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然在這一瞬間,心里跟明鏡一樣。
我是禎祥,你們是妖孽。
大清早該亡國,中國必然將興!
想通了這一節,他豁然開朗,精神煥發。
大喝一聲,倏然手中一舞,大鐵鞭如蛇,長槍如龍,朝著四面八方一震。
一出手就是龍蛇亂舞,張牙舞爪,宛如一場演義。
這一震,不是打人,須知雙拳難敵四手,現在豈止四十手?要是正面迎敵,任然怎么也不可能是對手。
砰砰砰。
任然在出手時,臀發力,扯小腿,膝蓋關節砰一聲響,氣勁一一貫穿骨節,猶如炮彈連續出膛。
然后腰擰撐脊椎,背脊高高鼓起,五臟六腑都內陷下去,壓縮到了極點,猛烈釋放出來。
這是丹田氣打,發力往下,千斤墜功夫。
乃是深吸一口氣力,然后五臟六腑,壓縮糾纏,力量釋放在雙腳,變得無比緊張、無比凝實,然后發力,驚天動地。
發力瞬間,雙腳兇猛地摩擦地面,宛若兩把銼刀,有無數的火星子迸射。
啪啪連續幾聲,大地崩裂開來,宛若兩枚炸藥,轟天動地,炸開兩個坑洞。
任然雙腿緊接著又是一震一踩,磚石泥塵,大片大片飛濺起來。
像一兜兒碎了的月,鋪了滿天。
雙手上長槍連戳、鐵鞭飛騰,幻影連連,似乎長出了八只手,六條腿,舞出一種龍蛇起陸的感覺。
長槍鐵鞭亂打,聲勢駭人,使得空氣狂飆,席卷了滿天泥塵,揮灑開去。
又宛若一陣無形的火,倏然而起,燃在云間,黃了蒼天。
“黃天當立?!?
在場的許多人,在這一刻有了別樣的感覺,似乎任然一出招,他們就聽到了千萬聲號角,眼見到無數道烽火。
耳中有幻聽,眼前有幻覺。
正是神打。
任然的龍槍蛇鞭,宛若道士作法使亂,使得蒼天昏黃。
霎時間,大地上飛沙走石,吹得人眼迷頭暈,任然身子卻就一縮,藏在昏黃之中。
四面八方來襲的人,就此眼不明,耳不靈,招式一阻。
“怎么像是安東尼·馬庫斯的撒旦紋身?”
“糟糕,他這一手,是昔年義和團的神打功夫!?”
為首的三個拳憚高手,招式剛剛到來,眼見此情此景,心中大叫不妙。
這一手他們何嘗不知道?黃尊是大內高手之首,老煙奴親歷過義和團興盛衰竭,唐龍也歷經帝座教會。
都是見多識廣的人物,一下便看穿任然的底細。
任然的動作想法,其實非常簡單,就是雙腳掀起飛沙走石,雙手舞動槍鞭,使得聲勢擴散,敵人無法攻勢如一。
這沒什么玄奧妙處,面臨圍攻,乃是不二之選,就算是許多沒有打過架的孩子,只怕都能無師自通。
無奈在于,方法簡單,用出方法的人不簡單。
任然的發力太強,出手太快,他能碎掉震起的泥沙太多,力道又太大,來一個活人只怕要被這片泥沙給打死淹沒。
而他緊接著之后,槍鞭亂打,攪亂了一切,等于是在眨眼之間,把黃土和氣流融合一起,不分彼此。
又借著“神打”功夫影響動搖人心,使得這一片區域,幾乎升起了一場小小的沙暴龍卷,遮天蔽日,使得人目不能視,耳不能聞。
任然發力的時候,勁力巧妙,風周轉不息,刮起黃土塵埃,起碼十幾個呼吸才落地。
也就是說,任然制造出了一個十幾個呼吸的黃沙領域。
一系列動作,閃電般打出來,任然自己卻伸手一擲,將長槍插入地內,單手執了鐵鞭,藏在了深深的黃沙之中。
他現在是長槍太大,足有四米長,整個黃沙區域也就三四米方圓內,會使得境況暴露。
鐵鞭更好使用。
這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
眼見黃沙升起,染透了蒼天,那些個圍攻的高手,反應各有不同。
要知道人的心思復雜無比,沒有哪兩個人能夠完全心靈同步,無數高手動起手來,都依照本能的想法,根本沒有思忖的余地。
有的人小心謹慎,不敢冒險,當即歇勢止力,靜觀其變。
也有人是兇猛狂烈,覺得機不再來,一頭扎入黃沙之中,要將任然這個禍害殺死。
就連三個領頭的拳憚高手,也都不能免俗。
黃尊第一個沖將進去。
“他激起黃沙,也就這么一片區域,只要我們攜手進去,封鎖起來,無非多死幾個人,結果不會改變。”
“我們眼耳口鼻,都被遮蔽,不過大家都是血肉之軀,他也失去了知覺?!?
“無非是將自己的死局推遲而已,如果不抓緊機會,反而讓他逃跑?!?
“他是天下第二高手,我殺了他,再怎么也上升一名!”
黃尊心有猛虎,是一尊太保,眼見如此境況,出手之間,非但沒有止住力道,反而更有幾分窮追猛打的氣勢。
唐龍和老煙奴卻止步于外。
唐龍眼見黃尊的身形,已經叫喊不及,大是著急:“哎,他不知道,任然能不見不聞,即知障礙!”
老煙奴不知道這點底細,只是暗忖:“我們人多勢眾,這小子指定不是對手,但是猛虎臨死反擊,最是駭人,他肯定拖人下地獄去?!?
“嘿嘿,君子不立危墻下。”
這三個人,已經是最了解任然的強大,更深諳這一招的底細,但心頭還是難免各有心思。
更遑論他人?
那些其他高手,也都動作不再協調,彼此之間生出了嫌隙,難以結成緊密的一塊,
任然的這一招“黃天當立”,便似傳說中的照妖鏡,把人種種真面目、小心思,都揭露得淋漓盡致。
這一招是他打死安東尼·馬庫斯過程中,所汲取到的種種經驗,漸漸體悟出來的。
在義和團中,對神打功夫有著許多系統研究,并收錄很多江湖中坑蒙拐騙的手法在其中,梳理清楚,大致可以分為三類。
其中有請神上身的一類,使得自己筋收肉緊、神拳無敵、刀槍不入,義和團中叫做“封神榜”,舊時候叫“借威風”。
也有自己出招暗用,同時利用聲音、手勢、節奏來影響對手的神智,義和團叫“風洗手”,舊時候叫做“風牛馬”。
還有吃火炭、下油鍋、刀斬皮肉的用法,這是兼用表演,同時也有鍛煉肺腑、氣血、皮肉的功效,義和團叫做“煉金丹”,舊時候叫“掛彩頭”。
任然這一手,就在“風洗手”“風牛馬”的一類。
風洗手是太平廣記記載的仙人故事,說是仙人住在山洞里,每日能夠呼來風婆,以風洗手,喚來雨師,借雨洗面。
意指出手有所神效,請來了風婆雨師給自己洗漱,自然也能請來其他神靈對付敵人。
風牛馬則是來自于“風牛馬不相及”的俗語,是說動手有多重目的,潛藏了戲法魔術。
風洗手聽來較為不凡,風牛馬則更明確本質。
而這一招“黃天當立”能成,自然也少不了薛紅燈的思想。
自古以來,太平道張角被稱作“妖人妖道”“奸邪禍害”“迷惑民眾”,但在薛紅燈的口中,卻是為民請命,英雄人物。
“千百年過去了,我當然也不認識他,不知道他心底怎么想的。但是不管他怎么想,一國將滅,總有這樣的人物會站出來?!?
“在今日看來,天下只怕得多幾個張角才是好事?!?
任然借這股意境,定在張角一生,終于研究出這樣一招。
戳腳激起風沙,雙手攜帶著風沙打出去,污人耳目,同時進攻要害。
這本來是江湖上稀松平常,但也經久不衰的打法。
但在任然手中一出來,偏偏那氣勢太大,陣仗太猛,果然有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他還借了神打功夫,亂人心神,使得人在這一瞬間的決斷迷糊,心亂,拳法也跟著迷濁。
任然打出“黃天當立”之后,一個后撤,躲藏在黃天之下。
現在黃天庇佑,哪怕蒼天運轉,來了千里眼、順風耳、二郎神,都看不清他的形跡。
心頭一閃,不見不聞的功夫,在腦子里一下子閃爍起來。
“很好,那個叫黃尊的來送死了?!?
任然心中,立刻勾勒出黃尊撲殺過來的形象。
身前身后,左右兩邊,還跟著幾個性子剛烈、當機立斷的人,也一起殺進來。
老實說,他們當機立斷,是別人所不及的,以前也一定因為這份性子,做成了許多險事。
不過凡事有好有壞,到了今日這個情況,被任然“風洗手”的功夫利用,成了險情。
任然一個錯身,沖將上去,抬手就是一鞭子抽打。
撕拉一下,黃沙似水,長鞭則似乎一條大船,排風擠沙,壓著空氣一路推動,滾滾碾去。
“糟糕!我怎么一個人進來了?”
黃尊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心中驚駭萬分。
身前身后幾個人也覺察到了不對,但是他們難辨敵友,慌亂之間,動作稍微碰到,立即拳打腳踢,互相迅雷疾風般對了幾下。
發現對手沒有任然那么猛,又立即停止。
就在這一動一靜之間,任然的一鞭子抽打過來。
“來了!”
黃尊暗叫糟糕的同時,氣血已經涌到肌膚下面,脖子即將被攻擊的時候,氣血如同燒沸的開水一樣噼里啪啦的炸開。
他來不及多想,腦袋猛然一偏,身體后仰過去,登時失去了平衡。
與此同時,身體在半空之中就翻轉起來,連續轉了幾圈,一只手從中伸出來,五指觸地,立刻發彈勁、團勁,猛撐一下子。
這一連串的動作,化躲閃為進攻,飄逸自然,行云流水。
一撐之后,人如彈簧,又飛騰回轉,旋身而起,一腳從側面勾出,好像一把鐮刀,去勾任然的腳跟子。
這一招,也是太極拳功夫中“勾手”,但黃尊出神入化,用在了腳上。
宛若水滸傳中的“鉤鐮槍”大破“連環馬”。
任然長鞭被黃尊躲過,但是不見不聞,并不急著追擊,肘一沉,牽著小臂,五指緊握,就這么一拉,“掣電轟雷”本來的去勢一止。
又是一抖,在半空中拉得筆直,形似刺劍,鞭梢卻送出去。
砰砰兩聲,左右開弓,連續打在兩個拳師腦袋上,當場打死。
與此同時,腳下微微一抬,用的也是太極拳,“樓膝拗步”,頂住一下。
啪!
兩個人都是太歲星,氣血對撞,體內洶涌澎湃,表面上是不聲不響。
黃尊一觸即閃,想要退去,任然的足尖立即一拱跟上,五趾縮成一團,整個上腳掌動作,按、擠、搬、黏,幾股勁力,赫然在打太極。
“太極拳?不對,這是他媽的太極腳!”
黃尊雙手撐著地面,雙腿連續送出,在心頭破口大罵一聲,感覺自己的足掌被一下子纏住,無論如何縮退,都是分身不得。
他也想要剝絲抽繭,滑溜出去,但是用腳使用太極拳,實在超乎古往今來的拳理,他這么個太極拳當之無愧的大宗師也做不到。
這實在是人體天生的限制,太極拳要的就是五指靈活,各自發力,才能纏絲抽絲、甩搬攔捶。
腳趾不如手指,怎么可能施展?
他怎么也想不到,任然“一口鐘”“太歲星”功夫了得,骨肉皮氣血能夠分離,一層一層,勁力如意。
他幾度施展妙法,終于是逃不過去,想要起身正面對敵,也被任然死死壓下,心中無限的憋屈。
任然好像是一座泰山,使得他一旦倒下,就翻不了身。
三四個回合過去,足尖被任然抓實,先一按,又一踩,使了個太極拳搬攔捶的功夫。
咔、咔。
霎時間,黃尊只覺得兩只腳各自痛了一下,緊接著什么感覺也沒有了。
他斷了下肢的聯系。
兩只腳被快速捶了兩下。
這兩下在腳上看,應該是用“戳”“點”“翹”幾個字眼,但是任然施展出來,卻給人“捶”的感覺。
“我的腳上各處氣血,都給他廢掉了!我就算殺了他,下半輩子都要當個殘廢!”
黃尊發現這一點,心都涼了半截,知道自己一身精彩動人的東西,全都在這一刻消亡。
他這樣的人,囂張狂妄了一輩子,要接受這樣子的現實,并不容易。
心中升騰起無限的憤怒、絕望和苦楚。
這一切心思,反而化作了一種力量。
砰一聲!
他激起了一絲玉石俱焚的意念,雙手一撐,大喝一聲,上半身拔地而起,宛若翻身的地龍,雙手一攏,宛若抱著個大鐵球,朝著任然撞過去。
“周圍還有一些拳手,而且唐龍、煙奴兩個,雖然沒有進來,但是也一定想要驅逐風沙。”
“我被他毀掉了,那么我就不妨拼上性命,也讓別人也毀了他?!?
“我死了也不要你好過!”
也就在黃尊拔地而起,撲向任然的這個時候,嘩啦啦,嘩啦啦。
四面八方連珠打擊,一陣陣氣勁吹打襲來,居然是吹走了風沙,顯露出其中的真容。
正是唐龍飛身兩腿,如大斧切削,把風沙吹去。
任然的風沙本來是持續十幾個呼吸,現在不到五個呼吸,已經被揭開了。
然后砰一聲!
只聽到一聲悶響,一個身影從中撞來出來,飛出好幾丈,撞在另一間屋子的墻壁上,整個人貼著滑落下來,全身是黃沙、墻灰。
口吐鮮血、瞳孔散亂,雙腿則是不規則的敗在一旁。
正是黃尊。
很明顯,他的生命已經走到了勁頭。
而另外幾個跟著進入其中的大拳師,已經紛紛倒地死亡,都是頭破血流,死得十分難看。
原來在任然用“太極腳”搬攔捶,戳破黃尊雙足氣血的時候,手上也沒有停下來。
他一邊用雙腿對付黃尊,另一邊甩出鞭法,一一打死了襲來的拳師們。
黃尊已經失去了雙腿,沒有立足之地,從此再不能夠與人交手。
這一下地龍翻身,合撞過去,也只有一擊之力而已。
可惜可嘆,這位大名鼎鼎、養尊處優的太保黃尊,到了絕境,雖然有勇氣,卻沒有底氣。
因為他的武功就是比任然低。
他只不過是天下前十五的高手,而任然起碼也是天下第二。
這十幾名的差距,比天還大,比海還闊。
任然一個抬手,上下一錯,連扯帶折,將黃尊的雙手給扯得脫臼下來,再甩手八卦掌劈砍出去,便將黃尊甩飛,撞在一旁。
自此奄奄一息。
也就在這個時候,風沙吹去,其中的一切顯露出來,也不過才是四五個呼吸之間。
對于外界的人,就是風沙一起,黃天當立,唐龍反應極快地驅逐風沙,但等到風沙一去,里面的自己人都死光了。
這種感覺,好像是任然用的不是武功,而是仙法,打開了一頭巨獸的嘴巴,只要進去的人,都被吞噬了性命。
場面一定,所有人都靜默地看著這一切,似乎此前洶涌澎湃的斗志殺氣,全都被這一瞬間的死傷,給震懾了。
任然面無表情,再看向唐龍、老煙奴兩人,兩個人也面色肅然地看向他。
任然忽然微微一笑,丟下手中的鐵鞭子,往旁邊的大桿子走去。
大桿子被任然一擲,插在地里一米有余,現在掩埋了黃沙,似乎有一種古意盎然。
他被數十雙目光盯著,旁若無人。
桿子被任然握住,輕輕一抖,撥草尋蛇,就轉著圈兒,飛了出來。
任然一手穩穩把住,只是面色惆悵,側看天色。
此時此刻,天色近黃昏,日光映蒼茫。
嘩啦啦,嘩啦啦。
一陣風吹來了,這風好大,將剛才許許多多的黃沙,又席卷起來。使得滿院子衣袂吹起,獵獵作響。
是如血的夕陽,照在流血的院落,映出一片似雪的衣冠。
任然感慨一句:“秋來了啊,倒也應景?!?
再轉過頭來:“真兒個是‘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
說話間,綽槍在手,槍好高好高,直入天際,微微一晃,似乎時時刻刻,都指著太陽一般。
抖桿子,長纓一振,怒放開來,像一朵花。
一朵又亮又紅,但卻是金色的菊花。
多驚艷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