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咖啡廳,上午十點開門,基本上到了十一點半,就人滿為患。
章悅坐在宋野跟前喊完那句話的時候,墻上的吊鐘鐘擺,很應景地報時十一點。
對面忽然來了一個女人,還叫著自己名字,劈頭蓋臉一句吐槽,宋野懵了。
但讓他更懵的是,他發現這個人是章悅。
肢體先于思想,他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知不覺就立馬端正了,連手也老實地放在了雙膝上。
“悅姐?!”宋野認出了章悅,他喊,帶著驚喜。心跳如雷,比剛剛分手還要快上三分。
那模樣,像極了新兵時偷懶,被班長逮住的樣子,好緊張!
章悅聞言,也收斂了三分氣勢,雙手抱胸,恨鐵不成鋼地盯著宋野。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那個女孩子,找的老公也是當兵的,你沒退伍就另尋新歡,退了直接說分手,明擺著她喜歡的是你那身衣服,不是你這個人,你還道歉,你有什么錯?”
這姑娘,閨蜜宋倩提過,聽說在宋野當兵期間,還去看過他,比他們家里人都先到過駐地。
只是當時她是空降,還鬧出了一場小誤會,宋倩自此給她的評價就是:不知分寸,又膽大妄為!
眼前人暴躁得太明顯,嘴像機關槍。宋野慫了,扣了扣膝蓋,打算先裝啞巴。
“再說了,想分手直接說,干嘛腳踏兩只船,一邊和你不清不楚,一邊又找了別人,就算你沒有時間陪她,可你工作性質特殊,她知道你的身份和無可奈何,既然決定跟你談戀愛,就要守得住這份寂寞。守不住,直截了當分手嘛,干嘛這樣糟踐人呢?”
章悅頭頭是道,她激動得不像本來的自己。
而出軌就是原罪。
好像宋野被綠的沖擊只是一個火星子,一下點燃了她對自己遭遇最表面的怒火,讓她變成了一個指桑罵槐的“潑婦”。
她喋喋不休,不再冷靜自持,嘴里講著什么是愛情,什么是忠誠,但宋野聽著,卻聽出了言外之意,也發現了她的反常。
“姐,姐,你喝點東西。先緩緩。”宋野打斷她,把自己的咖啡推過去,那是他一口沒喝的。
咖啡這洋玩意,哪有茶好喝。
章悅端起咖啡,又一口悶,卻直接吐了出來,宋野及時抽出了紙巾給過去。
“這放了多少糖,怎么這么甜?”她問。
宋野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但黝黑的臉,讓人看不出來嬌嫩的紅色,章悅就看見他扯了扯嘴角,伸出了一雙手。
“五包?”章悅咬了咬嘴唇,看到桌邊的湯包袋子,把咖啡又推了回去,“也對,生活是苦,得自己加點甜。”
聞言,宋野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這副野愣頭青的樣子,讓章悅煥顏一笑了。
仿佛剛剛的暴躁小狂人,不是她!
“你啊,就是太老實了!哎,姐在你面前失態了,你別介意,你介意我也說了,畢竟你叫我一聲姐,我跟你姐一樣,見不得你受欺負。”
“是我的問題。”宋野很認真地說了一句。
章悅嘆了一口氣,問:“那你后悔嗎?還愛著她嗎?”
“這有啥好后悔的,本來也不太了解,說啥愛不愛。”
他們本來就相處少,了解甚少,談何愛與不愛。
一年前,朋友要給他介紹一個女朋友,當時的他,不懂拒絕,周圍人基本都成雙成對,指導員又提過不少次,他就同意了。
和這個姑娘,他先是加了微信,卻沒聊過幾句,吃了嗎,吃了什么,好像就是全部的聊天話題。
基本上都是她喋喋不休,而她的挑起話題,深入了解,最后都被自己的“保密”打了回去。
而后兩人又在休假時見了一面,就稀里糊涂地確認了關系。
宋野是奔著真心去的,可職業的特殊性,讓他注定不能像一個正常的男友一樣隨喊隨到。
他的確沒時間去細細分析一個戀愛女生的心思,也沒有精力去準備一個個驚喜,甚至連基本的關懷都不能日日到位。
久而久之,女孩子從委屈到質問,到冷戰,再到后來的一個消息兩三天才回,結果就注定了。
分了,也不是壞事。
宋野端起咖啡,呷了一口,眼角抽了抽。
這咖啡,確實太甜了。
章悅白了他一眼,本來想懟他,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她自己就是個失敗者,沖動過后,理智回歸,又有何身份何立場說教。
話題自然就換了。
他們談宋倩,談曾經,談所見所聞,卻一句未來不提。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仿佛被綠只是一件無關痛癢的事,誰也沒有當回事。
這是章悅在發現季樊出軌后,難得的輕松時刻。
她想多待一會兒,多講幾句。
可,女兒她該接了。
今天幼兒園有活動,提前放學,中午一點半要接孩子。
章悅先走一步,中間店里出了點急事,她處理完,火急火燎趕到幼兒園,幸好沒有遲到。
小荔枝今天狀態不對,以前小嘴叭叭,說幼兒園的哪個小朋友好玩,說想吃什么零食,說自己今天干了什么,但今天,見到章悅就抱著她不撒手。
安全座椅不坐了,話也不講了,樹袋熊似的掛在章悅身上,怎么哄都不下去。
章悅沒辦法,只好叫了個代駕。
她本以為這只是女兒的膩歪,可半夜小荔枝竟然發起了燒,章悅只好送女兒去醫院掛急診。
就在繳費的時候,她在拐角處,看到了本該出差去了五百公里外上海的季樊。
他拿著繳費單仔細仔細地看,看得入迷,連章悅在角落注視他的炙熱眼光,都不曾有一點發覺。
季樊拿著繳費單,一邊看一邊嘆氣,他本來是要陪丁玲去迪士尼玩兒的,機票行李都弄好了,誰知道丁玲突然肚子疼,疼得渾身冒冷汗,他只好帶著她來醫院。
掛號、做檢查一整個流程下來,他的額頭都出了細汗,若不是之前陪女兒來看過醫生輕車熟路,他怕是最后一點耐心都沒有了。
丁玲遠遠就看著他慢騰騰地走過來,忍著痛,連走帶跑到了他面前,抱住了他。
“大叔,我肚子好痛啊,你背我好不好?”她面色是有點蒼白,聲音都顫著。
一顫顫到了季樊的心坎上。
“噢喲,可憐的寶!來吧,我背你!”
他收起單子,轉身蹲下,丁玲一蹦,就蹦到了他的背上。
兩人往遠處走去,相依相偎,跟新婚小夫妻一樣。
這樣的季樊,甜蜜、體貼,是章悅熟悉的模樣。
跟過來的章悅,在角落處看著兩人的背影,眼神黑得像一個洞,冒著冷氣。
她現在在醫院抱著熟睡的女兒看急診,胳膊又酸又木,若仔細看,還會看見胳膊發著抖。
而她的老公,孩子的爸爸,卻正撒謊陪小三看病。
沖上去是不可能了。
她閉上眼,深呼吸了幾口氣,然后轉過了身。
女兒更重要!她說服自己。
只是繳費單的一角,已被她捏成了一團,恨意也從絲絲縷縷,抱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