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路上，走得很慢，一句話也沒有說。

胡之華也很默契得一句話也沒有問。

我想，她知道我在糾結(jié)什么，胡之華一向是個心直口快的姑娘，可是她卻能在這種時候很好地變成一個透明人，像是給夢魘中的人掩上一角被子，而不是把她從噩夢中叫醒。

即使她不說，我也明白這個道理，一個人如果執(zhí)意沉浸在當(dāng)下的情緒中，旁人是沒辦法干預(yù)的，只有等那個人不知不覺地修煉了心智，經(jīng)歷得多了，反思得多了，也就走出來了。

但是我就是心里悶得慌。

不過話說回來，胡之華可以等我，可是，陳勉會等我嗎？

或者說，他愿意等我嗎？

不知不覺，胡之華到家門口了，她家要比我家近一些，但她執(zhí)意要送我，我說自己想一個人走一走，所以我跟她告別之后，一個人繼續(xù)向前走著。

嗯？我怎么聞到了奶油蛋糕的味道，好香。

糟糕，有些餓了。

我這人有一點(diǎn)好，就是無論外傷還是內(nèi)傷在食物面前都會自覺跑后邊排隊(duì)。

因此我不自覺停下了腳步，四處張望以尋找氣味的來源。

那是一家叫Mr.Sweet的甜品店，開在街道對面的商場一層。

說實(shí)話，我已經(jīng)覬覦這家店很久了，正好，今天心情壞壞，屁股也有點(diǎn)疼，去吃點(diǎn)蛋糕吧！

人生總有那么幾個刻骨銘心的時刻，尤其是當(dāng)我看到那些甜品昂貴的價格以及店員小姐姐期待的眼神時，不得不說，我很為難。

心情更壞了，操。

更犯規(guī)的是，店里那個角落的圓桌處，還有一堆穿著我們學(xué)校校服的同學(xué)在慶生，壽星被奶油糊得像個蛋糕人，濃郁的香氣撲在我的鼻腔，讓我想喪心病狂地啃上去。

仿佛是感應(yīng)到了我的眼刀，那個蛋糕人轉(zhuǎn)過身來看了一眼，緊接著愣了一下，朝我走過來。

天啊，你們能想象嗎？蛋糕人走向我的嘴邊，這是我夢中才有的場景啊！

這個蛋糕人是個男生，他站在我面前說：“任靜嘉，要不來吃點(diǎn)？或者擦掉你的口水？”

這回輪到我愣了，這個聲音！

竟然是，聞越？

我湊上去仔細(xì)辨別了一番，還真是。

“好巧，生日快樂。”我尷尬地說，順便擦了擦嘴角。

“來吧，一塊兒吃點(diǎn)。”聞越帶著一瘸一拐的我來到桌前。

我看見他那一堆朋友虎視眈眈地端著奶油以及硬邦邦的椅子，有點(diǎn)慌了。

估計聞越停頓了一下，就朝那群人說：“那個，她也不好坐下來，你們先吃，我馬上回來。”

然后從桌上拿了一塊切好的蛋糕給我，說：“走，咱倆單獨(dú)嘮。”

于是我們端著蛋糕來到商場的頂層，那是一個天臺，我們就靠在天臺的邊緣。

天臺的風(fēng)很大，而聞越站的又是上風(fēng)口，那風(fēng)一吹，空氣中全是他身上的奶油味。

“兄弟，你好香啊。”我開玩笑說。

不知為什么，這次見面沒有前兩次那種火藥味，反而蒙上了一層舒適輕松的薄紗。

聞越聽了之后，嘴角很燦爛地勾了勾，卻又帶著一點(diǎn)收斂。

“胡說，你得叫聲學(xué)長。”他用假正經(jīng)的語氣說。

據(jù)我觀察，聞越這個人在人群中的狀態(tài)和單獨(dú)相處的狀態(tài)大有不同。

在人堆里時，他更活潑一些，喜歡主動挑起話頭；單獨(dú)跟他相處時，他話不多，但一說話就帶著點(diǎn)波瀾不驚的毒舌，甚至可以說悶騷。

不過這也不奇怪，畢竟人和人之間的磁場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就像我們上次相遇時還劍拔弩張，這一次竟然就能玩笑其間。

“你這傷是怎么搞的？”聞越問。

“畫板報的時候從凳子上摔下來了。”

“聽著都疼。”

我無語地笑了笑以作回應(yīng)。

“所以，你跟那個小男生怎么樣了？”聞越邊擦自己身上的奶油，一邊問。

我不知道如何開口，也同樣覺得這樣私密的話題不能輕易跟一個僅有過幾面之緣的人傾訴。

聞越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見我沒回應(yīng)，于是他也就沉默著清理奶油，而我沉默地吃著蛋糕。

我們就這樣彼此不說話，靜下心來想著自己的心事，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看上去也是有心思的人。

我側(cè)過頭仔細(xì)打量著聞越，他的臉是那種棱角分明的類型，眉毛很鋒利，配著他那雙有神的棕色眼睛，會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可是此刻這個人低著頭，眉尾也跟著柔軟下來，竟有幾分舒柔來。

這時，聞越突然開口：“任靜嘉，有人說過你的眼神非常有存在感嗎？”

“......”

我被他突然的話語驚得心跳加速了幾拍。

“沒有。”我下意識地接話。

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這個回答好蠢。

聞越聽見后笑了一聲，然后把我手中的蛋糕托盤又往上抬了抬，說：“趕緊吃你的蛋糕吧！”

這會兒，我才猛地意識到底下還有一大堆同學(xué)等著他，于是我加快了進(jìn)食速度。

終于吃完了，我急著跟聞越道別：“學(xué)長，謝謝你的蛋糕，我先撤了！”

聞越卻拽住了我，說：“那小男生，你先晾他幾天，以退為進(jìn)，明白么？”

我沒回答，我臉發(fā)燙，我不知道他在說什么。

我?guī)е业膫簧鮾?yōu)雅地溜了。

這回家的一路上，我控制不住自己無名的激動，總感覺暢快了許多。

先不論聞越的話可行與否，這種事情，誰不是瞎子摸象呢？

我只是覺得，至少這個沒多少人知道的秘密里，除了胡之華，我驚喜地發(fā)覺，有一個不算熟識的人竟然是站在我這邊的，這給了我不小的底氣。

我說不清楚，或許一份我能確定的信任與擁護(hù)，是我自信的來源，又或者是我能繼續(xù)穩(wěn)住的砝碼。

如今我走在路上，還來不及想這一切有一天是否會消失，因?yàn)榭諝馐禽p盈的，依稀還掛著奶油的清甜，我把它們?nèi)M(jìn)自己的懷中，迫不及待地想要飛騰在明日的未知中。

一進(jìn)門，我故意放慢了速度，腳步夸張地走向正在廚房的媽媽，慘兮兮地對她說：“媽，我今天摔了個屁股墩，把腳腕扭了，尾巴骨也摔腫了，好疼。”

“媽呀，在哪呢，讓我看看。”我媽聽了之后果然很著急，她舉著鍋鏟驚呼。

沒錯，我們母女倆遇事都喜歡喊媽，這是遺傳。

其實(shí)傷口并沒有多嚴(yán)重，但是由于在校醫(yī)院碘伏的加成，腳踝呈現(xiàn)出的顏色更為驚心動魄，我一個勁地喊疼，我媽沒什么辦法，只能邊去冰箱拿冰塊邊說我不小心。

我承認(rèn)，我有演的成分，但是看到媽媽著急，我真的覺得此刻的關(guān)心與愛比什么都溫暖，可以讓我瞬間回血。

這或許有些畸形，但卻有益于我們這種平時不輕易顯露愛的家庭借“著急”來表達(dá)愛。

我想我終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家休息了，于是我趴在床上，像每次一個人在家那樣放肆地粘在心愛的小床上。

君子慎獨(dú)，切，我就不信這世上有單獨(dú)在家的人能抵御床的誘惑，所以沒有君子！

就當(dāng)我放松下來我全身的每一顆細(xì)胞、每一根汗毛的時候，我媽拿著一個小軟墊子進(jìn)來，放在我書桌前的椅子上。

“嘉嘉，你就坐這學(xué)啊，這樣屁股就不疼了，而且得冰敷腳腕。”我媽說。

“......”

也是，也不能全怪媽媽，畢竟我的腦子還健在。

我慢吞吞地蠕動到書桌前，先打開最惡心的數(shù)學(xué)練習(xí)冊開始攻略。

舉步維艱，寸步難行，難如登天....多災(zāi)多難！

煩躁啊，不是，這手邊也沒個草稿紙！

我拖著千斤重的身心來到我媽的書桌旁邊，在一堆白紙中企圖翻出一點(diǎn)廢紙供我草稿。

嗯？這是什么？

我拿起一張彩印的A4紙，仔細(xì)一看才發(fā)現(xiàn)那是一張體檢報告，是我媽的胃鏡檢查報告。

上周出的結(jié)果，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哪天去醫(yī)院的。

我一行一行地讀著結(jié)論，看著那些異常的指標(biāo)，我的心也被提起來，一會兒又看到正常的指標(biāo)，懸著的心也跟著放下一些。

媽媽終究是得了胃病，我能想象胃上的問題是如何像鈍刀子磨肉一般折磨著她的生活，而我也在上面添上了一刀。

我來到廚房，站在媽媽身邊不說話。

我媽不知道我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不耐煩地問：“不靜下心來學(xué)習(xí)，不停地到處跑什么，你屁股不疼了？”

我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媽，你胃難受了是嗎？”

我媽沒有像我一樣支支吾吾，反而松了一口氣說：“不是，就是有點(diǎn)發(fā)炎，這算什么病！誰還不發(fā)點(diǎn)炎了？沒啥大事，你別操心了。”

“......嗯。”

在這之后，我媽反而展現(xiàn)得輕松，我變得沉重。

即使這不算是什么大病，可是我還是郁悶于我和媽媽之間的相處模式，一個強(qiáng)盜，一個小偷。

原來我跟媽媽一點(diǎn)都不像。

我愛她，所以我向她敞開我假裝加重的傷口；她愛我，所以她將體檢單藏在了身后。

不過幸好，我也很快想通了，與其想些有的沒的，不然行動起來。

我給我媽制定了一個飲食表。

“今后我來監(jiān)督你的飲食，那些個麻辣米線、小龍蝦，你是想都別想了。”我對媽媽說。

“切，我就不愛吃那些。”我媽的嘴可比她的胃硬多了。

“你最好是。”我轉(zhuǎn)頭回房。

心里暗暗下決定，從此以后，學(xué)習(xí)上你是我媽，飲食上我是你媽。

第二天我?guī)е覌尳o我的愛心小屁墊來到學(xué)校。

順手帶了一杯奶茶，給江妍，她昨天幫我趕制板報，真的是我的救命大恩人。

“妍寶，謝謝你。”我坐在江妍旁邊，小鳥依人地靠在她的肩膀上。

“沒事的靜嘉，倒是你的傷怎么樣了？”江妍的大眼睛溫柔地看著我，滿是關(guān)懷。

“我也沒事！”我嘗試給她做一組深蹲，被善良的她攔住了。

陳勉不知何時站在了我倆身后。

他也沒說話，害的我沒有做表情管理。

“咳咳。”陳勉發(fā)出了一些動靜。

我朝后一看，看見陳勉的那張臉、那雙眼睛時，心中的警鈴便大作，四肢僵硬，頭腦麻木，有點(diǎn)想逃離，卻又舍不得逃離。

“干什么？”我的語氣不可謂不嚴(yán)肅。

我不知道自己在嚴(yán)肅什么。

“沒干嘛，還以為你今天會請假呢。”陳勉說，“你的傷還疼嗎？”

他的眼睛有些溫柔，或許那是百分之百的愧疚，但我仍然無可救藥地相信，那是溫柔。

心跳亂了。

再這樣下去，我的心思便會被他一覽無余，我得逃離。

“不疼了。”我語氣平和，或者可以說沒什么情感，起身故作鎮(zhèn)定地拍拍他的肩，離開那里，然后飛速回到我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