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氣喝下半碗熱粥,李無咂咂嘴,眼神一亮道:
“薺菜嫩,魚肉鮮,只以少許粗鹽調味,更顯兩者本味兒,呂婆婆,您的手藝當真不俗!”
呂婆婆便是劉喜兒的大母,此刻手持木制調羹慢條斯理地喝粥,聞言蒼老臉上微有笑意道:
“李郎君說笑了,老身不過會弄些粗茶淡飯而已。”
這‘郎君’的稱呼并非是后世之意,而是當今對有些地位的男子通稱,李無能安穩住進竹池小苑,自然證明其有些手段。
而呂婆婆的話語也不似尋常愚昧民婦,李無卻不驚訝。
這幾日相處下來,倒是知曉了其是位民間‘神婆’,有些制符水,除小鬼的本事。
這般人在俗世其實頗為常見,畢竟不是何人都能修成吞云吐霧的煉氣士,大多數煉精武夫要是肉身底子打得好,五感敏銳,也能隱隱察覺到天地靈機流動。
配合上前人經驗,如黑狗血祛邪,柳樹枝見鬼等手段,當個巫覡神婆混口飯吃不是難事,呂婆婆便是如此。
只是她性子有些孤僻,住得離人群遠,面上又少見神情,配合其瞎眼面容與鬼神之事天生的詭異感,讓附近百姓敬而遠之也不奇怪了。
而那些孩童沒少聽過‘不聽話便讓呂婆子的小鬼將你抓走’之類言論,才會仗著人多欺負下劉喜兒,以出一口以往夜里害怕的惡氣。
心里想著這些,李無不知不覺便一人吃了大半鍋薺菜粥,劉喜兒奶孫倆早就放下碗筷等他吃完。
“此粥實在鮮美,李某失態了。”
他少見地有些尷尬,洞明境界的煉氣士便可不食五谷,他可不止洞明境界。
“無妨,煉精化氣本就要多吃些。”
呂婆婆笑著回道,又要拿著勺子添粥,李無連忙避開,直說自己已然吃飽。
如今糧食珍貴,呂婆婆哪怕有些手段,但日子過得也不算寬裕。
旁邊觀望的劉喜兒眼珠一轉,拉著李無就要出門。
“今天日頭這般大,曲江池定然又干涸一些,我們去捉些魚兒吧李大哥!”
李無想了想還是點頭答應,閑著也是閑著,出門散散心也好。
......
長安城東南處有個曲江坊,坊旁邊便是接通黃渠的曲江池,說是池子,但長寬數里,更像一片不小湖泊。
此時的曲江池還不算是皇家園林,但平日里也有‘曲江流飲’的景象,說的是那些文人雅客喜愛在此地耍些曲水流暢的宴飲之樂。
只是這幾年遭逢旱災,曲江池水面降到薄薄一層,加上日頭曝曬,這里也就只有些貧家子卷著褲腿,在池底淤泥里摸些泥鰍藕節了。
往劉喜兒身上打了道春四勢靈劍真氣,免得這妮子中了暑,李無見她玩得興起,也不打攪,自己找了棵柳樹休憩。
日色西垂,劉喜兒一張白嫩臉蛋滿是干掉的泥痕,那是她挽頭發時留下的,此刻提著竹簍終是找到柳樹下睡大覺的李無。
“李大哥!回去啦!”
她的嗓音仍是中氣十足不見半點疲意,畢竟春四勢靈劍真氣本就有養身之效,這一道夠她折騰好幾天了。
李無扭扭脖子睜開眼來,劉喜兒也見怪不怪,她知曉這家伙性子散漫,平日里就在竹池小苑里睡大覺,只是得意地舉高竹簍。
簍里有三條被日光曬焉的干瘦泥鰍,李無剛準備夸夸她,卻兀地伸出兩指夾住一物。
劉喜兒被嚇了一跳,退后兩步看去,只見李無夾住的是只肥碩蝗蟲。
她咽了口唾沫,湊近仔細打量,嘴里低聲道:
“好大的肥螞蚱,這東西拿來油炸火烤都是美味啊。”
李無卻未答話,他將蝗蟲拿近,眼中微不可查地亮起靈光,
“螞蚱可吃,但成了群便有毒了。”
“是蝗災啊......”
他抬頭看向被火燒云染得通紅的天際,在極遙遠處,可見一片遮天蔽日的無窮黑影。
直撲長安。
......
皇城,太極殿偏殿,與宮城外城墻上通明燈火不同,此地只有幾盞尋常燭火,勉強能照亮幾丈見方。
時值大旱,皇宮早就被李世民下令禁止鋪張,他自己當然也不例外。
“呵,始自兩河及三輔,薦食如蠶飛似雨,雨飛蠶食千里間,不見青苗空赤土......”
李世民本想將手中奏章狠狠拍在桌上,但他深吸口氣,只是隨手放下,緩緩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位。
“袁卿,此言無假?可是蝗災?”
他身前靜立的黑袍道人抬起頭來,面容清癯,頭發稀薄,下頜的山羊胡卻頗為茂盛,正是不良人主帥袁天罡。
李唐沒有臣子面圣需跪的規矩,袁天罡便只是拱手道:
“稟圣人,三日前長安出現蝗蟲,如今已遍布關中,此事,的確可稱蝗災。”
見得皇帝沉默,他以為是對方心中憂愁,便想著勸慰道:
“大旱向來伴有蝗災,如今旱有兩載,出現此災其實......”
“好了。”
李世民皺眉道了一句,袁天罡便識趣住嘴,又過了好會兒,李世民才輕聲開口:
“李監正是怎個說的?”
“淳風言:‘此災不似天降,更似人禍,定然有其源頭’,故長安剩下的四十八位‘司天掌勾’已派出大半,就連李淳風本人亦親身出動追查此災。”
袁天罡雖有些相面本事,但對于天機地時一道差李淳風太多,更擅長搏殺術法,故尋出蝗災源頭一事只能交給司天監。
“人禍?確定不是妖孽作亂?”
李世民面無波動,語氣卻布滿殺機。
袁天罡只是埋下頭,他知曉圣上說的是誰,卻不敢多言。
李世民拿過一盞燭火站起,轉過身以燭火照亮一副輿圖,其上詳實勾勒出大唐十道三百六十州府,一點火光只能看清長安京畿。
“你等道人方士皆言皇朝需有氣運,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漢德有損,始有三分。”
燭火離得輿圖更近,李世民以手蓋住上面的長安,
“我李二生逢亂世,領兵數十載,突厥,前隋,各路梟雄人杰,不過是我手下敗將。”
他看向長安旁的涇河,語氣冰冷,
“如今,一頭不知所謂的孽龍也欲讓我伏首?”
“何其可笑。”
他放下手中燭火,向太極殿外走去,此間竟無一個宮人服侍。
“我就是大唐之運。”
嗓音平淡,逐漸遠去,袁天罡一言不發,跪地頓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