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一片清幽竹林,頓覺眼前開朗,李無也不由暗贊一聲,不曾想這烏衣巷尾還有此般風景。
月色初上樹梢,涼風習習,拂動竹葉輕響。
面前是一汪小池,接通了坊外水渠,池后是一間二進院子,可惜被叢生野草遮蔽,看不清原本模樣。
但李無已感到頗為滿意了,哪怕不是預想的奢華大宅,此地幽寂反而別有韻味。
當然,他也沒忘了此行目的,運轉真氣流入雙眼,一對眸子便生出熠熠靈光。
“嗯,這片竹林不錯,留著添些雅趣?!?
“水池亦可,也不用燒水沐浴了?!?
“哦?原來不對勁的是里面......”
撥開野草,鉆出好些蜈蚣小蛇,但均自行繞開了李無。
他腳步不停,徑直走進院子內。
院里雜亂無比,碎木,瓦片,草叢里還散落幾把破爛的制式刀具,旁邊幾間廂房塌了大半,廳堂也只勉強有個大概模樣,仿佛是遭了兵災。
李無撿起一根腐朽木材,瞧其斷口,應是從屏風上落下,他輕輕捏了捏,好些木塵便簌簌掉落,不僅嘀咕道:
“紫檀屏風,原是個殷實之家。”
隨手丟開這根以往價值不菲的朽木,后者砸在草叢里發出沉悶聲響,李無又邁開腳步走進那唯一還算立著的廳堂。
“此間主人可在?不妨出來一敘?!?
他看著上方那根完整大梁笑著問道。
但幾息過去,堂里也只有陰森夜風刮過,無有半點動靜。
輕嘆一聲,李無清清嗓子,正聲道:
“請現身。”
話音剛落,陰風頓起,刮起無數塵埃,李無面色無變,一對靈目繼續看向大梁。
梁上有黑霧生出,化作一條白綾,白綾繞過木梁,搭成一個圓環,圓環下是個纖細身影。
身影著窄袖襦裙,腳裹白布,青黑手臂微晃,那白綾勒住她的脖頸,面容被滿頭如瀑青絲遮掩完全,見不到分毫。
“尚能言語否?”
李無溫聲問道,他方才使了‘靈言’神通,強行逼出了對方身形。
也是見得這女鬼身上無有血煞氣,不曾沾染人命,他才會這般好說話。
‘嗚,嗚......’
女鬼無言,唯有身旁陰風動靜愈發大,似是哭訴。
李無側起耳朵仔細傾聽,也只能勉強分辨幾句,
“枕前淚,窗外雨,翠幕冷,夜涼虛度......”
“恨幽幽,怨幽幽,思郎無歸空余愁......”
嘖,還是位有些文墨的大家閨秀。
李無搖搖頭,暗道一聲可惜,他已然看出這頭鬼物早就沒了神智,只是因著執念困守此地,成了‘地縛靈’。
這等幽怨鬼哭,落入道行低些的人耳中少不得會令其沾染陰邪氣,大病一場。
他手作劍指,以春四勢打出一道真氣,此氣和煦如若暖風拂面。
女鬼發絲被吹起,其下面容可怖,青灰臉上爬滿猩紅血絲,一條長舌垂落更添猙獰。
察覺到靈劍真氣,她竟緩緩抬起頭來,喉中隱隱有話語:
“儼郎,是你歸家了嗎?”
靈劍真氣穿過她的頭顱,鬼軀開始緩緩消散,她無有凄厲叫喊,只是低聲念著,
“儼郎,儼郎......”
少許,再不見女鬼蹤跡,那根完整大梁開始飛快腐朽,隨后跌在地上,化作一根樸素木簪。
李無攝過木簪,腳下輕點,身子退出了這廳堂。
‘轟’
無了大梁支撐,這唯一完整的廳堂也變成一座廢墟。
李無打量著手中女鬼殘留之物,木簪款式尋常,簪尾出雕刻出一朵小花,花中心刻有三個小字,‘裴王氏’。
“也是可憐人啊......”
將木簪收起,李無環視一圈這二進院子,越看越是滿意,恨不得立刻就收拾完畢住進來,畢竟從今日起,他在長安也是有個落腳地了。
......
“如此簡單?”
玉壺一手拿著緝賞令,一手持著木簪,目光審視盯著李無。
“不過一尋常地縛靈,難不成還要戰上幾百回合?”
李無無奈說道,他真未覺得那女鬼有多棘手,哪怕是魏叔玉那般道行,有所準備亦可輕松拿下。
“尋常,呵呵呵......”
玉壺冷笑幾聲,還是在李無的木牌上比劃了幾下,
“好了,此令評級丙下,賞銀是八十兩,按照你我此前說好的,你可拿二十四兩,亦可選擇換取我會武功道術......”
“我要銀子!”
不待玉壺說完,李無連忙打斷,將一只手放在青木桌上,攤開掌心,勾勾手指,示意趕快給錢。
玉壺也不拖拉,從桌下屜中抓了一把銀子,掂量一二,全部放到李無手中。
李無喜滋滋地接過,又聽得對方懶懶開口:
“修華坊烏衣巷的竹水小苑,市價一千二百兩,按照‘鬼宅’規矩,算你一百二十兩,錢拿來,宅子拿走?!?
李無哈哈一笑,就往袖中摸去,此前鄠縣一行魏叔玉先是給了二十五金,回到樓中哪怕經由玉壺抽成,也拿走二十金,這宅子不過百來兩,這次可真賺大了。
不過摸索了好一陣,李無輕咦一聲,自己有把金子藏得這么仔細嗎?
他幾乎把整只左手伸進右邊衣袖,卻仍然無果。
“你這家伙,辦事兒能不能爽利些,我給的已經是底價了。”
玉壺半躺在藤椅上,以手撐著下巴,懶洋洋地開口。
“馬上,馬上!”
李無隨口應了一句,索性放開‘小乾坤術’,衣袖中落下好些物件。
幾套樸素衣物,幾個小巧酒壺,幾本無名道經,一個青木葫蘆......
玉壺撇了兩眼,沒見到有何珍稀玩意兒,又躺了回去。
李無神色逐漸焦急,他抖著衣物,又拔開木塞看向酒壺里,就連道經也翻得嘩嘩作響,就是沒見到金燦燦的東西。
直到翻完最后一本道經,他雙手顫抖,面如死灰,緩緩跌坐在地,口中喃喃:
“我的金子呢,金子呢......”
偌大長安,竟然有這種大盜?手腳能伸到他李無身上來?
念及此處,李無不由怒從心來,好個蟊賊,真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
心竅一點靈光亮起,腰間劍器清鳴,但李無只是將自己東西一一收回袖中。
玉壺卻猛然坐起,臉色一變,凝重道:
“你要干甚,此地可由不得你胡來!”
李無這才抬頭一看,三渠樓上的陣法遮掩下,仍有好些強橫氣機向他掃了過來,不由干笑一聲,
“哪兒能啊,方才只是心神動蕩,沒必要擺出這陣仗吧?!?
玉壺這才松了口氣,冷冷道:
“那宅子原主人倒是想見你一面,說可直接將宅子贈與你,你可要見上一見?”
正準備翻遍長安找到那個蟊賊的李無腳步一頓,旋即搓手笑道:
“見啊,當然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