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刑警隊在深夜12點35分到達現場,開始進行第一輪查驗。茶莊老板高語堂一家五口全部被害,其中最小的兒子年僅六個月?,F場遍布血跡,地上散落著一些小額鈔票,還撒著一些大米,部分米粒有被燒焦的痕跡。
一
許萬金的案子過去快一年了,由于此案犯罪方式的特殊性,我對《極端犯罪心理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特別吸引我的是書中第九章的內容,這一章介紹了滅門案的基本特點:“屬于極端暴力犯罪,犯罪方式激烈,突發性強……”沒想到,我的“烏鴉體質”很快應驗了。
2012年4月9日深夜12點,我睡得正香,手機驟然響起。我立刻驚醒,拿起來一看,是劉隊打來的。劉隊只說了一句:“馬上出警,滅門案。”
……
接警中心在晚上11點零5分接到高家的報警電話,打電話的人是受害人高語堂十二歲的大兒子高新:“我是新康小區66棟,趕緊來救命,有兩個歹徒闖進我們家了?!?
回放報警電話的錄音,可以聽到報警環境非常嘈雜,有砸門和打斗的聲音。從孩子的用詞特點看,應該是在重復父母教的話。
情況極其危急,接警中心接警后,指調距離案發地最近的良安派出所出警。派出所的兩名民警開車一路狂奔,只用了不到十分鐘便趕到案發地點。當時天色已晚,新康小區屬于北山新開發的小區,住戶稀少,周圍全是農田和建筑垃圾,路燈設施還沒有全部安裝到位,小區內一片漆黑。兩位民警開始對案發別墅展開偵查:樓體正在裝修,外墻還搭建著腳手架。
出警速度如此快,歹徒此時很可能還沒跑遠,甚至仍然藏匿在報警人家中。兩位民警分工,一位負責在高家的院墻外進行警戒,另外一位順著外墻的腳手架翻墻爬到了二樓窗外。
民警敲窗詢問是否有人在家,此時房子里一片漆黑,沒有任何聲音。
負責勘查外圍的民警發現,西窗有人為破窗的痕跡,意識到可能有大案發生,于是馬上向指揮中心申請支援。
兩位民警重新調整了行動方案,一位做后援,繼續在外警戒,防止歹徒翻墻逃跑;另外一位掏出手槍,果斷破窗,從東窗進入一樓。樓道里一片漆黑。
那位破窗的民警姓王,他后來回憶說自己很快就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摸索著上樓,隨時準備和歹徒正面相遇。到達二樓后,血腥味越發濃重。隨著眼睛慢慢適應了周圍的環境,王警官借著窗外月亮的微光看到地面上有大片血跡,此刻他擔心的是報案的小孩子是否還安全。
終于到達二樓臥室附近,那里有兩扇門,都關著。當他準備打開其中一扇房門時,感覺里面的門被反鎖著。難道歹徒此時正在房間里?王警官一腳破門,發現屋里沒有動靜,打開屋燈后,他發現衛生間窗戶敞開著。歹徒很可能是從那里逃走的。
直到王警官打開二樓的另外一扇房門,才看到地面上躺著三具尸體。戶主高語堂夫妻和十幾歲的孩子全部倒在血泊中。母親趴在孩子的尸體上,父親倒在母子倆的腳邊,床底下有一部摔碎的手機。
之后,王警官又在另外一個房間里發現已經死亡的高語堂的母親和高語堂的小兒子。一家五口,無人生還。
二
我們刑警隊在深夜12點35分到達現場,開始進行第一輪查驗。
茶莊老板高語堂一家五口全部被害,其中最小的兒子年僅六個月?,F場遍布血跡,地上散落著一些小額鈔票,還撒著一些大米,部分米粒有被燒焦的痕跡。
李時發現,最小的死者面部有青紫色尸斑,結膜和口腔黏膜存在出血點,應該是被人捂住口鼻引起的窒息死亡。其他受害人均為刀傷致死,其中高語堂身中28刀,高語堂的妻子萬蓉身中16刀。
鄭爺在主臥的房門上提取到兩枚左腳踹門的腳印,一個長24cm,另外一個長27cm,應該是兩名兇手暴力闖入時留下的痕跡。
我們從現場痕跡分析,高語堂夫妻在死前曾拼死抵門,給孩子爭取到了報警時間。但最終兇手暴力踹開房門,闖入房間,與夫妻二人發生激烈爭斗后,將他們連同孩子一起殺害。
經過勘查,在被害者家中的抽屜里放著五萬元現金;房間的正中擺放著一把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墨綠色的夾克衫,在夾克衫內袋,有三萬元現金;此外,警方還在高語堂夫妻臥室的枕頭下面發現了兩萬元現金。
我們統計之后發現,高家存放的現金總額高達十萬元。
家里存放這么多現金,卻沒有被兇手拿走,兇手似乎不是為了打劫財物而來。再加上下手這么狠辣,我們初步判斷,仇殺的可能性很大。
還有一件離奇的事,鄭爺在萬蓉的包里找到一張印著食指血手印的名片。手印確定是死者萬蓉的,檢驗科也很快證實了這一點,看上去像是萬蓉留給警方的線索。
名片上寫著“張建立”,是另外一家茶莊的老板。
我們很快找到了名片的主人。張建立聲稱自己和被害人平常有業務往來,關系非常不錯。案發當晚,他的確去過被害人家送業務款,但九點左右就離開了,之后在街邊找了一家小酒館吃飯,還喝了很多酒,回到家很快就上床睡覺了。但沒人能佐證案發時他到底在哪里。
張建立被詢問時不停搓手,時不時拎一下褲腰,雖然這都屬于正常緊張行為,但是目前警方無法排除他的嫌疑。案件陷入膠著狀態。
李時根據現場遺留的大量血跡和物品破壞程度,判斷當時搏斗過程非常激烈。兩名兇手很可能也受了傷,只是兇手的血跡被受害人一家的血跡淹沒了。
李時開始一寸一寸地在滿墻滿地的血液遺留中尋找兇手的痕跡,最終真的找到了。在樓道的墻面上,從兩攤被害人的血跡中間,李時提取到一名兇手的血跡,并成功檢驗出了兇手的DNA。
在萬蓉的血衣袖口,李時又提取到另外一名兇手的血跡。
鄭爺根據墻面痕跡還原了現場:兩名兇手和男主人高語堂激烈打斗,其中一名兇手揪住高語堂的頭發向墻上撞去。在高語堂掙扎時,兇手的指骨意外撞擊到墻面,因為力度過大受傷出血,血跡留在了墻面上。
萬蓉袖口留下的血跡呈條狀浸潤形,很可能是兇手在行兇過程中割傷了自己的手。將兩名兇手的DNA和張建立的進行比對,均不匹配。他不是兇手。
三
至于名片,刑警隊所有人觀點一致。從現場的大量血跡和刀傷分析,女受害人萬蓉應該是當場死亡,不太可能在瀕死狀態去翻找兇手的名片,將自己的血手印按上去,又再次放回自己包中。留證過程過于復雜,不符合現場態勢。
她如果真想留下證據,完全可以直接用血寫出兇手的名字。這個離奇出現的手印,大概是兇手為了干擾我們的偵破視線,故意留下的,但這種設計的細節在殘暴的犯罪現場又顯得過于精致和用心。
我拿著兇案現場的固定照,盯著地板上散落的鈔票,又有了新的破案思路。
案發現場遺留的大量現金,很可能是兩名兇手沒來得及搜索房間造成的。兇手入室后很快被發現,父母為孩子爭取到時間報了警。兇手聽到孩子打電話報警,狂踹房門。知道警方很快就會趕到,時間緊迫,兇手慌忙逃竄,只找到一些明處的小錢。兩個兇手甚至急到連地上的現金都來不及撿起。
劉隊認同了我的判斷。但地上那些散落的米粒以及被燒焦的米粒卻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這起案件不是仇殺,那么應該就是劫財殺人。兇手不是隨機作案,他們對高家應有一定了解,知道高家存放大量現金,因此有可能是熟人。
我們在案發當天夜里,以高家為圓心,在周圍五公里內展開了細致的搜索。
根據案發現場的狀況,我認為兩名兇手逃跑時全身是血,拿著兇器。從犯罪心理學角度看,他們逃出去之后會做的第一件事應該是藏匿血衣和兇器,這樣便于逃脫,不容易被發現。案發現場雖然偏僻,但北面有未開發的北山阻攔,東邊三公里內便是一條大河,按常理他們只能向西南方向逃竄。西南方向不到一公里便是街路,進入市區之前,他們一定會換下衣服。
我們果然在距離案發地不到一公里遠的西邊玉米地找到一口機井。兇手在機井里面遺棄了大紅色膠皮手套、紗手套、絲襪、口罩和一件墨綠色的外套。其中一只膠皮手套上還有一道被利器劃過的口子,長約8cm。這和我們的初步判斷完全一致,兇手在作案過程中受了傷。
這口機井的位置非常隱蔽,被玉米稈遮擋著,只有本地人才會知道。在只有幾千人的郊區,人們大都互相認識,本地熟人作案的可能性進一步增加了。
而那件墨綠色的外套上遍布血跡,我們將外套帶回局里,準備進行仔細查驗。
那是一件墨綠色夾克,質地為粘膠纖維,樣式普通,價格便宜。出乎意料的是,在外套的內襯里面縫著一個小小的布條,上面寫著“王一件,欠10”的字樣。看到“王一件”這個名字,我馬上聯想到本市很有名的一個慣犯——王鐵江。
王鐵江是我們的老熟人了,三十五歲,打架、斗毆、盜竊是家常便飯。他大罪不犯,小錯不斷。王鐵江手下有一群小弟,他在小弟面前聲稱,只要出門便會隨身攜帶一把管制刀具,所以江湖人送外號“王一件”。
我們開始對“王一件”進行暗查,結果發現他最近和一個叫王宇謙的人來往密切。王宇謙從外地到本市剛一個多月,這兩個人一高一矮,和高家滅門案兇手的體貌特征非常吻合。
警方很快將二人逮捕?!半p王”到案后,我們對他們進行了審問。
王鐵江長相普通,留著一撇小胡子,兩只耳朵不對稱,一開一合,眼神和常人不同,眼睛的聚焦處永遠在左上角。在審問王鐵江的過程中,當我問到4月9日晚他在干什么的時候,王鐵江笑了。
“誰記得當時在干啥?睡覺、喝酒、打麻將、泡妞唄!”
“你是在持刀搶劫吧!”
王鐵江皺了皺鼻子:“你們知道還問我?!闭f完白了我一眼。
“王鐵江,你和警方對著干了這么多年,現在已經牛到搶劫殺人,還在衣服上做標記了嗎?你這是在挑釁警方。”
王鐵江把身子坐正,眨眨眼睛:“啥意思?”
我把拍到了“王一件”字樣的血衣照片拿給他看。
王鐵江身體一縮,趕緊否認:“這可不是我的衣服,出去辦事的時候我從來不穿墨綠色的衣服。我最討厭綠色,像綠帽子一樣。”
“王鐵江,這可是滅門案,你知道不配合的后果。”
“啥滅門案呀?那個老頭死了?”他一臉驚訝。
老頭?高語堂的年紀和他差不多,不可能被稱為老頭。我沒有急于否認,不動聲色地盯著他。
王鐵江急了:“不可能,那天搶劫的時候,我就拿刀嚇唬他,讓他把錢和手機交出來。那老頭不聽話,和我撕巴了幾下。我一腳把他踹倒了,之后就跑了。我沒砍他。”
王鐵江和我說的很明顯不是同一個案子。
我和隊長對視了一下,繼續問他:“你詳細說說。”
王鐵江咽了一下口水:“我這段時間手頭緊,就約了王宇謙,商量著搶幾票,解解燃眉之急。我們4月9日那天晚上搶了五六個,在宏安小區那邊。有一個老頭挺倔的,非常不配合,剩下的都是女的。搶的錢加到一起才三千多。”原來市區周邊最近發生的幾起搶劫案是“雙王”干的,滅門案沒破,居然先查出了其他案。
王宇謙的口供和王鐵江基本吻合。結合“雙王”的口供,我們發現市區十幾起搶劫案,包括兩起入室搶劫都是“雙王”作下的,現金和物品加在一起案值已經超過五萬元,但是沒有人員傷亡。對于高家五口的滅門案,“雙王”矢口否認,堅持說與他們無關。王鐵江甚至在審訊室里破口大罵,說警察栽贓陷害,還說要請律師。
我們立刻提取了“雙王”的DNA,與高家滅門案兇手的進行比對,結果均不匹配。雖然入室搶劫時的手法非常相似,比如攜帶匕首、爬窗,體貌特征也很像,甚至兩人的鞋碼和我們提取到的都一致,但他們還是被排除了嫌疑。
四
我曾經懷疑會不會是“雙王”手下的人作案,可是王鐵江說,他早把小弟解散了。以王鐵江的個性,這么一件大案,他肯定會親自動手,不可能安排小弟下手。
本以為已經接近真相,沒想到案件的線索就這么斷了。
我們只能再次從物證下手。我泡了杯咖啡,盯著證物袋里的血衣。我發現衣服左右口袋的拉鏈不一致,看來被更換過,而且在衣袋被撕破的地方有縫補的痕跡。從縫補的方式上判斷,縫補人很專業,用了織補技術。再翻過來,看看縫的布條,“王一件,欠10”是用藍色圓珠筆寫的。我突然意識到,這個長3cm左右的小布條應該是干洗店經常使用的東西,他們為了分辨客戶衣物會在上面做這樣的標記,而且干洗店也能修補服裝。
“王一件”指的是姓王的顧客,十元是干洗一件衣服的費用。根據這個推測,我們開始大量排查高家周圍的干洗店,結果很快就找到了清洗這件衣服的店鋪。干洗店距離被害者家只有十分鐘路程,但是店里沒有監控,而且服務員也記不清這件衣服是誰送去干洗的。警方考慮有一種可能,嫌疑人送衣服干洗時,隨口報出了一個姓氏,并不一定是他的真實姓名,所以這條線只能暫時擱置。
案子又不動了。
我有點心急,去做了一次案件模擬重現。我走到藏衣服的機井邊,蹲下身,盯著這口機井。機井是干旱時用來灌溉莊稼的,普通機井在建造時都會高出地面,用石頭砌好后,再用水泥澆筑外圍,防止有人跌落。這座機井非常隱蔽,明顯低于地面,不是本地人根本不可能找到,難道真兇就來自附近的村莊?
我把自己的想法和局里一反映,領導馬上安排了大范圍摸排。我們將兇手的DNA與事發地周邊三個村莊接近一千五百戶的村民進行核對,最終卻一無所獲。我們還對剛剛回鄉的打工人群進行登記核實,可是也沒有找到線索。
不過,在比對DNA采血走訪的過程中,一個六十歲左右的老頭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似乎總在跟蹤關注我們。我打聽了一下,老頭是村口小超市的老板,叫賀廣發,此前他已經完成了DNA比對。
如果單純是湊熱鬧,賀廣發不會放下自己的生意,跟蹤我們到鄰村。這個老頭難道和兇手有關?
我推測,他可能是想打聽情況,然后給兇手通風報信。
我很快拿到了賀廣發的資料。賀廣發的妻子在兩年前去世,他還有一個兒子叫賀銘,已經外出打工,巧合的是賀銘曾經給被滅門的高家送過貨。
賀銘,大專文化,長相端正,三十三歲,未婚。據村民反映,憑賀銘的條件找個媳婦并不難。賀廣發一直托媒婆給他介紹女朋友,可是都被他拒絕了,理由是不想結婚。還有村民反映賀銘性取向有問題,說他喜歡男人,還說賀銘和下口村的“縫臉兒子”關系特別好,兩個人幾乎形影不離。
通過村委會的人,我們了解到下口村的“縫臉兒子”叫余來酉,他在七八歲的時候臉部長過一個腫瘤,做了切除手術之后在臉上留下一條特別長的縫合疤痕,幾乎貫穿整個右臉。他平常不和任何人來往,獨自一個人在院子里打家具、織網、編手工,拼命干活兒攢錢,據說是想去整容。
我們找余來酉了解情況時,余來酉的家人告訴我們,他去外地咨詢整容醫院的事了,要過幾天才能回來。警方隨后撥打了余來酉的電話,卻一直無人接聽。
賀銘不光對高家的情況有一定了解,還對案發地周邊的環境很熟悉,具備作案條件。我們再次提取了賀廣發的DNA,檢驗之后確認他與兇手的DNA不匹配。
賀廣發的隔壁住著村里的“小喇叭”——五十多歲的寡婦何繡蕓,村里沒有她不知道的事。每次去賀廣發家了解情況,她都在門前看熱鬧。
我想再從周邊多了解一下賀廣發家的情況,于是找到何繡蕓,問她:“你知道賀廣發家的情況嗎?”
何繡蕓湊到我跟前,小聲說:“警察同志,我們做鄰居這么多年了,什么事能瞞得了我?我跟你說,賀廣發年輕時在煤礦打過三年工,他媳婦一個人在家照顧婆婆。賀廣發出去打工的第二年,賀銘就出生了。”說完撇了撇嘴,給了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
賀銘難道不是賀廣發的親生兒子?
隨后,鄭爺對賀廣發家進行了勘查,終于在賀銘離家打工前留下的一把梳子上找到幾根帶毛囊的頭發。送到實驗室,提取DNA之后發現,賀銘的確不是賀廣發的親生兒子,但他的DNA與高家滅門案現場提取到的疑犯之一的DNA相匹配。
我們傳喚了賀廣發,他一問三不知。
我問他:“為什么一直跟蹤我們?”
賀廣發說:“我兒子走之前囑咐過我,如果有警察來,什么也不要說。我覺得他可能在外面惹事了,有點擔心。所以,你們來調查時,我一直跟在后面打聽,想知道是不是和我兒子有關?!?
“你什么時候知道賀銘不是你的親生兒子的?”我問賀廣發。
“老早就知道,養了這么多年,不是親生也成親生的了?!辟R廣發揮揮手,老頭雖然不愿意談這個話題,但看上去還挺大度。
我又問:“賀銘知道他不是你的親生兒子嗎?”
賀廣發說:“我也不確定?!?
考慮到賀銘很可能會與賀廣發聯系,我們在賀家附近安裝了監控,布置了兩名便衣,以便觀察賀廣發的動向。
五
警方馬上下達了對賀銘的通緝令。轉眼一個多月過去了,監控賀廣發的同事說,賀銘沒有回過家,也沒有和賀廣發聯系過。
鄭爺在賀銘的房間里發現桌子上有一處長約38cm、寬約25cm的舊痕,懷疑那里曾經放過一臺筆記本電腦。詢問賀廣發之后,他告訴我們,賀銘走之前,因為電腦壞掉了,所以賣給了村口的一家二手電器鋪。我們很快在二手店里找到了賀銘賣掉的電腦,技術科破解了密碼,登錄了他的微信。
沒想到,微信內容已經被清空,沒有找到線索,我們只拿到了他的微信號。
我嘗試注冊了一個新賬號,添加賀銘為好友??墒撬坪鹾芫X,一直沒有反應,這條線我們只能暫時擱置。
逃逸犯的心態是有規律可循的,從最初的驚慌、恐懼,到無助、失落、懊悔,最后是適應。逃逸之初,嫌疑人的心理非常脆弱,在這個時期很容易思念家人。
在做社會調查時,周圍的鄰居都反映賀銘和賀廣發的感情很好,賀廣發對賀銘幾乎是有求必應。賀銘上大學的時候,賀廣發還沒有承包超市,而是像村里大多數人一樣以種田為生,偶爾出去打零工,所以手頭很拮據。為了湊足賀銘的學費,他幾乎掏光了家底,怕賀銘被同學瞧不起,又借錢給賀銘買了手機和電腦。
奇怪的是,一個對孩子如此重視的父親,在警方將賀銘列為第一嫌疑人之后,卻并沒有表現出應有的焦慮和擔憂。相反,監視賀廣發的同事回來說,賀廣發每天生活規律,超市準時營業,空閑的時候還經常和鄰居們打打麻將。
從賀廣發的通信記錄來看,他和賀銘并沒有聯系,會不會他們還有其他的聯系方式?
隨后,我們加大了對賀廣發的監控力度,在他開的超市附近加裝了攝像頭。
我反復回看近一個月對賀廣發超市的監控視頻,忽然發現一周前的中午,賀廣發在超市門前有個奇怪的舉動。他坐在超市門前的靠椅上,從左衣袋里掏出手機,看樣子是來電話了??墒撬诮与娫捴?,出現了一個“巡視”性動作,先朝四周看了看,確定沒有人注意他之后,起身走進超市,還關上了超市門。等再從超市走出來的時候,他表情很輕松,出現了一個嘴角上翹的動作,之后還點燃了一支煙,這組動作群意味著解除困擾、放下擔憂。
我們馬上查了賀廣發的通信記錄,他提供的手機號碼顯示,當天中午并沒有來電。反復觀看監控之后,我發現賀廣發在視頻中使用的手機和他出示給警方的手機型號相同。難道賀廣發有兩部一模一樣的手機?
我和劉隊找到賀廣發,開門見山地問他是否有兩部手機。賀廣發出現了瞪眼、臉部肌肉瞬間緊繃的表情,還不自覺地用手抓了抓褲子,這是意外和慌亂的表現。
我們又向他出示了監控證據和通話查詢記錄。賀廣發終于承認:“我媳婦活著的時候,賀銘給我們買了兩部一模一樣的手機。她去世后,賀銘沒有把我媳婦的手機停機,他說這是媽媽的遺物,他舍不得,想留個紀念,所以一直照常交話費。賀銘走之前囑咐過我,他會給我打他媽的那個手機。”
賀廣發還告訴我們,賀銘最近的情緒越來越焦躁,他在電話里曾經對賀廣發說:“爸,我就是個廢物,一事無成,不想活了。”賀廣發還勸了他幾句。
賀廣發已經構成了包庇罪,賀銘歸案后,警方會根據賀廣發的犯罪情節輕重量刑。我們暫時將他羈押。
警方根據賀廣發提供的線索,通過手機追蹤系統定位到了賀銘,發現他就藏在鄰縣東江賓館。
六
局里馬上開始布控,并于當晚11點25分趕到鄰縣東江賓館。
便衣找到賓館服務員,核查后發現賀銘在登記時使用了假身份證。經服務員仔細辨認,入住506房間的很像賀銘本人,雖然他登記時戴著帽子和口罩。服務員還反映,賀銘的門上一直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房間內的具體情況她也不清楚。我們在賓館前廳監控中發現,賀銘早晨背了一個包出去之后,一直未歸。
賓館后門有一外掛懸梯,沒有監控,暫時無法確定賀銘是否在房間里。
為了防止打草驚蛇,同事們藏好配槍,埋伏在506房間附近,嚴陣以待。
偵查員化裝成服務員去506房間敲門,里面一直沒有人回應。
我們破門之后發現房間里沒有人。
難道是警方的行動暴露了?看來情況有變,目前可以確定的是,賀銘在我們準備抓捕的當天早晨離開,甚至連開房的押金都沒有要。
我們馬上向局里匯報情況,并讓賀廣發撥打賀銘的電話。結果無人接聽。給他留言,也沒有任何回復。
賀廣發已經被我們羈押,不可能給賀銘通風報信。警方并沒有暴露,也沒有任何破綻,為什么賀銘會突然離開呢?
一周過去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我猜測會不會是賀銘的同伙發現了賀銘和賀廣發有聯系,害怕暴露,于是殺人滅口了。
我把想法向隊長反映,隊長認為有這種可能。我們先聯系了當地公安局,對方回復近期沒有非正常死亡的報警記錄。我想起鄰縣的殯儀館制度不嚴謹,他們的殯儀館是縣醫院的醫生私人承包的,只要付租金就可以存放尸體,不會嚴格確認尸體的來源、死因,賀銘會不會被存放到殯儀館了?我覺得有必要查一下。
于是我們馬上聯系了鄰縣殯儀館,結果他們還真的接收了一具不明身份的尸體,時間是賀銘離開東江賓館的第二天。
我們火速趕到殯儀館,等打開尸袋一看,死者還真是賀銘。
李時檢驗尸體后發現,死者身上沒有外傷,賀銘的嘴唇、指甲呈青紫色。后經檢驗科檢驗,證明賀銘死于農藥中毒。表格里登記的死亡原因是突發心臟病,送尸單位一欄寫著玉華賓館。
玉華賓館距離賀銘曾經居住過的東江賓館直線距離不超過1.5千米。玉華賓館的老板說,事發時他本來打算叫救護車,可是發現賀銘已經死了,他害怕一旦賓館出了人命被傳揚出去,會影響生意。另外,他發現賀銘是喝農藥自殺的,怕惹上麻煩,所以沒報警,而是直接把尸體拉到了殯儀館,然后再想辦法聯系死者家屬來認領。在之后的暗訪中,警方發現賓館老板同樣隱瞞了真實情況。
玉華賓館的監控是假的,老板為了節約成本只裝了一個攝像頭的殼。雖然賀銘住的房間被打掃過,現場已被破壞,鄭爺還是開始按程序進行現場勘查。在勘查的過程中,我發現賓館的服務員中有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她在看我們搜查現場時,幾次站在不遠處盯著我們,緊咬下唇,似乎有話要說。
我把她帶到一邊。她悄悄告訴我,賀銘死的那天晚上,她值夜班,去收拾一個剛退掉的房間,無意中看到賀銘在經過711房間時,在門前站了很久,似乎還敲過門,可是里面沒人應答,而賀銘住在716房間。賀銘回到自己房間后,再沒出來,直到被發現死亡。
我們馬上找到入住登記表,發現在711住的人叫余來酉,他比賀銘提前一天入住,在賀銘死亡當天,匆匆退房離開。這個余來酉就是賀銘最親近的朋友,村民口中的“縫臉人”。更巧合的是賀銘出事之后,余來酉以整容的名義也離開了村子,之后警方一直沒有聯絡到他。
這兩個人明明很熟悉,住店時卻假裝不認識,我們判斷余來酉可能就是高家滅門案另外一名兇手。兩個人殺人后潛逃到這里,為了掩人耳目,先后入住賓館。從賓館的登記信息看,他們每周換一家賓館住宿。巧合的是在我們抓捕當天,他們剛剛更換了賓館,所以才逃脫了警方的第一次抓捕。
我推測,賀銘的死亡很可能是因為案發后兩人沒有搶到多少錢,賀銘又被警方列為通緝對象,由于過度壓抑和焦慮,兩個人之間經常發生爭吵。之后,余來酉無意中發現賀銘竟然與賀廣發還保持著聯系。他害怕暴露,先下手為強,偷偷潛入賀銘的房間下毒滅口。
李時說:“不可能,賀銘所服下的毒藥是一種刺激氣味極強的農藥,我們在垃圾站找到了裝有農藥的雪碧瓶。這種藥就算放在雪碧里,氣味也很大,賀銘飲用之前不可能發現不了?!?
正當我們疑惑不解的時候,在外圍搜查的那組同事傳來了好消息,他們在濱河救起一名跳橋自殺的落水者,此人正是本案的另外一名嫌疑人——余來酉。
余來酉到案之后,終于說出了賀銘的死亡原因:殉情。
余來酉說:“我和賀銘關系很好,他看我每天從早忙到晚,也賺不夠整容的錢,就出主意說,不如做一票大的?!?
“我一開始很害怕,不同意。但賀銘跟我說,他曾經給一個茶莊老板打過工,那個老板特別有錢,還喜歡把錢放在家里,不如兩個人合伙把錢偷出來,成功之后一起遠走高飛,神不知,鬼不覺?!?
“我動心了。一開始我們只是想偷點錢,帶上兩把匕首是考慮萬一被發現,可以用來嚇唬對方。沒想到剛爬進房間,就被高語堂的兒子發現了,而且高語堂夫妻的反抗很激烈。賀銘說不能留活口,要不然警察肯定能抓住我們,我倆一狠心就把高語堂一家都殺了。殺人之后,我們特別害怕,一起逃到鄰縣的賓館。”
“后來在電視上看到警方發布了通緝令,到處抓我們,我們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經常爭吵,互相埋怨。我又無意中發現賀銘居然背著我給賀廣發打電話,我提醒過他,不要再和賀廣發聯系。我們是殺人犯,他爸很可能已經被警察監視了?!?
“可是,賀銘根本不聽我的,還說和他爸聯系時,他爸用了另外一部手機,那部手機只有他和他爸知道。我有點兒急了,想了想,和高語堂一家認識的是賀銘,我從來沒和高家人見過面,就算警察追查出來,也查不到我身上。我想殺人滅口,這樣一來我就安全了。我找到賀銘,對他說:‘你和你爸聯系的事被警察發現了,這次我們完了,不如一起喝農藥自殺吧。警察說不定現在已經把我們包圍了?!?
“賀銘一聽說被警察包圍,一下就蔫了,想都沒想就把農藥喝了下去。我瓶子里裝的是水,看賀銘沒反應了,我就逃走了?!?
七
余來酉在說謊,他的證詞里漏洞太多,比如,他告訴賀銘,他們被警察包圍了,賀銘馬上就相信了;他說要自殺,賀銘毫不猶豫地喝下了農藥。余來酉說過,搶劫滅口的主意都是賀銘提出的,賀銘才是主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兇手,會對一個幫手的話言聽計從,沒有任何懷疑?我建議隊里給余來酉上測謊。
測謊前我作了充足的準備,掌握了很多之前沒有掌握的信息,我有信心讓余來酉說出真相。
在測謊室里,我問余來酉:“既然賀銘已經死了,你為什么要自殺?”
余來酉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技術科的報告里說,賀銘會在每天晚上12點準時把手機關機,是因為你每天12點準時去他的房間吧?你們在談什么?”
余來酉低下了頭,不說話。
“偶爾去是為了看守賀銘,每天都去,還那么準時,難道你們住在一起?”
“沒,我們沒有?!甭牭竭@個問題,余來酉顯得很慌張,接連吞咽了幾次口水。人由于過度緊張,消化系統異常,就會感覺口干舌燥。
“一個三十歲的男人,會對臉上的疤在意到要殺人搶劫嗎?”我質疑。
“在名片上印上萬蓉的血手印是你的設計吧?賀銘沒有你細心。更重要的是我注意到你沒有喉結。我們查過你的經濟狀況,這些年你賺的錢已經足夠整容了,你要做的根本不是整容手術,而是變性手術。你是雙性人。”我肯定地說。
余來酉雙腿夾緊,屏住呼吸,身體后傾,半天才呼出一口氣。一個人的謊言被突然識破后,會有一個抑制性保護反應,雙腿夾緊是肌肉突然收縮的保護行為;屏住呼吸是因為緊張造成呼吸中樞出現抑制反應;身體后傾意味著想遠離危險。
“你既然已經逃走了,為什么還要自殺?因為賀銘是你的愛人,你在殉情?!”
“我問過服務員,她在整理你的房間時,發現了護墊。你能解釋一下是做什么用的嗎?”
“你的長相雖然男性化,但是身體是個女人,你把自己和世界隔離,是因為你怕別人發現你的秘密,比如上廁所的時候是蹲著的?!?
我的一連串問題,徹底擊垮了余來酉?!八比眍澏?,臉色慘白。
“你告訴賀銘,你看到警察已經去過東江賓館,他被警察發現了,他聽到后萬念俱灰。你說你們已經走投無路了,約好在夜里12點一起喝農藥自殺。12點整,他去你房間,敲門之后里面沒有任何回音。他以為你已經服藥死了,所以回到自己房間,義無反顧地喝下了毒藥?!?
余來酉掩面痛哭。
“她”終于交代了一切。
殺死高家五口的就是他們兩個,因為害怕警方火速趕到,抓住他們,在慌亂中他們只找到八百多塊錢,甚至連掉在地上的一些錢都沒撿,便趕緊逃走了。
我問余來酉:“為什么連六個月大的孩子都沒有放過?”
余來酉說:“我發現那個孩子的左臉上有一塊青色胎記,長大后肯定會被別人看不起,聯想到我自己受的罪,便把他也殺了?!?
“地上的米是怎么回事?”我問。
“我們曾聽說人死之后要燒米,這樣鬼魂就不會找來復仇了?!?
“你和賀銘是怎么在一起的?”
“賀銘聽說鄰村有個縫臉人,因為好奇來偷看我,沒想到竟然看到我洗澡,發現我和普通人不一樣。他沒有嫌棄我,經常來幫我干活兒,熟了之后我們就在一起了。賀銘知道自己是私生子,很自卑,可能他覺得我不會背叛他,不會看不起他,只屬于他一個人,才和我好的。他一直對我很好,還給我買過一條連衣裙。他說等我們湊夠了錢做了手術,就能光明正大地生活在一起了,可是手術費用太高,所以我們就想到了搶劫?!?
余來酉具有女性的細膩性格,同時也具有男性的肌肉和力量。從實驗室傳來的報告看,余來酉的染色體為“46,XX”,發育呈男女中間型。法醫在核實過程中也發現她的身體上有明顯的女性特征,例如生理期和乳房,腹腔內可見卵巢和子宮,雖然會影響生育,但生理特征應該確定為女性。她屬于先天兩性畸形患者,和遺傳有關,但由于一直被當作男性撫養,因此有一定的心理偏差表現。
案子送交法院后,余來酉被人民法院判處死刑。五個月后,她在臨刑前的唯一要求是穿上賀銘送給她的那條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