟哪個名稱出現在前,哪個才應該是正名,可能在今天馬王堆漢墓聞名于世后,也變得不再重要。

另外,《太平寰宇記》記載,這里是第一代劉氏長沙王劉發葬程姬、唐姬的墓地,稱之為“雙女墳”,后也有文獻記載這是劉發及其母唐姬的墓。劉發是漢景帝的兒子,他的生母唐姬本是程姬的侍女,漢景帝要臨幸程姬時,程姬因為月事不便,由唐姬替代,生下劉發。因為生母地位低微,所以劉發不受漢景帝喜愛。在吳氏長沙國因沒有嫡長子而除國后,劉發被分封為長沙王。長沙國地處偏遠,相較于長安氣候陰冷潮濕,不是分封福地。相傳劉發為人極其孝順,他的兩位母親去世后被葬于長沙,他在墳上立桿掛燈,并從長安帶去沙土建筑高臺,登高遠望燈火,寄托對母親的思念之情。他筑臺之處,就是今天長沙的定王臺。這里現在是著名的書市,我讀初高中時幾乎每個周末都流連于此。未發掘時,此處的傳說年代與夏鼐團隊鑒定的年代相符。發掘過程中東側發現一電線桿大小圓洞,四周是似火燒過的土,直上直下,這與傳說的立桿掛燈不謀而合,于是大家都認為文獻記載應該可信。

長沙變成網紅城市之前,湖南省博物館就已經門庭若市。近幾年一到了節假日,門口的隊伍一直排到烈士公園門口,浩浩蕩蕩好不壯觀。大多數人到湖南省博物館,都知道要看馬王堆,而在馬王堆眾多陳列中,人們最想看到的是辛追老太太,但不少人又不敢看她。

為什么大眾對于一具千年古尸如此癡迷而懼怕?

懼怕當然很好理解,生者本來就懼怕死亡。不少人在自己的湖南省博物館游記里都提到,看了辛追后回家發燒、做噩夢,像是遭到了神秘的詛咒,其實也就是懼怕死亡的心理通過生理不適發泄出來。但就算有著根本性的懼怕,大家還是忍不住要去看,這又是一種根本性的癡迷。這正好也可以用前面提到的《電影是什么?》這本書中的電影學理論來解釋,即木乃伊情結。安德烈·巴贊的意思是,人類捕捉、保存活動影像的原始動力,跟古埃及人制作木乃伊的心理是一樣的,都是妄圖借此獲得永生。

對于很多人而言,馬王堆就是辛追,辛追是整個馬王堆的核心。這點也很好理解,每個博物館都有屬于它的鎮館之寶,就像每個城市都有地標性建筑。她在全世界也享有盛譽,畢竟是首次發現的距今2 000年的濕尸,后來類似的古尸都被稱為“馬王堆尸型”,她的珍貴性超脫于一般的器質型文物。

絕大多數文物按照時間順序陳列。不難發現,同一時期的文物有一定的相似處。例如一個朝代或者某個窯燒制出的瓷器,具有穩定的共同特質。但其中,偶有幾件特別精美的作品成為珍品,又會因為各種原因僅存世一件,成為舉世矚目的孤品。

馬王堆出土的絕世孤品指的不是辛追遺體,她并不能代表馬王堆墓葬的實際價值,甚至和整個西漢文化都沒有關系。不是說辛追遺體本身沒有價值,她還是有極高的醫學研究價值的,只是這個價值和她所處的時代沒有太大的關系,無法直接幫助大眾了解西漢文化。國內絕大多數以一個墓葬或相關墓葬群為核心的博物館陳列,都很少見墓主人出場,主要是出土文物,加上墓主人的介紹。墓主人的作用主要在于佐證出土年代,以及讓我們通過對他們的社會地位、職務的研究,更好地理解當時的文化。

為什么大眾在心里會將辛追視為馬王堆的核心?

一方面是大眾始終有一種對于永生的幻想。古今中外實在有太多關于永生的傳說故事,這種神秘主義色彩賦予她一定的價值。

另一方面,有一種基于中國傳統文化的人本主義思想存在。她是這個墓葬的主人,人們自然會覺得應以她為尊。沒有她,又怎么會有這樣豐盛的陪葬品呢?她和她的陪葬品本身就是一體的,陪葬品能夠保存完好,她本身也能保存完好。她雖然不能直接體現對后世影響頗深的文化價值,但她生前是這些文化的享有者,死后是這些文化的擁有者。

我曾經讀過一位日本記者寫的關于故宮的書,他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角度,就是故宮不止一個,由于歷史等各種原因,其實有四個故宮并存。

第一個故宮,自然就是北京的故宮博物院,它是最聲名顯赫的故宮,除了陳列、收藏的文物有名,其建筑本身就有著極大的文化價值。

第二個故宮,想必很多人也都知道,是臺北故宮博物院,這是歷史衍生出的“故宮”。

第三個故宮,也并不難猜測,是沈陽故宮。沈陽故宮是清軍入關前清太祖努爾哈赤的宮殿,可以算作北京故宮的前身。同時,溥儀在偽滿洲國瀕臨破產的時候,企圖從沈陽出逃,最后被蘇聯攔截,他從故宮帶出來的部分文物就這樣留在了沈陽博物館。這個故宮里,不僅有宮殿實物,也有文物,只不過二者是分離開來的。它既是清朝的前世,又是清朝的尾音。

第四個故宮,可能很多人想不到,是在南京。抗戰期間,國民黨政府轉移一大批北京故宮文物到四川,在解放戰爭期間運送到南京。臺北故宮博物院的展品,也是從這一批文物里偷運出去的。因為戰事吃緊,僅3 000箱被運到臺灣地區,12 000箱留在了南京。后來10 000箱回到了北京,2 000箱留在了南京。

所以從這位日本記者的理解來看,故宮不應該僅僅是北京的實體故宮,由于種種原因,一個故宮分成了四個,都保有故宮的部分精粹。而且故宮這個名字,本身就極具中文的曖昧性:“故”是過去的意思,似乎所有屬于過去的宮殿都可以稱為“故宮”。例如南京的總統府,曾經也是太平天國的天王府,再加上2 000箱存放于南京博物院的故宮文物,組合出一種莫名的歷史宿命感。

這個角度啟發了我,馬王堆似乎也不應該只有一個,而是有三個。

第一個馬王堆,自然是湖南博物院的馬王堆漢墓陳列,這里保存著馬王堆的精華部分。它不僅有最值得展覽給公眾的文物,還有很多發掘、保護的資料檔案,以及對馬王堆漢墓研究成果的集中展示。從1972年到1974年,從三座墓中發掘的重要文物,差不多從出土開始,就被安放在這里。而且從1972年一號墓發掘工作剛剛完成,就開始了馬王堆文物展覽,也有半個世紀的歷史了。

第二個馬王堆,是馬王堆療養院內的馬王堆漢墓原址,保留了三號墓發掘的墓坑原貌(一、二號墓發掘后墓坑已回填)。這里是真正意義上的馬王堆,可以說是馬王堆的本體。可能單單只有一個墓坑,又在離市中心稍遠的療養院中,此處并沒有很大的旅游價值。不過我也在這附近遇到游客問我怎么去馬王堆,我想他們可能是想到“省博”但導航出錯了。

侯良先生最后就住在馬王堆療養院,也是在這里去世的,這種命運的呼應,聽起來特別有神秘主義色彩。我去療養院探望他的時候,才得知這里保留了一個墓坑,就在療養院大門不遠處,外面建了一個房子圍起來。我去的時候大門緊閉,門上寫著“門票2元”。我趴窗戶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和我小時候看到的所有馬王堆發掘現場照片一樣:一個2 000歲的巨大墓坑靜靜留在那里。

第三個馬王堆,在博物館的倉庫里。從小時候到現在,我印象中博物館陳列的文物是有變化的。最明顯的一個變化就是,兩個墓的巨型棺槨原本都會展出,在這個展館旁邊的小樓里,那里曾是最早的展館,現在已經完全被拆除了。我也問過侯良先生:一號墓出土了辛追遺體,那二號墓、三號墓里她丈夫和兒子的遺體呢?他回答他們都已經是一堆白骨了。我繼續追問:那他們現在在哪兒?他說在博物館的倉庫里。

本來博物館的陳列就是一門科學,不可能把全部文物一股腦兒擺出來,得有一個邏輯。要考慮到文物本身的價值,同一類東西有好幾十件,那擺一件就足夠了。如果出土時破損過于嚴重,都沒辦法修復,還是收起來比較好。現在還有一種“以舊修舊”的理念,在湖南博物院陳列大樓二樓的“湖南人——三湘歷史文化陳列”展館有一件道縣玉蟾巖遺址出土的一萬多年前的陶釜,是我國迄今所見最早的陶器之一,出土時只剩下一兩塊碎片,但是被修復成了完整的器皿,而修復的部分沒有上色,這是為了展現它的破損程度和它的完整器型。在我的印象中,原本解剖辛追后內臟也展出過,是圍繞著她陳列的,后來估計是考慮到觀眾接受度的問題,都被收起來了。

侯良先生的書中,特別提及了一件沒有展出的藏品——出土自三號墓,被稱作中國最早的“烏紗帽”。但它并不是真的烏紗帽,只是形態上有所類似,也是一種身份的象征,墓中遣策記載它的正式名稱是漆纚紗冠。這也是迄今為止,我國出土最早、保存最好的一頂漆纚紗冠,可想而知它的價值。但也正因為它太過珍貴,又是難以保存的織品,所以在現有的條件下,無法拿出來向公眾展覽。

博物館倉庫里未被陳列的這一部分文物,屬于不會被公眾看見的馬王堆。它們的價值,也早被各類學者研究透徹,雖然公眾看不見它們的實體,但是它們內含的價值,已經體現在公開的研究成果之中。

這三個部分構成了整個馬王堆的實體,而文物的價值則是它所折射的文化。對馬王堆文物的研究,又延伸出馬王堆文化,這是“馬王堆學”的精神所在。

馬王堆三個墓一共出土了3 000多件文物,涉及的范圍非常廣闊,包括帛書、帛畫、竹簡、漆器、陶器、兵器、樂器、絲織品、農畜產品、中草藥等。侯良先生在他第一本馬王堆著作《神奇的馬王堆漢墓》后記中,提到了夏鼐先生的一句話:“一個古墓就等于一本古書。”不同門類的文物,就如古書中不同的章節一般,也是我這本書的行文邏輯。這些客觀存在的器物,展現出了西漢時期長沙國的社會生產與生活面貌,涉及當時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科學技術、風俗民情等多個方面,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的自然環境與生態文明。

對于馬王堆文物的研究,侯良先生很喜歡用“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的大協作”來概括。由于馬王堆的出土文物是多元的,分屬不同領域,因而不同門類的文物由不同的專業機構、組織來研究。同一類文物也具有不同的研究意義,例如出土的三十多種帛書,內容從歷史、哲學到醫藥、科技無所不有,需要不同的學科單位進行研究、詮釋。同一件文物也可以在不同領域呈現不同的價值,例如樂器本身的形態、發聲方式由樂器研究所進行研究,而它的制作材料、上色工藝又由木材、化工、動物、植物等研究所進行研究。

我對馬王堆出土文物涉及的研究學科做一個基本統計:天文學、氣象學、物理學、化學、植物學、動物學、地理學、中醫學、中藥學、解剖學、組織學、微生物學、寄生蟲學、病理學、生物化學、生物物理學、臨床醫學、考古學、歷史學、哲學、文學、文字學、版本學、音韻學、訓詁學、民族學、民俗學、美學、農學、藝術學、宗教學、軍事學、美術學、舞蹈學、紡織學和烹飪學等。其中部分學科的歷史因為馬王堆漢墓的發現而被改寫。

馬王堆出土文物背后的研究工程可想而知有多龐大,其中大部分研究成果過于專業,并不能直接呈現給大眾。例如,湖南醫學院在解剖辛追遺體后出版的《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古尸研究》一書,就不像是普羅大眾會買來閱讀的睡前故事書。大眾能享有的馬王堆文化,還是跟陳列的文物息息相關。

在這些客觀存在的文物背后,隱藏著古人的思想。近年來考古學中興起了一個新的學派,人們稱之為認知考古學,也就是通過這些遺留的文明痕跡,去推導古代人的所思所想。比如在馬王堆的案例里,它的墓葬形式、陪葬品紋飾和部分陪葬品,在某種程度上就直接展示了當時的信仰系統。尤其是帛書中的《老子》甲、乙本,從內容上就呈現出了信仰歸屬,還有云氣紋的大量使用,也體現出當時人比較相信的創世學說還是道家的“氣生萬物”。

死亡是一種神秘又充滿想象空間的事情。對于古人來說,墓葬成為禮制的一部分,就象征著他們相信死亡不是生命的結束,而是另一段生命旅程的開始。正因這種對死亡的無限想象力,我們才得以看到那么多保存在墓葬中的璀璨文明痕跡。這個“開始”,可以換成一個更方便理解的詞——“升仙”。當然,“升仙”思想在中國古代也有一個變化過程,并非一開始就存在。

中國人很喜歡神仙,也渴望成為神仙。我很喜歡倪匡的《衛斯理科幻小說系列》中的一部,它就叫《神仙》。倪匡用了一種戲謔的手法,將神仙的概念偷梁換柱:他在書中寫的修煉方式,其實都是外星人故意落在地球的,把使人成仙的寶貝搜集齊全,就可以從人變成外星人,獲取一些非人類的超能力,也就是“成仙”。這個情節雖然天馬行空,但是至少保留了一點成仙的傳統思想,就是成仙得有一套明確的步驟。

西漢事死如生,墓葬系統也是一套步驟,讓生者幫助死者去往另一種生命形式生活的地方。馬王堆里會不會有神仙?從唯物主義的角度來回答,肯定沒有。但古人埋葬他們的親人,已經盡了最后的孝道,他們相信此舉可以助力逝者開啟新生命。雖然現代人沒有這么繁雜的墓葬系統,也不會想著幫助逝去的親人成仙,但是這種思想還是根植于我們腦中,我們總希望前人可以在冥冥之中庇護自己。寫這本書之時,我也有點希望我的爺爺可以保佑它暢銷。這是一種很不科學卻又無法根除的集體潛意識,但對個人而言,是極有自我安慰價值的精神寄托。

拋開封建迷信思想,我覺得有沒有神仙也是馬王堆的核心問題,這一點直接決定了馬王堆漢墓在中國古代喪葬文化發展過程中處于哪一個位置。從客觀角度看,下葬時間、禮制都是可以考證的,但是唯有信仰系統屬于主觀層面,只能推論,難以得到確切的答案。

當年,馬王堆一號漢墓發掘后,經新華社報道,在全世界范圍內引起了轟動。據統計,1972年有16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新聞媒體進行了相關報道。自公開展覽以來,它也吸引了無數外籍友人前往參觀。其中,我覺得日本人似乎對馬王堆格外癡迷,日本境內甚至掀起過“馬王堆熱”。

1972年正值中日建交,時任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華前,日本媒體透露他想特意到湖南來看一看馬王堆。國家文物局考慮到出土文物還在整理和保護之中,不方便直接對外賓開放,在請示國務院同意后,決定把一號墓出土的T形帛畫調到北京,掛在故宮博物院的外賓接待室中,待田中角榮參觀故宮的休息間隙給他參觀,并由時任中國科學院院長的郭沫若親自講解。侯良先生當時負責護送T形帛畫前往故宮,在行程中意外結識了沈從文先生,這又是后話了。

1974年,日本友好書屋讀者代表團來參觀,一行人都特別激動,他們說日本用整版報紙報道馬王堆帛書的出土,一般只有火災、地震這樣的大新聞才有這種待遇。1990年,馬王堆部分文物在日本萬國博覽會紀念公園展覽館展出,展出時間為168天,參觀人次高達40萬。

我曾經在東京國立博物館看到兩只漆耳杯,形態、色彩乍一看跟馬王堆的漆器十分相似,下面也標注了中國湖南長沙出土,但時代寫的是戰國。湖南也出土了不少戰國時期的漆器,由于語言不通,我也無法弄明白這兩件漆器出現在東京的原因。

記得有一次,在湖南省博物館一樓的洗手間,我無意中聽到兩個外地游客的對話。其中一個認為馬王堆沒有什么好看的,不如他們湖北省博物館的編鐘大氣。

中國有句老話叫“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不同的地域有不同的特征,在這里生長的人也有不同的性格和生活方式,從而也就有了不同的文化。就拿這位游客對比的湖北省博物館來說,盡管湖南、湖北都是楚文化的核心地帶,但也隨著歷史進程分化出不同的特點。況且曾侯乙墓和馬王堆漢墓時代不同,墓主人的級別也不同,有些直觀上的差異很正常。

墓葬文化本身具有一個觀看角度的問題,古人建筑煩瑣的墓葬空間,并將之封存于地下,這就形成了一套想象中的觀看體系。例如在室墓中裝飾壁畫,這壁畫肯定不是給活人看的。不少人在實地考察中發現,室墓中的壁畫就處于墓主人目光直視的位置。把“觀看”這個理念拓展開來,也就是墓葬中的每個環節、葬品所處的位置,都要為墓主人服務。而墓葬從地下回歸地上,進入博物館之后,原有的觀看邏輯被博物館學的分類打破。

《流動的博物館》里提到,博物館的存在可以幫助人們“抗拒時空壓縮的迫害”。“抗拒時空壓縮的迫害”聽起來既有哲理又高級,這句話似乎有點難以理解,但是換成通俗易懂的說法,就是讓人們忘記對死亡的恐懼。博物館本身就是一個打破時空界限的地方,在這里我們所體驗的是歷史長河諸多片段的拼合。所以,為了更好地體驗“抗拒時空壓縮的迫害”,我們需要建立一種觀看模式。

這本書就是我所構建的馬王堆觀看模式。從某種角度來說,電影也是一種觀看模式,與博物館的超越時空性有一定契合度。我想將馬王堆的陳列,看作一次敘事、一部電影,甚至一趟追憶逝去親人的旅程。

文物背后蘊藏的文化價值,是很值得細心體會的。一件鎮館之寶也許有著耀眼的奇觀效益,能源源不斷吸引游客前來一睹風采,但更多的文化價值其實藏在大量煩瑣、重復、乏味的展品里。如果你愿意聆聽它們的故事,想必也能離歷史塵埃之下的馬王堆更近一點,從而真正走進塵封的文明之中。

馬王堆外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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