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伯(曹爽),我說了多少次了,所有的役夫都派上了!三輔各郡縣連次丁都快征調完了!”
“那隴右呢?隴右三郡的役夫都他媽去哪了!”
“那還不得問你的好弟弟?他征蜀軍不過六千多人就要三個郡的役夫人力,還不是你批準的?”
“是我批準的。還是你批準的!我從沒批過,要不要叫玄茂拿文書來看?”
一進大帳,老者就聽到了屏風后的爭吵。
“咳咳~”明人不做暗事,老者不愿意偷聽別人談話,哪怕是無意中的。
“楊偉求見大將軍!”
老者嚷嚷了一聲,就不再說話。
一陣腳步從屏風后傳來。
“楊參軍不坐鎮洛陽,何故至此?”
曹爽的聲音也隨之而至。
他沒好氣的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一旁的夏侯玄雨不吭聲,默默的找了個角落坐下。
楊偉是魏明帝時期的老人,不僅精通歷法,為人也十分正直。
明帝末年,楊偉曾多次直言勸諫魏明帝不要大興土木營造宮殿。
雖然魏明帝沒有采納,但因為耿直,也被魏明帝指定為大將軍府的幕僚,以輔佐曹爽。
可隨著大將軍長史孫禮被鄧飏取而代之后,楊偉也逐漸開始靠邊站。
身為大將軍參軍,征蜀這么大的事,楊偉竟然被排除在決策圈外,只是坐鎮洛陽當個吉祥物。
要是平時曹爽吃喝玩樂也就算了,可如今十萬魏軍危如累卵,楊偉哪里能憋得住?
魏明帝他都要直言勸諫,區區曹爽,他又怎會裝聾作啞?
“大將軍安坐帳中,難道不知大禍已然臨頭了嗎?”
面對怒氣沖沖的曹爽,楊偉義正詞嚴。
“胡說八道!”曹爽怒道,“我奉天子明詔,率兵伐蜀,何來大禍臨頭?”
楊偉指著帳外,也大聲怒罵道:“大將軍要不要現在就出帳看一看?看一看士卒之哀怨,看一看役夫之辛苦?”
“偉自長安以來,隨運輸隊沿途所見,牛馬暴尸于荒野,民夷號泣于道路。糧水轉輸不能供,兵頓堅城不得進。難道這些,大將軍真的都不知道嗎?”
楊偉越說越激動,一通懟下來,曹爽都無言以對了。
“大將軍,”見曹爽不還嘴,楊偉強行抑制怒火,還是耐心勸道:“此時收手,猶為未晚啊!”
“不可!”一個聲音從帳門口傳來。
楊偉回頭看去,正是李勝和鄧飏。
鄧飏也一臉義正詞嚴道:“此時撤軍,正讓太傅得意!難道大將軍竟忘了為何要興兵伐蜀嗎?”
鄧飏的話如同一道閃電劃破了曹爽腦海中的烏云。
連日毫無進展帶來的懊惱瞬間被想要壓過司馬懿的雄心一掃而光。
忍一時,越忍越虧;退一步,越想越氣。
既然做了,那就做到底!
當年曹真伐蜀半途而廢,回到洛陽后那股頹廢的樣子,曹爽至今記憶猶深。
他發誓不會再重蹈父親的覆轍。
剛才楊偉幾乎都要說動他了。
但可惜,只是“幾乎”。
“這是屬下剛剛收到的戰報!”鄧飏將手中的戰報遞給曹爽,“仲權(夏侯霸)那里,已然打通了褒斜棧道,戰報中說,蜀軍連日增兵防御,屬下相信已吸引了不少蜀軍。”
“第二份戰報是昭幼寄來的,”鄧飏的臉上滿是驕傲,仿佛仗是他打的一樣,“征蜀軍在南溝河谷遭遇蜀軍無當軍伏擊,非但沒有失利,還反過來斬敵首五百級!”
曹爽大喜。
真是剛想瞌睡,鄧颺就給他遞枕頭。
“我軍各路全線告捷,蜀兵已然方寸大亂。勝利就在眼前,此時若輕言放棄,才是讓那些士卒白白死去!”
鄧飏一臉正氣,也是越說越激動。
他反也手指著帳外:“五百無當軍的右耳隨捷報寄來,就在帳外。楊參軍要不要看一看?”
鄧飏斜眼看楊偉,只見老頭本就紅潤的臉此刻漲的更是通紅。
“你!你!你們這些小人!”
楊偉被鄧飏一氣,胸口不住的起伏。
他左顧右盼,似在尋找什么。
突然,他抄起案幾上的一把筆刀,朝著鄧飏的胸口就扎下去。
“不可!”
“楊參軍住手!”
一向老實的老頭當著曹爽的面就要行兇殺人,這嚇得帳內眾人急忙上前,抱腿的抱腿,攔腰的攔腰。
鄧飏也是機靈,他本就是要激怒楊偉,一直注意著他。一看他抄起筆刀,立刻一個后撤步躲開了這雷霆一擊。
但饒是夏侯玄和李勝拼命阻攔,楊偉還是嚷嚷著要殺鄧飏泄憤,曹爽氣得連連搖頭,只能命夏侯玄先把楊偉帶出帳外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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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參軍,這是何苦呢?”
夏侯玄從隨從手里取過一塊冰毛巾,敷在楊偉的額頭上。
老頭剛才用脫了力,夏侯玄扶他躺在自己帳內的床榻上,緩了好一陣,才緩過氣來。
“太...太初?是太初?”
體溫被降下來,楊偉也冷靜了不少。
他睜眼一看,眼前之人是夏侯玄,激動地立刻緊緊握住夏侯玄的手,不愿松開。
夏侯玄年少成名,和楊偉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了。
夏侯玄一邊抽手,一邊寬慰道:“楊參軍不必激動,此處正宜靜養,參軍且修養少時,玄再來拜見!”
“不不不!”
楊偉死死抓住夏侯玄的手。
他環顧左右,低聲問道:“此處可還有旁人?”
夏侯玄被他神秘兮兮的表情搞得有些懵,他也下意識的左右看看。可帳內沒有第三人啊。
“太初!卿先去把帳門鎖上!”
楊偉一邊招呼夏侯玄鎖上營帳的門簾,一邊在身上拼命的掏。
等夏侯玄轉過身子,楊偉已經掏出一只錦囊。
夏侯玄接過錦囊一看,封口上蠟滴印著的,赫然竟是“河內司馬懿”!
“這!”
見夏侯玄吃驚,楊偉趕緊解釋道:“老夫自洛陽來,自然不只是當面勸大將軍!”
“臨行前太傅曾告訴我,若是說大將軍不通,就托我給卿一封親筆信,說卿若看完,必有裁處!”
夏侯玄內心忐忑不安,司馬懿有什么話不直接寫信給曹爽,居然還拐這么大的彎讓楊偉帶信給自己。
“過去武皇帝第二次進軍漢中時,幾乎遭到大敗,這你是知道的。如今儻駱道的地勢極其險要,已經被蜀軍搶先占據;若是我軍繼續前進卻無法交戰,撤退又被截斷,勢必將全軍覆沒。到那時,為將者要如何承擔這個責任?”
司馬懿的信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但字字珠璣,語氣極為嚴厲。夏侯玄額頭上的汗眼見得就要滴下來了。
“大將軍為鄧、李等奸佞小人所惑,老夫的話是聽不進去了,太傅的話更是聽不進去。”
楊偉死死的盯著夏侯玄,眼中滿是哀求和期望。
“太初,現在能挽救危局的沒有別人了!”楊偉哀求道,“再去和大將軍說一說,早一刻退兵,就少一份危險!”
楊偉還在苦苦相求,營外卻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