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妥了史家女跟謝道清掌管綾錦院一事,楊太后并沒有轉身離去,她還有一件重要政務談及。
“官家,史相公覲見老身的時候,還帶來了一個消息。”
“金國那邊使臣已經滯留國信所數日,你打算何時接待他們,又用何種禮制面對?”
“明日即可,一切如常。”
趙昀很隨意回了一句,他壓根就沒有把金國使臣給當回事。
“官家,金國使臣向來傲慢自大,你身為大宋君王得把控好尺度。既不能讓女真蠻夷看輕了咱們,又不能激怒他們輕啟戰端。”
“如果官家覺得不合適的話,老身可以攜百官面見金國使臣。”
年輕人總歸有一股年少輕狂的銳氣,大宋在金國面前這么多年下來,就是一副做低伏小的姿態,身為新君一時無法適應或者接受是正常的。
同時帝王代表著大宋的國格,如果可以的情況下,這份屈辱楊太后打算自己承擔。
“大娘娘放心,臣心里有數。”
趙昀笑著擺了擺手,還是那副不以為意的神情。
往前推個八百十年,遇到如日中天的金國,以及遭受靖康之恥的北宋,那確實面對使臣不認慫不行。
現在落地鳳凰不如雞,金國跟南宋同為國都被攻陷的菜狗,那大哥就別在二哥面前裝逼了。
見到趙昀都這樣說了,楊太后也就不再多言,囑咐了幾句要注意身體勞逸結合之后,便離開了垂拱殿。
望著楊太后離開的背影,趙昀思索了一下沒有繼續審閱奏章,相反是站起身來走到了垂拱殿的門口,朝著遠處廊房戍衛的畢榮海點頭示意了一下。
殿帥夏震滅口自己親侄子夏康恩之后,讓趙昀意識到了什么叫做權力面前無親情,同時讓他見識到了南宋武人心狠手辣的一面。
他并非是那種只管政治進攻,不注意自身防守安全的人,從那日之后趙昀便把畢榮海以及上二指揮,這批堪稱最為精銳的皇城司兵馬,抽調了一部分擔任貼身親衛。
在性命攸關面前,趙昀才不管什么朝廷法度,況且他也沒把殿前司諸班直給調走。無非就是現在皇帝身邊形成了一種詭異情況,有著殿前司跟皇城司兩班護衛兵馬罷了。
對于趙昀這種把不信任擺在明面上的舉動,史彌遠跟夏震同樣選擇了無視。
畢竟揭穿了大家都很難下臺,真掀桌子雙方都沒有必勝的把握,還不如就維持現狀保持著官場的默契。
“官家有何事?”
“你對于臨安府軍器所熟悉嗎?”
“還算比較熟悉,最近更換領取皇城司裝備去的比較多。”
“好,調集護衛兵馬,我準備前往軍器所一趟。”
“官家,就這樣去?”
聽到趙昀的話語,畢榮海神情明顯有些意外,上次前往皇城司閱武好歹準備了幾日,這次相當于即刻出宮毫無準備啊。
“不然呢,對護衛我的安全沒信心嗎?”
“當然有,皇城司弟兄們誓死捍衛官家。”
畢榮海對自己帶出來的兵從不懷疑,他僅僅是還未習慣皇帝這般隨意的出宮。
“那就足夠了,去準備吧。”
囑咐完畢榮海,趙昀回頭看向一旁的王忠道:“工部尚書鄒應龍抵達臨安了吧?”
“已經去過政事堂述職。”
“那就好,即刻前往鄒應龍府邸,通知他到麗正門前等候隨行。”
“臣,遵命。”
現在王忠早已習慣趙昀“離經叛道”的行為,只要下達圣諭都一概執行。
目前南宋朝堂有兩個名義上的工部尚書,一個是趙昀繼位之后,史彌遠為了拉攏理學派的人心,給老儒葛洪加封的權工部尚書。
另一個就是剛剛應詔抵達臨安的鄒應龍。
鄒應龍本是守孝閑賦在家,楊太后特意下詔命他入京,并授予工部尚書一職,彰顯器重。
楊太后之所以會選擇鄒應龍,主要原因有兩點,其一他跟史彌遠不對付。
如今朝堂之上可以說史黨官員遍地,哪怕趙昀拉攏了幾位經筵講師,依舊在朱紫大員方面完全不足以跟史彌遠抗衡。
想要提拔新生派官員,培養過程可能需要數年乃至十數年,寧宗一朝遺留下來的老臣,老的老死的死不堪重要,剩下少數幾個還壓根不敢忤逆史彌遠。
其二就是鄒應龍此人“剛正不阿”,不為權勢所折腰。
當年韓侂胄掌權勢大,號召要北伐為自己攥取政治資本的時候,鄒應龍就敢于跳出來公開反對。認為金國內政修明,國勢穩定,此時貿然興兵絕對不是好時機。
這番說辭自然是得罪了權相韓侂胄,于是乎被貶官外放出任贛州知府。
如果僅此而已,還能認為鄒應龍是個單純的主和派,或者更進一步的投降派。
但偏偏到了史彌遠掌權的時候,朝堂主和派占據上風,開始清算當年支持韓侂胄的那群主戰派。并且在史彌遠的授意下,上疏恢復秦檜的王爵跟謚號。
宋寧宗毫無主見,自然史彌遠說什么就是什么。可鄒應龍卻站了出來,毅然行使給事中的“封駁”權,堅決退還給秦檜翻案的詔令。
鄒應龍此舉又得罪了史彌遠派系,再度借故貶逐出朝,出任泉州知府。
官海幾經沉浮,鄒應龍依然保持著方正剛直,不懼權貴的本色,再加上不會被史彌遠收買拉攏,楊太后認為他很適合留在皇帝身邊當個諫臣。
望著王忠領命離開,趙昀也轉身離開垂拱殿,前往寢宮福寧殿,換上了之前出宮穿過的那套朱紅山文甲。
說實話,對于這套沉重的甲胄,趙昀著實是不怎么想穿,回寢宮路上曾考慮過要不要試試普通文人的長衫。
可斟酌再三后,他還是決定穿戴甲胄。
一方面在于皇城司兵馬護衛一個文人模樣的少年,這種陣容組合更容易引人注目,還不如穿著甲胄混在里面。
另外一方面要視察的畢竟是軍器所,戎裝出行更為適合一些。
穿戴完畢之后,趙昀便大步流星前往麗正門,此時皇城司護衛騎兵已經集結完畢,站在他們面前的還有一個身穿紫袍的中年官員,他便是剛剛上任的工部尚書鄒應龍。
此時的鄒應龍整個人還處于一種懵圈狀態,他昨日才從泉州趕到京師,今日上午前往政事堂述職,結果下午就被押班王忠通知官家召見。
如此急切的召見雖然不太常見,但還算能夠理解,說不定官家有什么急事。
可召見地點不在宮內,而是站在城門面前,并且還有一隊皇城司騎兵恭候,這場景就著實有些不按常理出牌了。
結果更讓鄒應龍震驚的還在后面,隨著城門打開走出來一名穿戴甲胄的年輕人,身后皇城司兵馬齊刷刷抱拳行禮道:“拜見官家!”
官家?
鄒應龍貶官湖州,這個時代又沒有照片電視什么的,他壓根就不知道趙昀長相。
第一次相見,他萬萬沒想到官家會這番裝扮。
“鄒卿,久等了。”
趙昀徑直來到鄒應龍面前,主動向他問候了一句。
直到這一刻,鄒應龍才反應過來,趕忙拱手道:“臣鄒應龍,拜見官家!”
“無需多禮。”
趙昀擺了擺手,然后反問道:“鄒卿會騎馬吧?”
“臣會。”
鄒應龍點了點頭,他貶官多次外放地方,不像很多清流言官那樣一輩子呆在京師,騎馬騎驢對他而言屬于常態。
“那就好,立即出發吧。”
就在鄒應龍詫異的目光之中,趙昀翻身上馬勒動韁繩便沖了出去。
這時押班王忠來到他身旁,用著意味深長的語氣說道:“官家就是如此雷令風行,以后鄒尚書就會習慣了。”
說罷,就策馬跟上了趙昀的步伐。
大宋新君原來是這樣嗎?
種種現狀徹底顛覆了鄒應龍的認知,他來不及細想,趙昀的身影就已經越拉越遠,只能趕忙上馬追了過去。
臨安的兵器所主要分為南北兩大作坊,人數隨著戰事緊張程度略有增減,平均大概是在五千人上下。趙昀這次前往的是距離相對較近的南坊,主要產出鐵甲作跟金火作,簡單點理解就是生產甲胄跟武器的作坊。
另外趙昀這次視察兵器所并不是心血來潮,選擇搞個突然襲擊,相反他是早有打算,就等著工部尚書鄒應龍的上任。
否則沒有一個管事的主官,來了也是白來。
快馬加鞭僅僅過了半個時辰,眾人就抵達了兵器所南坊大門。
面對浩浩蕩蕩的一眾兵馬前來,特別是馬上還坐著一個紫袍大員,守門衙役給嚇了一跳。趕忙分派一人進入坊內通知軍器所提轄官,另外幾個則滿臉賠笑靠過來問道:“敢問是哪位官老爺前來兵器所?”
“大宋官家!”
畢榮海冷冷的報出名號。
官家?
聽到這個回答,幾個衙役第一反應不是緊張或者懼怕,相反直接愣在原地不敢相信。
官家會來這種破地方?
可問題是眼前騎兵裝備精良,很明顯是皇城禁衛軍,另外在場的紫袍大員沒有否認,這種事情可做不得假。
就在幾人愣神之際,一名身穿綠袍的官員從坊內跑了出來,他曾在登基大典上見過趙昀,此刻一眼就認了出來。
“臣軍器所提轄官馮立林,拜見官家!”
“小的拜見官家!”
這時幾名守門衙役才反應過來,直接五體投地朝著趙昀跪伏下去。
“平身吧。”
趙昀語氣平淡的抬了抬手,然后翻身下馬問道:“兵器所南坊現在情況如何?”
“不知官家是問哪方面?”
“實際工匠人數。”
如今南宋吃空餉已經成為常態,想要得知一個部門的真實情況,最為快捷有效的方式就是詢問“在崗人數”。
“兩千……”
面對皇帝詢問,提轄官馮立林下意識就準備回答虛假數字。
但是當他面對趙昀那凌厲的目光,以及官場上瘋傳皇帝曾親手斬殺過貪墨的皇城司軍官時候,一股恐懼油然而生。
“大概八百余人。”
“多少?”
趙昀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神情變了,當場加大音量追問了一句。
“八……八百……余人。”
馮立林戰戰兢兢的又重復了一句,今日官家既然已經來到了兵器所,那必然是沒有隱瞞的可能性。
“軍器所南坊在冊三千人,實際才八百人,空額率居然高達七成?”
趙昀幾乎是壓制住心中怒火,一字一頓的說出這句話。
然后他轉過頭去望向鄒應龍,冷冷道:“鄒卿聽到了嗎,這就是工部隸屬的軍器所現狀!”
鄒應龍此時面色凝重,他這些年雖然外放為官,但畢竟曾在朝廷中樞呆過,知道空餉空額屬于各大官署普遍情況。
可他同樣沒有想到,京師直屬的兵器作坊都能如此夸張,那地方州郡兵器作坊,恐怕已經僅剩個空殼了。
同時鄒應龍也明白了,為何官家會在自己上任的第一天,就帶著前往兵器所南坊視察,確實如今貪腐瀆職情況已經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
如果沒有大刀闊斧的改變,別說是對抗如狼似虎的蒙古韃靼,就連日薄西山的金國都不是對手。
二十年前開禧北伐,朝廷還有這兩派爭論,二十年后的今天,已經沒有了挑選對手的資格!
“前方領路,朕倒要好好看看,兵器所南坊到底被糟踐成什么樣子。”
“是……官家。”
馮立林語氣顫抖著領命,不敢有絲毫的違抗,然后邁著沉重的步伐踏入兵器所南坊大門,趙昀與鄒應龍兩人跟隨其后。
首先映入趙昀眼簾的,就是一副標準的“臟亂差”模樣,他本以為大宋官方兵器所南坊,不說有這后世工廠流水線那般整齊的規劃,至少布局上面得講究一個動線合理吧?
事實就是所謂的工坊,實際上由無數個小作坊融和在了一起,每個“鐵匠鋪”劃分一塊小地方,然后由官吏把打造好的甲胄兵器收攏計數,這便成為了大宋軍方的制式裝備。
說實話,受限于時代的局限性,出現這種情況不能全怪在貪腐上面。
但工藝可以差,工匠缺額如此嚴重,并且目光所及之處,能看到的都是一副瘦骨嶙峋模樣,這就跟管理以及腐朽的官僚制度脫不了關系了。
趙昀今日前來的主要目標,其實是想要解決大宋生鐵硫含量超標的問題,現在看來還得根治一下源頭,否則治標不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