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以西綿延數(shù)十里,一眼望不到頭,全是各路軍隊的營地。
旭日初升,大地剛剛灑上一片金黃色。各軍還在營中安睡,鼾聲四起,惹得值守的士兵都煩躁不堪。
忽然,一聲高亢的號角聲從棘門營中傳出。
過不多時,十余匹快馬從營門口魚貫而出,飛起的馬蹄濺起陣陣揚塵。
又過了片刻,一隊隊步兵走出營門。他們每一隊都有若干輛牛車,上面載滿了軍士們所需的鎧甲武器,糧草補給。
一隊接一隊的腳步聲吵醒了不少還在睡覺士兵。
位于各軍中央的三層土樓上,一個黑面短髯的高大胖漢披著睡衣就急匆匆的跑了出來,正是郭淮。
他趴在三層的窗口向外眺望,倒想看看是誰破壞規(guī)矩,這么早吹集結(jié)號。
“阿翁,當心著涼!”一個白面青年提著外套,趕緊跑來給老父親披上。
“是征蜀軍!”郭淮一眼認出了旗號,臉色變得有些凝重,“這么早就出發(fā)了么?”
“也難怪...有六百里呢...”
郭淮不停的自言自語,讓郭正沒了眉目。
“各部準備的都怎么樣了?”郭淮死死的盯著遠去的征蜀軍,頭也不回的問兒子道。
“儻駱道一路無水,按照阿翁吩咐,要多備水袋,各部都在緊急趕制。最多還有十天就準備齊全了。”
“放屁!”郭淮回頭惡狠狠的瞪了兒子一眼。
十天?
不等蜀兵動手,曹爽就先把他給碎了。
“再給你一天時間!”郭淮用不容拒絕的口吻下達命令,“今天我就去向大將軍辭行。明日日升,各部準時出發(fā)!”
“當真要這么急?”郭正也從父親的口氣里聽出了一絲焦慮。
但他不理解,一向沉穩(wěn)持重的父親都是準備齊全后再動手,為何這次伐蜀卻如此急匆匆。
“嘿嘿,”
郭淮冷笑一聲,他已經(jīng)懶得跟兒子生氣了。
“你沒看見,征蜀軍已經(jīng)出發(fā)了嗎?”郭淮還是死死的盯著逐漸拉成一條長線的征蜀軍。
郭正搖搖頭,依然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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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的山路上,馬蹄踩著碎石,深一腳淺一腳的前行著。
從長安出發(fā)已經(jīng)二十多天,征蜀軍沿著渭水一路逆流而上。
只不過這一次來到了渭水和藉水匯流處后,軍隊折而向西,沿著藉水來到了上邽。
上邽附近地勢平坦,是隴西地區(qū)少有的產(chǎn)糧區(qū)。諸葛亮北伐走祁山時,也曾割取上邽麥子以充軍用。
現(xiàn)在還是四月,麥子剛剛播種。魏軍為了避免踩踏青苗,都小心翼翼地避開麥田,盡量走河邊的碎石灘道。
曹皚也早就下馬步行,盡量讓馬駝一些物資來減輕行軍負擔。
“將軍!”
一個喊聲響起,眾人埋頭前行,只有曹皚和司馬昭回過頭去。
那大聲喊叫的士兵越過前面的隊伍,直接來到了曹皚面前。
司馬昭微微蹙眉。
“稟將軍,鄧校尉當著百姓的面,殺了兩個拉扯的士卒。”
那士兵一聽口音就是隴右人。
“鄧校尉人呢?”
曹皚和司馬昭異口同聲的問道。
報信的士兵看看兩人,不知該向誰說。
曹皚向那士兵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向司馬昭匯報。
畢竟他只是護軍而已。
司馬昭又聽了一遍那報信士兵的詳細描述,這才淡然的擺擺手,示意他以后這種小事不要再匯報了。
原來是禁軍中的一些士兵沒拉好車,讓拉車的牛踐踏了路邊的青苗,又縱容牛吃了一些。
這事正好被后面的鄧艾看見,他二話沒說,當著百姓和其他軍士的面,就把那負責拉車的士兵給斬了。
“鄧校尉整肅軍紀,自是應(yīng)當啊!”曹皚感慨道,“只是當場殺人,未免有些急躁。待全軍整修時,再當眾處罰,也不晚啊。”
“昭幼何時變得如此心善了?”司馬昭也是深一腳淺一腳的拉著自己的坐騎前行,他呵呵一笑,“若是不當著百姓的面執(zhí)行軍法,即便事后處罰,也失了民心了。”
曹皚暗暗點頭。
鄧艾和被殺的禁軍畢竟都是他從洛陽帶來的,怎么處理,曹皚也不好過分插手。
本來他就已經(jīng)是強勢的護軍了,整個征蜀軍十個戰(zhàn)兵曲里倒有八個是他組建的,再什么事都做主,只怕司馬昭更要生氣。
“倒是明日我軍就要過南溝河了!”司馬昭打斷了曹皚的思緒,“到底是繼續(xù)沿著藉水往西走木門谷,還是往南沿著南溝河走鐵堂峽。昭幼還需拿個主意啊!”
自從那天以后,司馬昭逐漸擺平了自己的心態(tài),放平了自己的位置。事事都與曹皚商議,從不獨斷專行。
就連行軍路線,也是表面商議,實則完全聽曹皚的。
“走哪條路都沒關(guān)系!”曹皚吃力的答道,“還是到了晚上宿營時再議吧!”
說話間,曹皚又踩到了一顆尖銳的石子,腳底傳來陣陣隱痛。
藉水南岸高聳的山嶺中,兩個采藥人攀在樹梢頭,仿佛猿猴一般,冷靜的看著河畔行軍的魏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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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褒斜道。
楚漢相爭時,韓信曾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計策突入關(guān)中,當時修的就是褒斜道的棧道。
褒斜道依山傍水,十分險峻,根本無法容納大軍通過,只有沿著河邊細窄狹長的棧道才能通行。
魏兵們看著山壁上殘存的棧道木樁,只能停下了腳步。
“將軍!”
一個矮個黑膚胖漢擠過人群,來到最前方,掃了一眼被燒毀的棧道,面無表情。
正是夏侯霸。
“顯然是蜀人焚毀了棧道,我軍過不去啊!”魏兵紛紛向他言道。
“無妨!”夏侯霸黑黢黢的臉上根本看不出表情,“讓工匠們修便是了,安排一隊弓弩手,謹防蜀人偷襲,其余各隊原地休息。”
說完,他又擠過人群,消失的無影無蹤。
眾軍士面面相覷,他們都無法理解,為何夏侯霸對蜀軍燒毀棧道毫無波瀾。
難道他就不急著進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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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儻駱道。
在這荒無人煙的野外,荊棘茂密,荒草叢生。
魏軍沿著過去民間商隊依稀走出來的一條土路,艱難的開辟出一條道路來。
郭淮看著頭頂?shù)奶枺念~頭也滲出了點點汗珠。
“阿翁!”一個青年從前方向郭淮跑來。
郭淮立刻警覺的拔出佩刀,預備作戰(zhàn)。
“阿翁,不是蜀兵!”郭正擺擺手,回手指著前方道,“水都已經(jīng)喝完了,士卒們焦渴,實在是開不動路了!”
郭淮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他早就料到有這一天。
只不過來的比預想的還要快。
“去取水。”郭淮插刀還鞘,讓兒子去后方的輜重隊取水。
“將軍!”郭淮身邊的一員老將滿臉憂慮的勸道,“這已經(jīng)是第三次取水了。再這么下去...”
郭淮鐵青著臉,伸手阻止了他繼續(xù)說下去。
“我自有計較。”
說完,郭淮舔了舔已經(jīng)干裂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