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生彎彎路啊,人事入晚,悠悠幾多憾,知我曲中暖,不知我心寒。
“門票。”一個像砂紙磨過舊木頭的慵懶聲音突然鉆入耳蝸,我渾身一僵,方才滿腦子琢磨劇院的古怪,竟沒察覺半只腳已踩進了劇院大門。
抬眼時,才看清面前的檢票員:是個頭發花白的大媽,滿臉褐色麻子嵌在松弛的皺紋里,灰撲撲的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邊,指甲縫里還沾著黑垢。她原本斜倚著門框打盹,見我半天沒掏出門票,突然直起腰板,干癟的眼泡往上抬了抬,渾濁的目光像鉤子似的鉤在我身上,滿是狐疑。
我手忙腳亂地收回腳,尷尬地咳了兩聲,刻意放軟了語氣,“那個……姐姐,我就是進去找下我兄弟,他在里頭當保鏢呢,您看能不能通融這一回?”說著還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心里暗自嘀咕:想我堂堂閻王爺,執掌陰陽兩界秩序,今兒居然要對著個幻境里的檢票員低頭求人,說出去簡直要笑掉眾鬼的牙。
“門票。”大媽的聲音沒半分起伏,像臺卡殼的復讀機,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我,半分通融的意思都沒有。
“呃……那請問,你們這門票多少錢一張?”我被她這油鹽不進的態度噎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摸向口袋,這才想起外套早丟進了垃圾桶,此刻連個裝錢的地方都沒有,語氣頓時弱了半截。
“八百八十八一張。”大媽說著摳了摳鼻子,隨即往門中間跨了半步,胳膊一伸,擺出要趕人的架勢,“售票幾天前就結束了。”
“欸欸欸!您等等!”我急忙往前湊了湊,生怕她真把我推出去,“您看我直接給您錢行不行?我真是找人,就站邊上等,絕不占里頭的位置!”
“我怎么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大媽的眉頭皺得更緊,聲音里的不耐煩幾乎要溢出來,枯瘦的手指還在門框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悶響,像在催我趕緊走。
我心一橫,咬牙道:“我給您兩倍的票價!一千七百七十六!”
大媽的手猛地頓住,渾濁的瞳孔明顯顫了一下——方才還耷拉著的眼皮瞬間抬了起來,昏黃的眼珠子上上下下把我掃了個遍,從沾著灰的鞋尖到微微凌亂的頭發,連我領口沒扯平的褶皺都沒放過。
我心里一松,她果然心動了。連忙趁熱打鐵,往前又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急切:“要是不夠,三倍也行!兩千六百六十四!您看這樣成不?”
大媽的喉結動了動,原本緊繃的肩膀悄悄垮了半分,只是目光依舊沒離開我——那眼神里除了貪念,還藏著點說不清的審視,像在確認我是不是真能拿出這么多錢,又像在琢磨我這“找人”的借口到底靠不靠譜。
沒等她回答我,我早在背后搓熱了手,將厚厚一沓紙錢往她掌心一塞,趁她指節僵住的瞬間,腰一貓就往門里鉆。
剛跨進門檻,震耳的鼓點就撞得耳膜發顫,前廳擠滿了舉著熒光棒的人,五顏六色的光在黑暗里晃成一片,空氣中飄著爆米花的甜香和人群的汗味,連呼吸都裹著熱鬧的熱氣。我順著人流往里面擠,肩膀不時撞到別人的背包,耳邊滿是歌迷的尖叫和音樂的重低音。
可沒跑出去幾步,身后就炸開檢票員的怒吼,那聲音穿透喧鬧,尖得像要劃破空氣:“你個小兔崽子!敢給我塞死人的錢!來人啊!保安!有混子沒買票就闖進來了!”
我頭也不回地往舞臺方向鉆,嘴角忍不住咂了下舌——心里直犯嘀咕:你想要人民幣我也變不出來啊!真有那本事,我早在陽間享受生活了,還用得著在公司當牛馬?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干脆往人群最密的地方扎,熒光棒的光晃得我眼暈,卻也正好遮住了身影。檢票員的怒罵漸漸被音樂蓋過,我扶著旁邊人的肩膀喘了口氣,這才敢偷偷回頭看——只見那大媽還在門口跳著腳,可周圍的歌迷只顧著往前擠,壓根沒人理她。
剛擠到內場入口的鐵欄桿邊,手腕突然被一股冷硬的力道攥住——不是普通保安的蠻力,反倒帶著幾分擒拿的巧勁,指節掐在腕骨內側,一扣就鎖死了我掙扎的余地,小臂瞬間麻得像過了電。
“動一下試試。”冷沉沉的聲音貼在耳邊,我抬頭時,正撞見一雙沒帶半分情緒的眼睛。為首的保安比旁邊兩個跟班高出小半頭,黑色制服熨得筆挺,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肌肉線條,指節上還沾著點未擦凈的灰塵,一看就不是只會晃對講機的軟茬。
他手里捏著個亮著燈的對講機,卻沒急著呼叫,只是盯著我,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事實,“沒票,還闖?”
旁邊兩個保安立刻圍上來,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力道不算重,但胳膊肘抵著我肋骨,剛好卡著我發力的角度,顯然是練過的。
他們把我往墻邊的陰影里帶,遠處的演唱會聲浪還在翻涌,歌迷的尖叫混著重低音震得地面發顫,熒光棒的彩光偶爾掃到這里,卻像被陰影吞了似的,落不到我們身上。
“我找朋友,”我試著掙了掙手腕,沒撼動半分,只能先緩下語氣,“他是里面的工作人員,保鏢,我剛跟丟了……”
“保鏢?”為首的保安終于動了動眉,目光掃過我衣服上沒擦干凈的血印,又落回我臉上,“剛才檢票的李姐說,有人塞了冥幣闖進來,是你吧?”
旁邊的保安忍不住嗤笑一聲:“冥幣?你小子是來搗亂的吧?”
為首的保安卻抬手止住他,指節松開了半分,但依舊沒放:“這里不是你混場子的地方。說清楚,找哪個保鏢?叫什么名字,歸哪個團隊管?”他的眼神太利,像能戳穿人心里的念頭。
我攥了攥手心,是啊,孔子的真名叫什么?我要是直接說孔子,他們不得把我當成瘋子攆出去?
正琢磨著,他突然低頭,目光落在我之前被撞過的腹部,聲音冷了些:“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跟人打架,還是……”他的話沒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主唱的歌聲:
鞋尖沾著昨夜的霜
地圖折痕磨出舊傷
風把方向吹得搖晃
我攥著微光沒放……
我去!這聲音!這么有磁性有底氣!不是孔子又是誰!我怎么沒有想到,孔子原來這么有藝術氣息嗎?
沒等保安反應,我猛地往后一掙,他指腹剛碰到我袖口,我已經借著人群的推力往前竄。那幫保安顯然沒料到我敢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二次逃跑,手忙腳亂去抓時,我早扎進了舉著燈牌的歌迷堆里。
我用肩膀撞開晃著的熒光棒,手心攥得發緊,嘴里喊的“孔子!”,卻被此起彼伏的尖叫吞得只剩氣音。好在我拼著勁往內場擠,身后保安的腳步聲在人群里變得磕磕絆絆——他們穿著制服,一伸手就會碰到歌迷的燈牌,動作比我笨拙多了,一時半會兒追不上來。我扶著前面人的椅背,拼命往舞臺邊緣摸。
就在這時,舞臺上的歌聲頓了頓,帶著笑意的聲音裹著麥克風的電流感,在劇院里繞了圈:“現在!我們來選今晚第一個幸運觀眾!我能滿足他一個小小的請求!家人們,請看大屏幕!”
剛才還沸騰的尖叫突然壓下去,連熒光棒的晃動都慢了半拍。幾束追光像銀線似的在人群里掃,掃過處傳來細碎的驚呼,每個人都仰著頭,眼睛亮得像等著糖的孩子。
沒幾秒,正中央的大屏幕亮了。屏幕里的人弓著背,膝蓋微屈,雙手還在往前面兩個人的縫隙里塞,動作像只縮著的貓。那眉眼英俊秀氣,鼻梁也周正,可那縮著的姿態、蹭得發皺的衣領,怎么看都跟“雅觀”沾不上邊。
我下意識抬手擋那刺目的光,手腕剛抬到眼前,余光掃到屏幕角落跳動的“幸運觀眾”字樣,那是……我?
我將手猛地收回來,腰背“唰”地繃直,連之前擠得發皺的衣角都下意識拽了拽,盡量把姿態擺得端正些。
身后的保安本來都快摸到我后領了,這會兒全頓在原地,手還僵在半空,眼神直勾勾盯著大屏幕,連呼吸都慢了半拍——顯然也沒料到,剛追的“逃票混子”,居然成了舞臺上喊的“幸運觀眾”。
“你好啊!這位小兄弟!今晚的第一個幸運觀眾有什么要求哇?”
我這會兒才看清臺上的歌手,他笑瞇瞇地看向我,好似從來不認識我,我攥著衣角走上舞臺時,指尖還在發顫。
孔子就站在舞臺中央,銀色麥克風斜抵著唇角,身上的亮片外套晃得人眼暈。
“我的請求是……想跟你抱一下。”我聲音發緊,刻意放慢語速,眼神里藏著暗示,連口型都在無聲地念“孔子,我是百鬼纏身!”。
可他只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公式化的笑,對著臺下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手臂微微張開:“當然可以,這位朋友。”
他的反應像盆冷水澆下來,他是真的忘了,忘了我,忘了自己是被困在幻境里的魂體。我深吸一口氣,借著擁抱的動作貼近他,右手悄悄攥緊了藏在袖管里的陰陽釘,指腹蹭過釘子冰涼的棱角。就在我的手臂剛要環上他后背時,手腕突然被一只鐵鉗似的手攥住!
“你想做什么?”他的聲音瞬間冷得像冰,方才的笑意半點不剩。沒等我解釋,他手腕猛地發力,順著我的臂彎往反方向擰——我只覺小臂傳來一陣鉆心的疼,下意識用左肩往他胸口頂去,想借反作用力掙脫。可他早有防備,左腳往后撤了半步,身體微微下沉,竟借著我的力道將我往側后方帶,另一只手精準扣住我的肩井穴,指尖的力道壓得我半邊身子都麻了。
“早就看你身上有血跡!”他低喝一聲,手臂一甩就想把我往舞臺邊推。我踉蹌著穩住腳步,后腰撞在金屬麥克風架上,“哐當”一聲響,麥克風摔在舞臺板上,電流雜音刺得人耳膜發疼。
臺下的尖叫瞬間變了調,前排的觀眾已經站起來往舞臺邊涌,保安的腳步聲也從臺階處傳來。
我知道不能再等,右腿屈膝往他膝蓋窩踹去——這是之前跟他學的近身格斗技巧,本是他教我防身用的,此刻卻要用來對付他。可他比我熟稔百倍,左腿輕輕一抬就避開了我的踢擊,同時右手松開我的手腕,轉而扣住我的喉嚨,將我往舞臺地板按去!后背撞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時,我聽見自己肋骨傳來“咯吱”一聲輕響,疼得眼前發黑,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老實點!”他膝蓋頂住我的腰腹,左手按在我胸口,右手還扣著我的喉嚨,眼底的警惕像淬了冰,我竟忘了,就算失去記憶、困在幻境里,他骨子里還是那個身經百戰的刑警,近身格斗的本能早刻進了魂里。我掙扎著抬手,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小臂,可他的力道半點沒松。
我還想抬手,只覺著肩膀處一陣劇痛,“啊啊啊啊啊啊!”
媽的,孔子你小子真狠啊,把我胳膊都卸了!回去必須賠我精神損失費!
還好我料到手會被他控制住,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我舌頭一頂,藏在我口腔中的陰陽釘擦著他亮片外套的縫隙,精準釘在了他胸口膻中穴的位置——那是魂體最易受震的穴位。他渾身一僵,扣著我喉嚨的力道瞬間松了,膝蓋也從我的腰腹上移開,整個人踉蹌著往后退了兩步,捂著頭悶哼一聲。
臺下的保安此時正舉著電棍沖了上來,在那棍子碰到我的前一秒,整個空間發生了巨大的轟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