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總序
- 僑鄉的起源:梅州海外移民與文化研究(客家學研究叢書·第八輯)
- 魏明樞
- 5389字
- 2024-06-20 11:15:19
客家文化以其語言、民俗、音樂、建筑等方面的獨特性,尤其是客家人在海內外社會經濟發展中的突出貢獻,引起了歷史學、人類學、民俗學和語言學等諸多學科領域內學者的關注。而隨著西方人文學科理論和研究方法在20世紀初傳入我國,客家歷史與文化研究也逐漸進入科學規范的研究行列,并相繼出現了一批具有開創性的研究成果。1933年,羅香林《客家研究導論》的出版,標志著客家研究進入了現代學術研究的范疇。20世紀80年代以來,著作、論文等研究成果的推陳出新,也在呼吁學界能夠設立專門的學科并規范客家研究的科學范式。
作為國內較早成立的專門從事客家研究的機構,嘉應學院客家研究院用二十五載的歲月,換來了客家研究成果在數量上空前的增長,率先成為客家學研究的重要陣地,也引起了國內外學術界的高度關注。但若從質的維度來看,當前的客家研究還面臨一系列有待思考及解決的問題:客家學研究的主題有哪些?哪些有意義,哪些純粹是臆測?這些主題產生的背景是什么?它們是如何通過社會與歷史的雙重作用,而產生某些政治、經濟乃至文化權力的訴求與爭議的?當代客家研究如何緊密結合地方社會發展的需要,又如何與國內外其他學科對話與交流?諸如此類的疑惑,需要從理論探索、田野實踐和學科交叉等層面努力,以理論對話和案例實證作為手段,真正實現跨區域和多學科的協同創新。
一、觸前沿:客家學研究的理論探索
當前的客家學研究主要分布在人文社會科學的諸多學科范圍之內,所以開展卓有成效的客家研究自然需要敢于接觸不同學科領域的學術理論。比如,社會學科先后出現過福柯的權力理論、布爾迪厄的實踐理論、吉登斯的結構化理論、鮑曼的風險社會理論、哈貝馬斯的溝通行動理論、盧曼的系統理論、科爾曼的理性選擇理論和亞歷山大的文化社會學理論。社會科學研究經常需要涉及的熱點議題,在客家研究中同樣不可回避,比如社會資本、新階層、互聯網、公共領域、情感與身體、時間與空間、社會轉型和世界主義。再比如,社會學關于移民研究的推拉理論、人類學對族群研究的認同與邊界理論以及社會轉型與文化變遷的機制,都可以具體應用到客家研究上,并形成理論對話而提升客家研究的高度。在研究方法上,人文社會科學提倡的建模、機制與話語分析、文化與理論自覺等前沿手段,都可以遵循“拿來主義”的原則為客家研究所用。
可以說,客家研究要上升為獨具特色的獨立學科,首先要解決的便是理論對話和科學研究的范式問題。客家學作為一門融會了眾多社會人文學科的綜合性學科,既不是客家史,也不是客家地區政治、經濟、文化等內容的匯編或整合,而是一門以民族學基礎理論為基礎,又比民族學具有更多獨特特征、豐富內容的學科。不可否認的是,客家研究具有自身獨特的學術傳統,但要形成自身的理論構架和研究方法,若離開歷史學、文獻學、考古學、人類學、語言學、社會學、民俗學等諸多學科理論的支撐,顯然就是癡人說夢。要在這方面取得成績,則非要長期冷靜、刻苦、踏實、認真潛心研究不可。如若神不守舍、心動意搖,就會跑調走板、貽笑大方。在不少人汲汲于功名、切切于利益、念念于職位的當今,專注于客家研究的我們似乎有些另類。不過,不管是學者應有的社會良知與獨立人格,還是人文學科秉持的歷史責任與獨立思考的精神,都激勵我們堅持實事求是的原則,在觸碰前沿理論上不斷探索,以積累學科發展所需的堅實理論。
要做到這一點,就得潛下心來大量閱讀國內外學術名著,了解前沿理論的學術進路和遷移運用,使客家研究能夠進入國際學術研究對話的行列。
二、接地氣:客家研究的田野工作
學科發展需要理論的建設與支撐,更離不開學科研究對象的深入和擴展,而進入客家人生活的區域開展田野工作,借助從書齋到田野再回到書齋的螺旋式上升的研究路徑,客家研究才能做到“既仰望星空又能接地氣”,才能厚積薄發。
人類學推崇的田野工作要求研究者通過田野方法收集經驗材料的主體,客觀描述所發現的任何事情并分析發現結果。[1]田野工作的目標要界定并收集到自己足以真正控制嚴格的經驗材料,所以需要充分發揮參與觀察、深度訪談和問卷調查的手段。從學科建設和學科發展的角度,客家族群的分布和文化多元特征,決定了客家研究對田野調查的依賴性。這就要求研究者深入客家鄉村聚落,采用參與觀察、個別訪談、開座談會、問卷調查等方法調查客家民俗節慶、方言、歌謠等,收集有關客家地區民間歷史與文化豐富性及多樣性的資料。
而在客家文獻資料采集方面,田野工作的精神同樣適用。一方面,文獻資料可以增加研究者對客家文化的理解,還可以對研究者的學術敏感和問題意識產生積極影響;另一方面,田野工作既增加了文獻資料的來源,又能提供給研究者重要的歷史感和文化體驗,也使得文獻的解讀可以更加符合地方社會的歷史與現實。譬如,到圖書館、檔案館等公藏機構及民間廣泛收集對客家文化、客家音樂、客家方言等有所記載的正史、地方志、文集、族譜及已有的研究成果等。田野調查需要入村進戶,因此從具有深厚文化傳統的客家古村落入手,無疑可以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在客家地區開展田野調查,需要點面結合才能形成質量上乘的多點民族志。20世紀90年代,法國人類學家勞格文與廣東嘉應大學(2000年改名為嘉應學院)、韶關大學(2000年改名為韶關學院)、福建省社會科學院、贛南師范學院、贛州市博物館等單位合作,開展“客家傳統社會”的系列研究。他在長達十多年的時間里,輾轉于粵東、閩西、贛南、粵北等地,深入鄉鎮村落,從事客家文化的田野調查。到2006年,這些田野調查的成果匯集出版了總計30余冊的“客家傳統社會”叢書,不僅集中地描述客家地區傳統民俗與經濟,還具體地描述了傳統宗族社會的形成、發展和具體運作及其社會影響。
2013年以來,嘉應學院客家研究院選擇了多個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的古村落,以研究項目的形式開展田野作業,要求研究人員采用參與觀察、深度訪談、文獻追蹤等方法,對村落居民的源流、宗族、民間信仰、習俗等民間社會與文化的形成與變遷進行深入的分析和研究,形成對鄉村聚落歷史文化發展與變遷的總體認識。在對客家地區文化進行個案分析與研究的基礎上,再進行跨區域、跨族群的文化比較研究,揭示客家文化的區域特征,進而梳理客家社會變遷和文化發展過程。
閩粵贛是客家聚居的核心區域,很多風俗習慣都能夠找到相似的元素。就每年的元宵習俗而言,江西贛州寧都有添丁炮、石城有燈彩,而到了廣東的興寧市和河源市和平縣,這一習俗則演變為“響丁”,花燈也成了寄托客家民眾淳樸愿望的符號。所以,要弄清楚相似的客家習俗背后有何不同的行動邏輯,就必須用跨區域的視角來分析。這一源自田野的事例足以表明田野調查對客家學研究的重要性。
無論是主張客家學學科建設應包括客家歷史學、客家方言學、客家家族文化、客家文藝、客家風俗禮儀文化、客家食療文化、客家宗教文化、華僑文化等,[2]還是認為客家學的學科體系要由客家學導論、客家民系學、客家歷史學、客家方言學、客家文化人類學、客家民俗學、客家民間文學、客家學研究發展史八個科目為基礎來構建,客家研究都無法回避研究對象的固有特征——客家人的遷徙流動而導致的文化離散性,所以在田野調查時更強調追蹤研究和村落回訪[3]。只有夯實田野工作的存量,文獻資料的采集才可能有溢出其增量的效益。
三、求創新:客家研究的學科交叉
學問的創新本不是一件易事,需要獨上高樓,不怕衣帶漸寬,耐得住孤獨寂寞,一往無前地上下求索。客家研究更是如此,研究者需要甘居邊緣、樂于淡泊、自守寧靜的治學態度——默默地做自己感興趣的學問,與兩三同好商量舊學、切磋疑義、增益新知。
客家研究要創新,就需要綜合歷史學、人類學、語言學、音樂學、社會學等學科理論和方法,對客家民俗、客家方言、客家音樂等進行綜合分析和研究,以學科交叉合作的研究方式,形成對客家族群全面的、客觀的總體認識。
客家族群作為中華民族共同體的一個重要支系,在其形成和發展過程中融合多個山區民族的文化,形成獨具特色的文化體系。建立客家學學科,科學地揭示客家族群的個性和特殊性,可以加深和豐富對中華民族的認識。用客家人獨特的歷史、民俗、方言、音樂等本土素材,形成客家學體系并進一步建構客家學學科,將有助于促進中國人文社會科學本土化的發展,從而為中國人文社會科學的發展和繁榮作出應有的貢獻。客家人遍布海內外80多個國家和地區,客家華僑華人1000余萬,每年召開一次世界性的客屬懇親大會,在全世界華人中具有重要影響。粵東梅州是全國四大僑鄉之一,歷史遺存頗多,文化積淀深厚,華僑成為影響客家社會歷史和文化發展的重要因素。建立客家學學科,將進一步拓寬華僑華人研究領域,有助于華僑華人與僑鄉研究的深入發展。
在當前客家學研究成果積淀日益豐厚、客家研究日益受到社會各界重視的情況下,總結以往研究成果,形成客家學學科理論和方法,構建客家學學科體系,成為目前客家學界非常緊迫而又十分重要的任務。
嘉應學院客家研究院敢啃硬骨頭,在總結以往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完成目前學科建設條件已初步具備的客家文化學、客家語言文字學、客家音樂學等的論證和編纂,初步建構客家學體系的分支學科。具體而言,客家文化學探討客家文化的歷史、現狀和未來并揭示其發生、發展規律,分析客家族群的物質文化、制度文化和精神文化的產生、發展過程及其特征。客家語言文字學探討客家方言的語音、詞匯、語法、文字等的特征,展示客家語言文字的具體內容及其社會意義。客家音樂學探討客家山歌、漢劇、舞蹈等的發生、發展及其特征,揭示客家音樂的具體內容和社會意義。
客家族群是漢民族的一個支系,研究時既要注意到漢文化、中華文化的普遍性,又要注意到客家文化的獨特性,體現客家文化多元一體的屬性。客家學研究的對象,決定客家學是一門融合歷史學、民俗學、方言學、音樂學、社會學等眾多社會人文學科的綜合性學科。如何形成跨學科的客家學研究理論與方法,是客家研究必須突破的重要問題。唯有明確客家學研究的基本概念、理論和方法,并通過廣泛的田野調查和深入的個案研究,廣泛收集關于客家文化、客家方言、客家音樂等各種資料,從多角度進行學科交叉合作的分析和研究,才能實現創新和發展。
嘉應學院地處海內外最大的客家人聚居地,具有開展客家學研究得天獨厚的地緣優勢。1989年,嘉應學院的前身嘉應大學率先在全國建立了專門性的校級客家研究機構——客家研究所。2006年4月,以客家研究所為基礎,組建了嘉應學院客家研究院、梅州市客家研究院。因研究成果突出、社會影響大,2006年11月,客家研究院被廣東省社會科學界聯合會評為“廣東省客家文化研究基地”;2007年6月,被廣東省教育廳評為“廣東省普通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省市共建重點研究基地”。之后其又被廣東省委宣傳部、廣東省社會科學院評為“廣東地方特色文化研究基地——客家文化研究基地”,被廣東省文化廳評為“廣東省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基地”,被廣東省教育廳評為“廣東省粵臺客家文化傳承與發展協同創新中心”;還經國家民政部門批準,在國家一級學會“中國人類學民族學研究會”下成立了“客家學專業委員會”。
2009年8月,在昆明召開的第16屆國際人類學大會上,客家研究院成功組織“解讀客家歷史與文化:文化人類學的視野”專題研討會,初步奠定了客家研究國際化的基礎。2012年12月,客家研究院召開了“客家文化多樣性與客家學理論體系建構國際學術研究會”,基本確立了客家學學科建設的基本途徑和主要方法。另外,1990年以來,嘉應學院客家研究院堅持每年出版兩期《客家研究輯刊》(現已出版45期),不僅刊載具有理論對話和新視角的論文,也為未經雕琢的田野報告提供發表和交流的平臺。自1994年以來,客家研究院承擔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2項,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等20余項,出版《客家源流探奧》[4]等著作50余部,其中江理達等的著作《興寧市總體發展戰略規劃研究》[5]獲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一等獎,肖文評的專著《白堠鄉的故事——地域史脈絡下的鄉村建構》[6]獲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二等獎,房學嘉的專著《粵東客家生態與民俗研究》[7]獲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三等獎。深厚的研究成果積淀,為客家學學科建設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經過幾代人的不懈努力,嘉應學院的客家研究已經具備了在國際學術圈交流的能力,這離不開多學科理論對話的實踐和田野調查經驗的積累。
客家學研究叢書的出版,既是客家研究在前述立足田野與理論對話“俯仰之間”兼顧理論與實踐的繼續前行,也是嘉應學院客家學研究朝著國際化目標邁出的堅實步伐。“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套叢書包括學術研究專著、田野調查報告、教材、譯著、資料整理等,體現了客家學學科建設的不同學術旨趣和理論關懷。古人云,“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我們愿意從點滴做起。希望叢書的出版,能引起國內外客家學界對客家學學科體系建設的關注,促進客家學研究的科學化發展。
編者
2014年8月30日
注釋
[1]埃里克森.什么是人類學[M].周云水,吳攀龍,陳靖云,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65-67.
[2]張應斌.21世紀的客家研究:關于客家學的理論建構[J].嘉應大學學報,1996(10):71-77.
[3]科塔克.文化人類學:欣賞文化差異[M].周云水,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457-459.
[4]房學嘉.客家源流探奧[M].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94.
[5]邱國鋒,江理達.興寧市總體發展戰略規劃研究[M].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2009.
[6]肖文評.白堠鄉的故事:地域史脈絡下的鄉村建構[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
[7]房學嘉.粵東客家生態與民俗研究[M].廣州:華南理工大學出版社,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