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火
- 通往母親的橋
- 慢三
- 4388字
- 2025-01-23 21:00:00
他看見了火。
熊熊的火焰,奪目的金黃,銀灰色的夜空,疾呼的救命聲,濃煙滾滾的大樓……
他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站在冬夜的巷子口,瑟瑟發抖的身體被層層襲來的熱浪烘得滾燙。
他低下頭,瞥見一副小小的身軀。
原本暈眩、迷糊的腦袋頓時想起了什么。
這是十三歲那年的寒假吧,大年初三,他剛從表舅家吃過團圓飯回來。
母親飯后與親戚們搓麻將,哥哥則去找同學了,他覺得無聊,便提出要先獨自回家看電視。
舅媽送他出了門,并在樓道里給他塞了個紅包。
感應燈一明一暗,映襯出舅媽那被火灼燒過的可怕臉龐。
她曾是一個漂亮、得體的女人,只因來自農村,便不得不嫁給了身高不到一米六、年紀比她大了將近二十歲的表舅。
表舅是文化宮的攝影師,給小時候的魏宇拍過藝術照,看上去性格隨和,人畜無害。
然而幾年后,也就是舅媽生了兒子后不到兩年,有一天,她將一桶食用油從頭澆下,然后點燃了手上的打火機。
原因不明。
事后,十歲大的魏宇在母親身后,在醫院的病房里見到了那個躺在病床上、被包得像木乃伊一樣的女人。
她只有一雙眼睛和一張嘴暴露在空氣中,說話時氣若游絲,并不時隔著繃帶在自己的臉頰和手臂抓撓。
很多年后,每次一見到火,魏宇就會不自覺地感覺身上某個地方在瘙癢不安。
他這抓抓,那撓撓,卻總是找不到具體的位置。
因此,當舅媽把紅包塞進他口袋里時,他連“謝謝”都沒說一聲,就轉身逃下了樓梯。
等到了街上,見到來來往往的人群,才內心踏實一點,于是放慢腳步,在新年期間的橫州城內游蕩起來。
荷池路,常勝中路,解放路,人民路,和平北路……
他在一處街角的煙攤前躊躇了一會兒,始終沒有鼓起買一包“白沙”的勇氣,而是轉移了目標,用五毛錢買了一包殼子花。
殼子就是檳榔。
這玩意兒他平時是吃不起的,于是,嚼價格便宜的檳榔花(即,檳榔頭上的帽子),是他這一類試圖標榜自己有男子氣概的男孩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
檳榔花同樣被放了石灰汁、荖葉和桂子油,增加香味和口感。
并且因為檳榔本身含有一種名為檳榔堿的物質,所以能刺激中樞神經系統,導致心跳加快、血壓升高,進而產生一種醉酒的感覺。
于是,他很快就暈乎乎起來,眼前的世界開始變得模糊,腳下輕飄飄的,仿佛成仙了一般。
就是在這種帶有某種迷幻色彩的狀態中,他恍惚地在中山北路鬧市區的夜晚中穿梭:喧鬧的服裝夜市,烤羊肉串的香味,游戲廳的嘈雜,歌舞團門前霓虹燈的閃爍,形態各異的行人……
等他再次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被三個陌生人攔住了去路。
他們均為二十歲左右的小混混,嘴巴里噴著一股難聞的酒氣,說話兇巴巴的。
其中一個矮個子把外套的拉鏈往下拉了一點,露出了在路燈下閃閃發光的砍刀背。
他嚇得連忙把臉撇到一邊,看向黑漆漆的江面。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走到湘江邊上來了。
“矮噠!”一個低沉的聲音命令道。
他充滿恐懼地蹲下,雙手抱頭。
“唱國歌!”
他愣了一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我再講一遍,唱國歌!”
他哭了起來,感覺委屈極了。
但無論如何,他還是緩緩唱了起來,帶著哭腔。
“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民……”
在他演唱的過程中,周圍充斥著瘋狂的笑聲。
他完全不理解,為什么會有人發明這種莫名其妙的侮辱人的方式。
等他唱完,那幾個大傻子把他褲兜里的紅包搜索一空,然后嬉笑著,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直到對方走遠,他發現自己還蹲在地上,于是艱難地站了起來。
他用衣袖擦干眼淚,抬起頭,看見夜幕下橫在湘江上的公鐵大橋。
黑色的橋上路燈星星點點,在春節假日期間,顯得格外冷清,孤獨。
隨后,他就回了家。
在巷子口,他先是看見了黑壓壓的一群人,如同烏鴉一般擁擠和聒噪。
順著他們的視線,橘色的火焰在自家屋頂上空亂蹦亂竄,仿佛某種充滿宗教儀式的舞蹈。
沒多久,消防車到了,一隊穿著紅色的消防員們拖著水管沖了過來,將眾人驅趕開去,涌進了巷子。
滅火行動開始了。
他試圖往里走了走,但很快就被攔了下來。
就在他納悶和惶恐之時,身后傳來了一聲大叫。
他回過身,看見母親從人群中奔出,猛一把將他抱住,然后號啕大哭起來。
他茫然無措。
母親的眼淚打濕了他的臉,就像給他放了一筆利息高昂的淚債,以至于多年后,他只能通過無節制的哭泣來清償一般。
根據事后消防部門給出來的調查結果,是因為當晚有人在巷子里燃放彩珠筒。
彩珠筒細長如棍,上面裹上一層花花綠綠的彩紙,燃放的人一手握著柄部,一手點燃頂部的引線,四十五度角朝天空傾斜。
幾秒鐘后引線燃燼,一珠珠小火球便發射出來。
其中,一珠晶亮的火球沖進了他家開著窗戶的臥室,點燃了窗簾,然后是被單,然后焚燒了整個屋子。
幸運的是,那段在湘江邊上的小型劫掠,竟陰差陽錯地阻止了他提前回家,救了他一條小命,否則匆忙趕回來的母親擁抱的可能就不是自己的小兒子,而是一具被燒成黑炭的死尸。
火災的當天夜里下了場大雪。
等到他們兩天后來看災難現場的時候,屋頂都被燒了個透心涼。
焦黑的斷壁殘垣,雪白的地面,家具,衣服,書包,獎狀,存折與金銀首飾,童年的相片……
全都被掩埋在這一場被火焚燒的冬雪之下。
對了,還有一只叫嘟嘟的雜種狗,最后在矮柜里的一口電飯鍋里被找到。
因為找不到肇事者,也沒有房屋保險,所謂賠償也就無從談起。
從此,家庭的經濟狀況一落千丈。母親因為要照顧兩個孩子,只能是除了正常上班之外,還需要在夜晚更加努力地去賺錢。
比如,唱“夜歌子”。
所謂“夜歌子”,是橫州本地一種特色的喪葬服務之一。
簡而言之,就是當地如果有人去世,死者的親屬就會把后事包給做“殯葬一條龍”的“點頭”。
“點頭”會在死者的家門口或者樓下的巷子里用鋼管和帆布搭一個靈堂,將裝有尸體的棺木居中擺放,然后開追悼會,擺豆腐宴。
通常在這一天晚上,還會請一支民間喪葬流行樂隊來熱鬧熱鬧,唱歌,跳舞,演小品,做一場音樂告別晚會,這就是所謂唱“夜歌子”。
母親因為是幼兒教師出身,會彈奏鍵盤,于是有一次被朋友叫去幫手。
一開始,她只是做伴奏的,后來,隨著她直爽的個性和極強的號召力和領導力,逐漸被推舉成了樂隊的隊長。
隊長的工作并不簡單和輕松,除了組織協調成員來干活之外,還得負責商談業務——他們這個取名為“天霸”的喪葬樂隊,除了跟各號“點頭”搞好關系之外,有時候還得自己接活兒。
在樂隊演出時,音響(通常是樂隊里幾個人集資買的)的上面通常貼一個隊長本人的手機號碼,如有需要,隨時聯系。
因此有一段時間,他的印象里是母親電話不斷、忙得焦頭爛額的畫面。
那時候,他已經上了高中,平日住校,周末回來也經常見不到母親,或者見到了她也在打電話,母子間的交流變得越來越少。
因為家被焚燒殆盡的緣故,他們一家三口只能暫時住到母親所在的單位里。
母親是一所公立幼兒園的園長,她利用職權占用三樓午休區旁邊的一間三十多平米的房間作為臨時居所。
他平日住校,而哥哥則被父親安排了去讀衛生專業的大專——父親的想法是讓他未來參加公務員考試,然后找關系安排接自己在衛生局的班。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即便周末回來,魏宇也因為母親在忙的業務而見不到她。
因為空蕩而導致的孤獨,他偶爾會下到一樓的小操場玩一會兒孩童的秋千,有時候則會干脆出門,到喧鬧的橫州夜晚走一走。
但他從此再也不敢獨自一人再去江邊,害怕再遇到那三個小混混,拿著寒光閃閃的砍刀逼著自己“矮噠,唱國歌”。
唯一的一次,他跟著母親去唱“夜歌子”。
先是和樂隊的成員坐一桌吃一頓豆腐飯,席間會有主家的人工來散煙,感謝他們的到來及幫襯。
樂隊一共七個人,在母親的介紹下,他認識了吹小號的王叔,薩克斯手老于,打架子鼓的楊打鼓,主持人謝屌豁,女歌手小倩,男歌手兼電吉他手曹飛。
吃完飯,休息一小會兒,大家就開始裝臺,準備晚上的演出。
他注意到,母親的鍵盤就擺在棺材的旁邊,而棺材的下面則燃著一碟油燈。
然后就到了七點。
先是一段標準的哀樂奏響,親朋好友以及街坊鄰里逐漸聚攏,在一段快節奏的歌曲聯唱之后,主持人宣布“某某老大人的音樂告別晚會正式開始”。
之后,會有小品,民歌,流行歌曲,魔術,相聲等各種品類的節目,弄得跟中央臺的春晚似的。
然后到了九點左右,進行一場現場追悼儀式。
樂隊暫時丟下樂器和話筒,到一旁抽煙休息去了,現場環節則留給了從左往右梳著一溜長發的主持人。
在他深情款款的主持下,先是孝子發言,然后眾親友跪下,宣讀悼詞,哀樂奏響,開始集體哭喪,哭完,結束。
音樂會繼續進行。
到了演出的后半段,隨著撐不住的孩子們逐漸離開,現場的節目內容則會變得格調越來越低俗。
這天晚上,謝屌豁拿出了他的看家本領——說唱節目《蔡老娘進城遇十怪》。
只見他從靈堂的里側鉆了出來,身上已經換成了舊社會老大娘的行頭裝扮,頭戴發套,手捏紅綢巾,在音樂的伴奏下,扭動腰肢,開始細說起了一個鄉下老太突然到了城市,對“離奇”的城市現象大驚小怪的滑稽諷刺故事。
到了十點半左右,音樂會接近尾聲。
收攤散場之后,母親叫上一輛摩的,帶上他乘著夜風往家的方向而去。
到了樓下,恰逢夜宵攤還開著,于是母子倆難得地坐在了路邊的小木桌旁,要了一份加個溏心荷包蛋的蛋炒飯。
擺攤的是一對父子,在魏宇的印象中,他們在這個地方已經擺攤很多年了,炒飯味道一直沒有變過。
后來有一次,他從外地晚上回家,發現這個宵夜攤還在那里,不過兒子已經不在了,只剩那老頭獨自一人坐在攤前,滿頭白發,彎腰駝背,獨自默默地吸著煙。
那天晚上,魏宇和母親分著吃完了一碗蛋炒飯,期間一句話也沒有,只是沉默著往嘴里快速扒飯。
第二天,他就回學校住宿去了。
等半個月后,他再回到家時,發現哥哥魏強已經加入了天霸樂隊,成了男歌手。
哥哥有音樂天賦,這點像母親,性格也像,活潑開朗,熱愛文藝。
魏宇記得,哥哥在讀中學時,曾經得過校園十佳歌手的稱號。
按照父親的計劃,等哥哥讀完大專,就可以直接安排進防疫部門上班了。
但哥哥不愿上學,也不愿上班,他幾乎每天都逃學,只為了唱“夜歌子”。
“上班多無聊,又賺不到錢,你知道嗎?我唱一晚夜歌子,就能賺兩百塊,活兒多的時候,一個月能賺五千多哩。”
當父親責備哥哥時,他如此回答。
那是2010年前后的橫州,父親的工資才不過三千來塊錢一個月。
可想而知,這番話真是把父親氣得夠嗆,但卻得到了母親的支持。
“既然你把兩個兒子留給了我,他就應該歸我管,輪不到你來安排。”
母親對父親說道,“老大藝術天分這么高,這輩子注定要吃歌手這碗飯。”
父親拂袖而去,從此再也不提接班的事情,而哥哥也確實憑借著自己的努力和天賦,成了業內頗有名氣的男歌手兼主持人。
多年以后,當中年的魏強離了婚、找不到活兒干、負債累累、逼著弟弟簽署遺產放棄協議時,是否對當年的選擇產生過一絲后悔之意呢?
彩珠筒里射出一束火球,劃過黑幕,絢爛刺目。
在火光中,他睜開了眼。
這是哪里?
煙灰飛揚,在空中彌散。
這是哪里?
里邊有人在燒紙。
一對老年夫婦正在往火里添加紙錢。
他們口中念念有詞,表情悲傷。
這是哪里?
他使勁搖了搖頭,試圖讓視線變得清晰起來。
橋的護欄,昏黃的路燈,從眼前劃過的車輛,隔幾米就存在的紙錢火堆……
這……應該是在橋上。
一張點燃的紙錢在風的助力下騰空而起,如燃燒著翅膀的蝴蝶一般,猛然朝他的臉上撲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