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方女士
雖然不是我報的案,但我也贊成查一下老周的死因。在這個問題上,我站在他女兒一邊。老周他得哮喘又不是一兩天了,怎么可能被這個病害死?這里面有個很大的疑團,需要解開。
我到現在還有點兒回不過神來,怎么會發生這樣的事?我也是年過半百經歷過不少事情的人了,一直都很淡定的。我相信凡事皆有因緣,可是這件事情的因緣很不明了,讓我無法勘破。僅用人生無常來解釋,是解釋不通的。
一個好端端的人,說沒就沒了,一個成功的企業家,一個常人眼里的大款,一個可以讓很多人依靠的墻,突然就坍塌了,化成塵土了。雖然我知道,無論是誰最終都要化作塵土,但總得有個前因后果吧。
當然,出了這樣的事,我也沒必要隱瞞了。我承認,我和周德倫不是夫妻,那個榴月才是他妻子。我是周德倫叫來給他打掩護的,周德倫出了我們的所有費用。
我和他是什么關系?算姐弟吧,他叫我方姐。其實我比他還小個半歲吧,但是公司里的人都叫我方姐,他也這么叫,估計很多人都不知道我的真名字了。
我真名方素荷,素雅的荷花,父母大概是這么期待我的吧,因為生在七月。現在自然是干荷了。那個年輕小伙子是我兒子,專門請假陪我出來玩兒的。我沒有告訴他我是來幫周德倫打掩護的,如果說了,他肯定不來。這個月我正好過生日,他問我要什么禮物,我說你從來沒陪你媽玩兒過,陪我玩兒幾天就算給我的生日禮物了。兒子很孝順,答應了。到了旅游團我才告訴他實情,他很不高興,可是來都來了。再加上他也知道那個周德倫對我們母子很好,小時候他一直叫他舅舅的,但是這個舅舅娶了個他的同齡人,還是讓他別扭。
起初他和榴月各坐各的位置,也不怎么說話,可是,年輕人畢竟是年輕人,慢慢就熟悉了,熟悉之后馬上就談笑風生了,還竊竊私語,這個我也沒想到。我兒子也是男人,男人都好色,對吧?雖然榴月論輩分是我兒子的舅媽,但畢竟年輕,又那么漂亮,那么有魅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榴月跟我兒子在一起也很開心,這應該是人的本能吧,誰都懂得起的。
老周娶榴月的時候,榴月剛二十,他已經五十九了。這么大的差距,肯定是走到哪兒都會引來驚詫的目光(當然也包括羨慕或者鄙夷的目光)。老周雖然有勇氣娶小妻,卻不愿意承受各種目光,所以平日里很少和榴月一起出門。
今年春節吃年夜飯的時候,榴月忽然當著一家人的面哭起來了。我猜測是詠梅,就是老周的大女兒,刺兒了她,她說“你是不是生怕我和爸的距離還不夠大”?那天榴月穿了一件無袖的棉旗袍,外面披了一件狐貍皮的短大衣,還梳了一個很高的發髻,顯得特別妖嬈。詠梅本身就反對她父親這樁婚事,加上在相貌上又比較自卑,她長得像她爸,不怎么好看,相比之下榴月太過出眾了。榴月當時沒說什么,后來不知怎么就掉起眼淚了。
我當時也在場,每年團年,老周都會訂一個二十人的大桌子,把全家人,七七八八的,都叫來。吃了飯還每人一個紅包。他喜歡那種場面。大家也樂得又吃又拿。
我看老周拍了拍榴月,沒說什么。榴月也很快收聲了。她本來就是個好脾氣的女孩兒。后來他就跑來跟我商量了。他說榴月聽說詠梅他們要出國旅游,很羨慕,也想出去玩兒。他還說這些年確實憋屈了榴月,想滿足她一回。
他來找我商量,要我幫忙,讓我帶著兒子一起去,這樣在外人看來,我們四個人就是兩對夫妻,顯得比較正常。他說你來幫我打個掩護吧。只有你能幫我。我實在是厭煩了人家總把榴月當我女兒,把我女兒當孫女。我一面笑他竟想出這樣的主意,一面還是答應了。
從人的本性來講,每個人都是以自我為中心的。一天二十四小時至少二十小時會想到自己。只是有的人在為自己著想的同時,努力替他人著想,否則就于心不安;而有的人不但自己替自己著想,還要所有的人都替他著想,否則就怨氣沖天。這可能就是利他和利己的區別吧。
老周這個人屬于前者,比較替別人著想。我也可以算前者,所以肯定會幫他忙的。這么多年了,他一直對我很關照,待我不薄。人應該懂得感恩,否則連動物都不如。生活需要一顆感恩的心來創造,也需要一顆感恩的心去滋養……再說這事我若不幫他,他還真找不到合適的人。
我當即說沒問題。不就是玩兒嗎,免費旅游,還能幫上你,有什么不好?而且我還鼓勵他說,你早就應該出去走走了,不要總忙生意,生意哪有個完?要學會享受生活,看看路邊的風景,聽聽自己的心聲。我們總在一個既定的軌道里生活,讓慣性裹挾著走,久而久之,都忘記了生活本來的樣子。
好好,我說實在的。
我和他是二十年的朋友了,開始是他的下屬,在公司做辦公室主任,后來就成了朋友。我還幫他管過孩子。他經常說,你就像我的姐姐。我兒子研究生畢業,也是他推薦進了一家投資公司的,還送了一個超大的就業紅包。他還說結婚的時候要送更大的。老實說,我真沒什么可報答他的。他什么都不需要,應有盡有。不只是物質上應有盡有,精神上也很強大,公司里遇到任何麻煩,大家覺得只要告訴他就OK。包括我個人有什么困難,也常常是他幫我搞定的。我看書上說,有哮喘或者呼吸障礙性疾病的患者,心理容易脆弱。但他不一樣。我很佩服他。
不過我還是想告訴你們,在外人面前,在社會上,他始終是個強人,像廣告里說的,一切盡在掌握。自己的公司越做越大,幾年前上市,穩穩地往前走。他在社會上的形象也很好,做慈善,參加公益,還是市里的政協委員。在江湖上也講義氣,很有人緣兒。家里的事,感覺他也都能擺平。擺平什么?唉,就是那種清官難斷的家務事嘛。
但只有我知道,他經常疲憊不堪、心力交瘁。雖然他娶了榴月,但榴月在他心里始終是個孩子,不是妻子。他是榴月的人生導師,他在榴月面前從來不訴苦,不發牢騷,不示弱。他只有在我面前是最放松的,最不在意形象的。
我不會開導人,沒有學過心理學,大學里是學企業管理的,但是我喜歡看雜書,心態也還算平和。他特別愿意到我這兒來,隔個十天半月來一次吧,到我家把外套一脫,往沙發上一靠,就開始打瞌睡,好像全身都放松了,天塌地陷都不管了。我呢,就在一邊兒看書,等他醒了,給他做一碗他最喜歡的西紅柿雞蛋面。他總是說我的西紅柿雞蛋面比任何飯館的都好吃。吃了面,有時候他什么都不說就走了,有時候他會嘮叨一下最近的煩心事,我就是聽著,偶爾談點兒我的看法。說不定他一邊嘮叨一邊就理順自己思路了。
總之,我那個家是他歇息的港灣,我也挺樂意為他提供這么一個放松的場所。人生在世,沒有哪個人的生活是容易的,哪怕是所謂的強者,也需要理解和包容,需要體諒……
你覺得我們不只是姐弟關系?我覺得吧,這個事已經沒必要追究了。男人嘛,還是希望娶個年輕的,一來年輕的養眼,二來男人還是自私的,希望老了以后年輕妻子可以照顧自己,其實不然……
好好,我是想盡可能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你們。
八年前榴月到公司來時,老周還讓我帶了一段時間。他這人就有這本事,做什么事都給人感覺是正確的。因為他的關系,榴月也叫我方姐。我帶她熟悉城市生活,買衣服,打理頭發,還教她穿著,還帶她去學了一段時間瑜伽。雖然他當時給她安排的職位是我的助理,實際上我成了她的助理。他們成家后,我又教她洗衣服,熨衣服,疊衣服,用吸塵器,整理房間,反正就是學習家政吧。就是沒學廚藝,老周一直有個固定廚師。
哦,又說跑了,不好意思。我接著前面說。
榴月來和我商量,多訂一個房間。晚上我帶小丫頭睡,兒子自己睡,他們倆一個房間。我覺得這方案很可行,同意了。反正就四個晚上,我管孩子沒問題。
但是真的一起出來了,還是覺得有點兒別扭。兒子別扭,榴月別扭,我別扭,他也別扭,我看出來了,他情緒不高。我的別扭可以忽略不計,這么大年齡了,無所謂。本來我就是帶著一顆脫俗的心出門的,只想喝一杯塵世的茶。那兩個年輕人的別扭,也很快就被荷爾蒙給溶解了,只有老周一直別著,而且越來越僵硬,尤其是下午兩個年輕人坐到了一起,聊天聊得很開心,他的臉色更不好看了,我完全能看出來。我想他的心情一定很復雜。
說起來,老周真是一個情種,我說這話沒有貶損他的意思,就是陳述一個事實。他的感情生活開始得很早,九歲時就喜歡上了他們班上一個女孩兒,天天在街角等女孩兒一起上學。考試得了一百分,媽媽獎勵他兩毛錢買糖,他馬上分一半給那個女孩兒,只為了牽一下女孩兒的手。可是到五六年級,女孩兒進入尷尬期,成了黃毛丫頭一個,不好看了,他馬上就冷落人家了。
后來下鄉當知青,他愛上了宣傳隊里的“李鐵梅”,死追不放。他在外貌上一點兒優勢沒有,個子也不高,年輕的時候就不帥。但他很有才,能說會寫,情書尤其寫得好,在知青里也算個小才子。“李鐵梅”就動心了。“李玉和”知道了倒是沒說什么,“李奶奶”堅決不干。我這話你們肯定聽不懂吧?五十歲以下的人都聽不懂。簡單地說,就是那個女孩兒的爸爸沒意見,女孩兒的奶奶不干,奶奶嫌他就是個知青,前途未定。他們李家,好歹也是個商賈之家。
但是周德倫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回城后接著追,最終和“李鐵梅”結婚了。為這個,他很是風光了一陣。因為年輕的時候“李鐵梅”確實漂亮。我見過照片,真的是清純動人。后來呢,他下海掙錢,發達了,自己辦企業很成功,成了有錢人,就和“李鐵梅”離婚了。
其實離婚的時候他很糾結,畢竟他跟“李鐵梅”是患難夫妻,不想拋棄她。但是他當時管不住自己,跟公司的會計好上了,公司會計威脅他說,不娶她的話,就把他公司的事全部抖摟出去。他想來想去,覺得兩個女人比起來,還是“李鐵梅”好降服一些。他就和“李鐵梅”推心置腹地談了一次,時間長達五個小時。他說咱倆是自己人,好商量,我覺得眼下這個情況,無論對你還是對我,都是離婚比較好。第一,你這個人有潔癖,即使不離婚,你以后也不會再碰我了,那不是守活寡?第二,離婚的話,你可以拿走一半財產,我心里也平衡一些。你現在剛四十,有這個經濟基礎完全可以再婚。何必跟我一起糟蹋了下半輩子呢?至于女兒,讓她跟你,保證她的生活沒有太大變化。
“李鐵梅”覺得他說得句句在理,就答應了。周德倫就是個特別能說的人,一套一套的,死人都能被他說活。一個人要是能說會道,成功的概率就很高。真的,好像是哪個哲學家說的,任何人只要具有辯才,能把他荒誕不經的假設說得天花亂墜,就一定能取勝。當然,他也愛看書,聰明,什么都懂點兒,下鄉前是石室中學的,挺會讀書。他說話算話,把“李鐵梅”母女倆完全安置好了才離婚的。
可是后來很不好,兩敗俱傷。“李鐵梅”雖然會唱《紅燈記》,卻是個很內向的人,離婚后一直郁郁寡歡,也沒再嫁。幾年后女兒考進大學去北京讀書,她孤孤單單的,心情更不好,五十多歲就去世了。周德倫說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但是他自己那幾年也很糟,娶了會計后,一天安生日子沒過,成天吵架。會計倒是給他生了個兒子,但她就是個好吃懶做的女人,還花錢如流水。老周一直忍著她,等兒子一考進重點高中,他就把她休了。這一次他完全掌握了主動權,因為會計早就不是會計了,早就是全職太太了。當然,他還是給了她房子和錢,把她安頓好。生命很貴,生活很累。
后來他有點兒懼怕婚姻了。曾經有幾年和一個女人同居,不愿意結婚。那個女人很能干,是公司里負責市場銷售的。但是太強勢了,還總喜歡在外人面前指點他。他受不了,又分手了。分手后也把那女人安排得妥妥的。他就是這么個人。
現在過年的時候,他除了把女兒女婿叫上,還會把會計和小兒子叫上,也把那個市場部經理叫上,把我叫上,好像他有三房四妾似的。榴月對此一點兒不吃醋。這個女孩兒就是這點好,也許人家是大智若愚吧,心里明白她在老周心里的地位,樂得做個賢惠的妻子。
所以我說,老周給人的感覺,就是能把一切搞定。這次出游,他也是很有把握的樣子,卻沒想到出了問題。
我好后悔,我不該答應出來,不該答應幫他打掩護。如果我阻攔他,讓他老老實實在家,就不會出這個事。唉,風起于青之末啊。誰能遇見會發生這樣的事?
其實下午在車上,我看兒子跟榴月談笑風生的,看老周老板緊抿著嘴,法令紋一直拉到下巴尖,我就有點兒擔心,我還悄悄發了信息給兒子,委婉地提醒了一句:要照顧好你舅媽,你舅舅年紀大了。我想用舅媽和舅舅這兩個稱謂來提醒他,他和她不是平輩關系。兒子卻沒心沒肺地回了我一個OK。后來他倆很晚才下山登車,我有意黑著臉訓斥了兒子,然后又故作輕松地跟老周說了句,真是孩子。
我是想讓老周不要太介意,年輕人貪玩兒嘛。
晚上到達賓館后,我就帶著小丫頭在我房間里,給她洗澡,哄她睡覺。我那天也挺累的,畢竟坐了一天的車,洗了躺在床上準備休息。可是電話忽然響了。大概十點多。十點多少?我沒看表,應該是十點四十吧。
我接起來,只聽到喘氣聲,我馬上明白是老周犯病了,連忙沖過去,就在隔壁房間,門沒關,我一推就開了,進去就看見他一個人倒在地下,榴月不在。老實說,如果我當時馬上能找到萬托林,是可以救他的,他揪著胸口,呼哧呼哧的。但是我找不到藥,我在床頭柜和他衣服口袋里都沒找到,以前他習慣在睡覺前放一支在床頭柜上。我俯下身問他藥在哪兒,他就說了兩個字,榴月。我也不明白什么意思,急得使勁兒喊榴月,過一會兒榴月跑進來了,手上拿著萬托林,撲上去對著他的嘴就撳,連續撳了好幾下,我一下子想起不能過量,過量很危險,但是已經晚了……到最后也不曉得是藥噴得太晚,還是太多,反正,他就是過去了,眼睜睜地在我們面前斷了氣……
我不知道他們夫妻間到底發生了什么,我不能亂猜測,但肯定是發生了什么。我只能說我看到的。當時榴月確實不在老周身邊,她跑進來的時候穿著睡裙,很慌張……
我現在就是希望查清楚,他身邊為什么沒有那個藥,就是那個可以救他命的萬托林,醫學名字叫硫酸沙丁胺醇噴劑。沙丁胺醇,沙子的沙,甲乙丙丁的丁,胺是月字旁一個安全的安,醇是醇厚的醇,左邊酉右邊享。他用這個藥二十多年了,不要說出來旅游,就是出門散步都要帶著,他辦公室的抽屜里也隨時放著,我家也有,總之他常去的地方都有。
他雖然心理強大,唯獨在呼吸這個事兒上很謹慎。有次他去參加一個重要會議,到了地點忽然發現褲兜里沒有沙丁胺醇,立即連路都不敢走了,生怕步行導致呼吸急促,誘發呼吸道痙攣。就坐在大廳里,讓服務員去街上藥店買,等服務員買到一瓶沙丁胺醇,他才坐電梯上樓開會。對這事兒那么謹慎的人,怎么會不帶藥?除非是有人把他的藥藏起來了。
我俯下身去的時候,他最后跟我說的就是“榴月”兩個字,我聽得很清楚,但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榴月怎么了?
我不愿意相信是榴月害他,榴月為什么要害他?沒道理。凡事都有因果,老周走了對她有什么好處?我知道老周早就留了遺囑,財產五個人平分,四個孩子再加上榴月。老周不走,錢財都是榴月的,所以榴月不可能謀財害命。
但是我還是覺得必須查清楚,且不說他大女兒要追究,我也想追究。不然老周死得太冤,我也跟著冤,畢竟是我陪他出來的。
好吧,我就說這么多吧。我說的都是真實的。雖然我沒有撫摸《圣經》發誓,我也保證都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