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身下的陰影扭曲、膨脹,它從無形無神的狀態(tài)中剝離,被賦予了實體。
德雷的上半身從陰影中剝離出,右手手肘用力,匕首劃了小半個圓,扎進“墮落”的右眼眶里。
“墮落”哀嚎一聲,更加刺耳的音波在房間內(nèi)回蕩。
莉莉站在房間正中,受到的刺激最大。
她想捂住耳朵,可她唯一能動的一只手不聽使喚,用盡全力都只是抽搐兩下。
眼淚在她眼中回蕩,她緊咬下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一雙寬大粗糙的手蓋上了她的耳朵,盡管無法完全隔絕“墮落”的尖叫,卻給了她些許溫暖。
莉莉知道,哥哥姐姐們的手都很瘦小,這雙手,來自不認(rèn)識的大叔。
街上長大的孩子們恐懼陌生人,因為人越多,競爭就越激烈,他們活下去的可能就越低。
她第一次意識到,陌生人能帶來的,除了危險,還可是幫助。
“謝……謝謝。”她呢喃。
窗戶邊,“墮落”吃痛,畸形的雙腿重新黏住窗外的墻,準(zhǔn)備立刻退走。
但憑借莉莉的引誘,德雷已經(jīng)抓到破綻,自然不會給它任何掙脫的機會。
他左手發(fā)力,短刀扎進“墮落”另一只眼眶,下半身從陰影中剝離,借著刀的力躍起。
德雷順勢掛在了“墮落”細長的脖子上,迅速抽出右手的匕首,插在它歪斜的脊骨中。
依照他的經(jīng)驗,只要劈斷類人形“墮落”的脊椎,它們的威脅就會消失殆盡。
當(dāng)“墮落”還保有人形時,它們就必須遵守人類的生理結(jié)構(gòu)特征。
德雷手腕用力,控制著匕首在脊椎間扭動,進最大可能破壞脊柱的結(jié)構(gòu)。
脊骨斷裂,“墮落”的細長脖子綴著頭往下掉。
它的身體都軟了下來,成堆的骨節(jié)向下坍塌,變成粘液球中的人體廢墟。
德雷松了一口氣。
他想退開時,卻發(fā)現(xiàn),匕首和刀拔不出來了。
并不是他的力量不夠,而是匕首和刀被牢牢地吸在惡臭粘液中,像極了沉在粘稠的沼澤里。
德雷反應(yīng)迅速,扔下匕首和刀,先落到地上,向后退去。
剛剛他挑斷脊椎的那一擊,像推到第一塊多米諾骨牌,連鎖反應(yīng)扯著骨架的連接處紛紛斷裂,骨頭在粘液的本質(zhì)里魚游。
他咬牙切齒,手背上的經(jīng)脈都向外凸出:“該死,這家伙的弱點不是脊椎,是頭骨!”
這是“泥”途徑的“墮落”。
和同為“泥”途徑的卡爾一樣,這些粘液可以起到連接的效果,輔助頭顱控制身體。
“刀”途徑是鋒利的,與之相對,這種利器無法切斷的東西是他們的天敵。
那團粘液似乎徹底被激怒了,骨骼在它的身體里蠕動起來,被吞下去的塞烏提和頭骨都被藏在了層層骨骼之間。
粘液從四面八方向德雷涌來,他一邊在陰影中靈活地跳躍,一邊順手把莉莉提了起來,放回柜子和墻的縫隙里。
德雷一邊吸引著“墮落”的注意,一邊怒罵:
“克羅威!你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呢?**的快找個能用的**玩意出來用啊!”
身為“刀”途徑的共鳴者,自身的力量是德雷引以為豪的東西,他很少,或者說,不屑于用咒物。
久久沒等到回應(yīng),“墮落”的攻勢卻越發(fā)猛烈,德雷實在忍不住:
“喂!你**的有沒有聽人話啊?!”
躲過右上方襲來的粘液觸手后,德雷終于找準(zhǔn)機會轉(zhuǎn)過頭,去瞄一眼克羅威到底在做什么。
——銀白。
映入他眼簾的,是銀白的海。
一切的黑暗都無所遁形,銀白色覆蓋了所有空間,柔軟的附肢從畫中向外延伸,鋪蓋在地上,拼接成柔軟的海床。
孩子們?nèi)嫉纱罅搜郏粗且惠嗐y白色的“太陽”。
斯沃教他們認(rèn)字的時候教過,太陽是驅(qū)散黑暗、帶來安全和光明的東西。
這個銀白光團也能驅(qū)散黑暗、帶來安全的話,它不是太陽,是什么?
德雷也怔住了。
銀白的海洋柔軟、明亮,比他記憶中最寶貴的貨物更加耀眼。
來到小店這么久,德雷體驗最深的,是店主人的威嚴(yán)。
無論是初見時大狗的下馬威,還是在店里祂無意識影響的泄露,都提醒著德雷,他面對的是多么強大的存在。
“刀”途徑的本能告訴他,服從于強者、成為強者,是唯一正確的行為。
但是……
“為什么,會這么溫暖?”
模擬出來的觸覺告訴他,這團光芒是溫暖的、友好的、可接近的。
但皮膚上輕微的刺痛又提醒他,這團光芒蘊藏的力量,遠超他的想象。
克羅威雙眼緊閉,盡可能詠頌著店主人的名諱。
掛畫從他身后的背包里自行流出,在海水的托舉下微微起伏著。
畫中銀白色的海已經(jīng)流出,水母蒼白柔軟的附肢從海中伸出,輕柔地愛撫著孩子們。
莉莉雙眼一紅:“它們,好像斯沃哥哥……”
老舊的話本和故事書里都沒有海洋,他們不知道這些附肢這是什么,只能想到最接近的人,一直照顧他們的斯沃。
其他的孩子們紛紛點頭。
侏儒小男孩放松身體,靠在了附肢上,天生只有左手的女孩依偎著附肢,任憑它爬上臉頰。
它們是如此的輕柔,甚至不會弄疼他們的傷疤。
德雷也沒有反抗,乖乖站在原地,任憑附肢們纏繞上他的身體。
很溫暖,和銀白海洋的觸感一樣。
“墮落”感受到的,卻不是溫和的愛撫,而是難以描述的恐怖壓迫感。
它轉(zhuǎn)身準(zhǔn)備逃,卻被移動迅速的附肢們牢牢纏住。
一根更加粗壯的附肢無視粘液的保護,向著“墮落”的體內(nèi)沖去。
粘液本該像沼澤般粘稠,但在附肢上,它找不到阻攔它的機會。
“咔嚓——咔”
一聲沉悶的響聲后,“墮落”的骨架完全失去控制,惡臭粘液也散作一團,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
附肢們紛紛伸進骨架中,把塞烏提刨了出來,重新帶回孩子們中間。
細小的附肢鉆進塞烏提的耳道、口腔、鼻腔,幫他清理剩余的粘液。
塞烏提慢慢睜開眼睛。
雙色的美麗眼球中,染上的銀白色的海。
他的視野中,黑暗已經(jīng)完全消失,只剩看不到邊際的白色。
雖然明亮,卻不像其他光芒一樣刺眼,甚至沒有墨鏡的過濾,也不會傷害到他脆弱的眼睛。
“咳,咳咳……是天亮了嗎?”他顫抖著聲音。
“不,雨還在下。”克羅威重新睜開眼,用平穩(wěn)的聲音向他們宣告。
“但‘主’來救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