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家篇 法律篇
- (古羅馬)西塞羅
- 25215字
- 2024-05-22 10:36:21
第一卷
在此版本中,開頭的部分大約有十頁,已經遺失。我們的手稿是從西塞羅為此對話所作的前言中間開始的;在這里,他顯然極力反對伊壁鳩魯學派對愛國主義和一個政治家的生活的敵意。
一、[沒有積極的愛國主義]注24……[就從來也不]可能把我們【1】的[祖國]從敵人的進攻中解救出來;蓋尤斯·杜依利烏斯、奧盧斯·阿蒂利烏斯或盧修斯·梅特盧斯也不可能使[羅馬]免除對迦太基人的恐懼;那兩位西庇阿注25也無法以他們的熱血撲滅第二次布匿戰爭的熊熊戰火;當這種愛國主義以更大的憤怒再次噴發時,昆圖斯·馬克西姆注26也不能減少它的重要性,馬庫斯·馬塞盧斯注27也不能將之粉碎;普布利烏斯·埃米利安努斯也無法將之與這個城市分離,無法將之約束于敵人的城墻之內。
還有馬庫斯·加圖,這位曾出身低微、默默無聞注28的人——由于他為我們樹立了仿效的樣板,我們所有獻身同樣追求的人都獲取了勤奮和勇敢——很可能就在離羅馬很近的圖斯庫盧姆住下去了,在這個有益健康的地方,享受他悠閑的生活。可是,他這位被我們某些朋友注29認為是瘋子的人,盡管并非出于強制,即使在高齡,卻寧愿投身于公共生活的狂風暴浪之中,而不愿意過一種退休的安靜與閑散的、完全幸福的生活。我不用提很多人,他們多到數不清,他們每個人都是這個共和國的救星;由于他們的事跡離開現一代人的記憶尚不算遠,我就不打算說出他們的姓名了,免得有人埋怨沒有提到他,或者沒有提到他家庭中某位成員。我只滿足于聲稱:自然已經給人類植入了對于品德的如此強烈的需求,植入了對維護公共安全的如此強烈的愿望,這種需求和愿望超過了一切來自歡樂與閑散的誘惑。
【2】二、但是,就如同一種技藝一樣,除非你運用它,否則不足以擁有它。盡管它確實是一種技藝,即使你從來沒有使用過,只要你了解它,你仍然可以擁有它,但是,品德的存在完全取決于對它的使用;而對它最高貴的使用便是治理國家,是把那些哲學家在其各自角落喋喋不休地向我們耳朵所灌輸的那些東西變為現實,而不是變為語詞。因為哲學家闡發的原則,無一——至少,那些正義與榮耀原則——不曾為那些為國家起草法典的人們發現過并確立起來了。我們從哪里獲得了責任感?我們又是從誰那里獲得宗教的種種原則?從哪里出現了萬民法(law of nations)甚或那些我們稱之為“市民的”(civil)的法律?注30從哪里有了正義、榮譽、公平交易?從哪里有了體面、自律、畏懼不光彩、渴望贊揚與榮譽?從哪里有了對困苦與危險的忍耐?我說,都是來自這些人,當通過一個訓練體制來灌輸這些東西時,他們或者通過風俗來認可或者通過成文【3】法來實施這些東西。色諾克拉底,最卓越的哲學家之一,當有人問他他的學生學了些什么時,據說他的回答是:“依據法律對他們的要求,做他們自己的事情。”因此,依據行政權威以及法律施加的懲罰而迫使所有他人服從法規(即使哲學家也感到這些法律告誡的正確性不令人信服)的公民,必須被認定為高于闡明這些原則的老師。是什么原因使他們的話如此出眾而為一個有很好法律和習慣的國家所用?事實上,正如我認為“那些偉大并居支配地位的城市”注31(恩尼烏斯這樣稱呼它們)在小村莊與要塞之上,所以,我相信統治這類城市的聰明的執政官及權威,即使在智慧上,都應當被認為是遠遠高于那些從來不參與政府事務的人。既然我們感覺到有一個巨大沖動促使我們去增加人類資源,既然我們渴望通過我們的思考和努力使人類的生活更為安全與富足,并且為大自然所驅使去實現這種愿望,那么,讓我們堅持這一曾為所有杰出人物走過的進程,而對那些大聲嚷嚷撤退——其目的只是想讓超過他們的人退回來——的人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三、和他們對這些論證的第一個反駁一樣有根據且明顯有理,【4】那些攻擊這些論證的人又強辯說,為保衛國家而必須履行的勞作太嚴酷了。對一個小心而勤奮的人來說,這些事實上只是一個微小的障礙,而且是只配藐視的障礙,他不僅在上述時刻應該如此,就是在那些并不大重要的事情上亦該如此,例如在他的研究中,或者職責中,或者甚至在他的商業事務中。當然,他們也會在生命受威脅時叫喊危險,當面對勇敢者時會表現出不光彩的對死亡的畏懼;可是,這樣的人習慣于視生命在自然進程和年老中消散是更大的不幸,還不如有機會為他們的祖國捐軀,這比其他情況更好。因為不管怎樣,生命總要還給自然的。然而,對于這一點,反對者話多了起來,他們設想種種理由,口若懸河,不斷地指出杰出人物之不幸以及他們在其不知報恩的同胞公民中所遭受的不公正。對于【5】這一點,他們提出了史例,首先是希臘歷史上的一個著名例證——米太亞德的故事,他是擊敗與征服波斯人的將領,他在其光榮取勝的戰爭前線所受的傷尚未痊愈,卻已被他的同胞公民投入了鐵鎖鏈之中,并就在這些人的手中失去了連敵人的武器也未能傷害的生命;還有地米斯托克利,當他因恐怖而被迫離開他曾從敵人手中【6】解放的國度時,他并不是在為他的勇武而拯救的希臘港口避難,而是在他曾使之臣服的最蠻荒的土地上。雅典人反復無常地并殘酷地對待其最卓越的公民的例子確實不少。他們說,這種罪惡出自并遍布希臘,如今甚至在我們強大的共和國也泛濫起來了。因為我們記得對卡米盧斯的放逐,記得阿哈拉所忍受的恥辱,記得對奈西卡的仇恨,記得萊奈斯的被放逐,記得對奧庇米烏斯的定罪,記得梅特盧斯的外逃,記得降于蓋尤斯·馬略的痛苦災難,以及記得此后不久,很多杰出人物的被害與毀滅。注32實際上他們現在也納入了我的名字,推想起來,因為他們認為正是由于我的建議和我的冒險,他們才得以保持了安寧的生活,他們以更大的仁愛更為激烈地抱怨我所受到的待遇。可是,我很難說為什么、什么時候這些人會僅僅為取得知識而漂洋過海并訪問別的國家;注33[他們應當想到我們會因考慮到這些危險而不再從事非常重要的保衛我們國土的任務。因為,如果哲學家因為漫游的危險而得到其中的知識回報,那么政治家更應在他們同胞公民的感謝中獲得更多的報答。【7】
四、由于我遭受到的一切,很少有人曾想象過,]當我從執政官職位退休而在一次民眾集會上宣誓,羅馬人民也同樣宣誓時,[只是由于我獨自努力的結果,]共和國是安全的,注34由此,我得到了充分回報,盡管有對我的不公正及其引起的一切不安與苦惱。然而,我的不幸給我帶來的更多是榮譽而不是麻煩,更多是光榮而不是苦惱,從善良公民們對我深情期望中我感受到的快樂,注35要大于奸詐之徒的洋洋得意給我帶來的痛苦。不過,正如我前面所說的,假如事情發展是另一種情況,我又怎能埋怨?因為,對于在我的重要服務之后而落在我身上的種種不幸,我都并非毫無預感,而且也不比我的預測更為嚴重。這就是我的天性,由于我自童年起就從研究學問中享受到多種快樂,一方面,我不可能,從一種安靜無為的生活中獲得較他人為多的收益,或者,另一方面,如果萬一有什么災難落在我們大家頭上,我也不會因這一共同的災難而受難更多。【8】盡管如此,我還將毫不猶豫地獻身于最兇猛的暴風雨,而且,我甚至還要說,我可以面對雷電的轟擊,為了我的同胞公民的安全,我愿意以個人的危險換取所有人的安寧生活。老實說,我們的祖國生養教育我們,并非不期望——在某種程度上——我們給予某些積極的回報;祖國并非僅僅為了使我們便利,給我們的閑適一個安全的庇護所,為我們的安寧提供一個安靜的隱居地;相反,她給予了我們這些有利條件,她就可以在她需要時使用我們的勇敢和才華中的更大和更重要的部分,留給我們個人使用的,僅僅是她的需要得到滿足之后而可能留下來的那些。注36
【9】五、此外,我們肯定不應該聽信一些人找到的其他借口,即他們可以更自由地享用安寧的生活。例如,他們說參與政治的人最沒價值,同這些人相比人就降格了,如果和他們沖突,特別是當暴民被激發起來之后,將是一種糟糕和危險的事。因此,他們堅持,一個聰明人不要試圖駕馭他們,因為他無法限制一大群瘋狂與野性暴躁的牲畜;對一個自由人來說也不適合與那些卑劣及狡猾的人爭辯,忍受漫罵污辱,或者讓自己受到對于智者來說無法忍受的不公對待,在那些善良、勇敢、思想高尚的人看來,似乎參與公共生活的任何動機都要比決心不受小人統治、不讓小人摧毀共和國更為崇高,當這樣看問題時,哲學家自身,哪怕他們可能有意幫助,也無法做到。
【10】六、當他們說除非有某種緊急情況迫使智者參加,他們不會參與公共事務,在這個世界上,誰能夠贊同他們作出的這唯一例外呢?似乎有什么人可能遇到任何比我所遇到的更為緊急的情況;如果當時我不是執政官,在這種危機中,我又能做些什么呢?若非我自小就擁有一種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使我盡管出身于騎士,卻得以獲得國家的最高職務,我又怎么可能成為一個執政官呢?所以,很清楚,為國服務的機會——不論這種服務有多大的危險——并不是突然來臨的,或者,當我們希望為國服務時,如果我們不是處于這樣的職位,我們就不可能采取行動。我一向認為,在有學問的人的教誨中,最令人吃驚的是他們否認自己有大海風平【11】浪靜時掌舵的能力,說自己從未學過、也不想了解這種技能,可是他們同時向我們保證說,驚濤拍天時,他們就會出來掌舵。他們已習慣于公開宣稱,甚至以此自夸,說他們既未學過,也未教過任何有關國家原則的內容,無論是建立國家還是保衛國家,他們認為這種知識對博學智慧者不合適,最好是留給那些受國家公務訓練出來的人們。因此,他們承諾在國家為緊急情況所迫時幫助國家,而在沒有危機威脅國家時他們并不懂得如何統治國家,盡管這一任務比起前一任務來說要容易的多,這又怎么合乎情理呢?按一般道理,聰明人確實不愿降低其高尚位置而從事治國術,但是如果情況迫使他承擔,他也不拒絕這種責任;即使真的如此,我仍然認為他完全不應輕視政治這門科學,因為他的義務就是事先獲得未來什么時候對他來說也許是必須使用的一切知識。
七、對這些問題,我討論的時間已經夠長了,因為在這本書中【12】我計劃討論國家并進行了這一討論;因此,為了這個討論不至于沒有價值,我首先就必須清掃一切在參與國家事務上遲疑的理由。但是,如果還有什么人為哲學家的權威所左右,那么就讓他再聆聽并關注一下那些在博學者中具有最高權威與聲望的人物吧;這些人,即使他們并未親自治理過國家,但是由于他們在許多研究和著作中都討論過國家,我認為他們在國家中已經履行了他們自己的某些職能。事實上,我還注意到希臘人稱之為“智者”的七個人,都曾在治國事務中承擔過重要角色。的確,就職業的品德來看,這個世界上沒有別的行當比建立新國家或維護那些現存國家更接近于諸神的莊嚴職責了。
【13】八、因此,既然這是我的好運,通過對共和國的實際治理,去成就某種值得為人們記憶的事業,并且通過實踐和我熱衷于學習和教學的緣故,我也獲得了一些確立政治原則的技藝,[我認為我本人并非適宜承擔我現在所承擔的工作;事實是,在一個人身上匯集了這些成就,這即使在那些被認為是治國]權威[的人當中也是很少見的],因為雖然過去時代里某些人在理論闡述中表現出技巧高超,可是人們發現他們在實踐中卻一無建樹,另外一些人,他們在行動上很出色,但在理論闡述上卻很笨拙。確實,我將要陳述的原則并非全新,也非我一人所獨見,不過,我的意圖在于追憶我們共和國中一些最杰出、最聰明的人物在某個時期曾進行過的討論。當你年輕的時候,普布利烏斯·普提利烏斯·魯夫斯曾報告你我——當時我們正一起在士麥那度日;我認為在那次討論中,對這全部論題的邏輯分析會有巨大貢獻的論點很少被忽略。
【14】九、當圖第塔努斯及阿奎利烏斯擔任執政官的那一年,注37保羅的兒子,普布利烏斯·阿非利加努斯,注38決定在他鄉村住所度過拉丁節日,注39有好幾位他最密切的友人表示他們有意在那段期間去拜訪他。節日那天早晨,他的侄子昆圖斯·圖伯羅比其他人來得更早。西庇阿熱烈歡迎他,因為他確實很高興見到他,然后問道:圖伯羅,為什么你來得這么早?這幾天假期肯定給你提供一次極好的機會讓你從事文學研究。
圖伯羅:我的書本在任何時候都在家等著我,因為它們從來不忙碌,可是,你有空閑,特別是在這個政治不安定的時候,那倒是一個很大的榮幸。
西庇阿:是的,你發現我有空閑,只是我人閑心不閑。
圖伯羅:不過,你有責任松弛一下自己。我們很多人都決定并且準備好了,要和你一起度過這段閑暇,如果你方便的話。
西庇阿:我會非常高興,因為我們至少有機會對一些有益的問題進行討論。
十、圖伯羅:真不錯,普布利烏斯·阿非利加努斯,既然你很像【15】是給了我一個邀請,并且鼓勵我對你抱有希望,那么在其他人尚未來到之前,我們是否可以探討關于第二個太陽的一些事實?——這些事實已經報告了元老院。因為那些聲稱看到兩個太陽的人既不是少數也并非不可信賴,因此,我們一定要解釋這個事實而不是不相信這件事。
西庇阿:要是我們的朋友帕奈提奧斯和我們在一起就好了!對這種天體現象以及其他問題作仔細觀察是他的習慣。可是,圖伯羅,坦率地對你說,我的意見是,我完全不贊成我們的朋友對這類事情的習慣:在研究那些依靠推測對其性質不能得出些許真實結果的事物時,他說得如此肯定以至于使人認為他可以親眼看到,或者親手摸到它們。我總覺得蘇格拉底表現了更大的智慧——他對這類事物不表示任何興趣,并認為這類自然現象的難題,或者是人類的理解力難以領會,或者是對人類生活沒有絲毫緊要。注40
【16】圖伯羅:普布利烏斯·阿非利加努斯,我不明白,為什么一向的傳說都是,蘇格拉底拒絕沉溺于任何這種性質的討論,他限定自己只研究人類生活和人類道德。關于蘇格拉底的事,除了柏拉圖的著作,我們還有什么更值得信賴的權威可以引證呢?在柏拉圖的著作中,在蘇格拉底討論道德、品德甚至國家的許多章節中,蘇格拉底都說得很清楚,他渴望依照畢達哥拉斯的方法,把這些論題的討論同關于數學、幾何以及和諧的考慮結合起來。
西庇阿:圖伯羅,你所說的都很對;不過我想你聽說過這一點:蘇格拉底死后,柏拉圖出外旅行,為了研究,首先到了埃及,然后到了意大利和西西里,注41其用意就是要使自己熟悉畢達哥拉斯的一些發現;你可能也聽說,他與塔蘭托的阿契塔、洛克里的提麥奧斯相伴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并且還得到了菲洛勞斯的筆記。由于畢達哥拉斯當時在該國聲望很高,柏拉圖便全身心關注這位大師的門徒和學說。并且,雖然他對蘇格拉底有一種獨特的熱愛并希望將一切榮譽都歸功于蘇格拉底,他卻因此在如此之多的知識領域中把蘇格拉底論證上的生動與精妙同畢達哥拉斯學識上的曖昧與沉悶結合在一起。
十一、說完這之后,西庇阿發現盧修斯·弗里烏斯·菲盧斯未【17】加通告就進來了;向他熱情問候之后,西庇阿牽著菲盧斯的手帶他到他自己的躺椅坐下。這時普布利烏斯·魯提利烏斯也來了(他后來把談話告訴了我們),他在接受了西庇阿的歡迎之后,被安排坐在圖伯羅身旁。
菲盧斯:你們在談論什么?我希望我們的到來沒有打斷你們的談話。
西庇阿:當然沒有;剛才圖伯羅開始探討的問題,屬于你一向有興趣研究的那類題目。至于我們的朋友魯提利烏斯,他有時也常常和我談論這種論題,甚至就在努曼提亞城內。
菲盧斯:具體題目是什么?
西庇阿:兩個太陽,菲盧斯,我很希望聽聽你對它們的看法。
十二、他剛說完此話,一個仆人通報說萊利烏斯已經離開他的【18】住所,正在來路上。于是,西庇阿穿好衣服和靴子,離開臥室,在門廊間踱了一會兒步。萊利烏斯來到時,西庇阿問候了萊利烏斯以及同來的斯普里烏斯·穆米烏斯(西庇阿很喜歡他)、蓋尤斯·范尼烏斯和萊利烏斯的女婿昆圖斯·斯凱沃拉,他們都是受過出色教育的青年,現在已到了擔任會計官的恰當年齡。注42在所有這些招呼問候之后,西庇阿回到門廊附近,他讓萊利烏斯坐在中央,因為這幾乎是他們友誼的一個規則,根據這一規則,在戰場上萊利烏斯把西庇阿當作神,因為西庇阿在戰爭中有輝煌功績;而在家時,由于萊利烏斯的高齡,西庇阿把他當作父親來尊重。他們來回走動著談了一陣,對他們的到來感到非常快樂的西庇阿認為在這冬天最好是讓他們坐在草坪上陽光最充足的地方。他們都很愿意。就在這時,曼尼烏斯·馬尼利烏斯來了,這是一位思維敏捷的朋友,和他們都很合得來并為他們喜愛。接受了西庇阿和其他人的問候之后,馬尼利烏斯靠著萊利烏斯坐下了。
【19】十三、菲盧斯:這些朋友來了,我看不出我們有什么理由要改變談話的主題,但我認為,我們必須更為仔細地討論,務必使得我們的發言值得他們關注。
萊利烏斯:你們在討論什么?什么樣的談話被我們打斷了?
菲盧斯:西庇阿剛才問我對那一般為人們所承認的事實,就是人們看到兩個太陽,有什么看法。
萊利烏斯:菲盧斯,你認為我們對于那些與我們的家庭和國家有關的問題已經獲得了完整的知識了嗎?——因為我們現在正要研究上天發生了什么事情。
菲盧斯:難道你認為我們了解家里已經或正在發生了什么,這對我們的家不重要嗎?這個家并不是為我們建筑的城墻所封閉的,而是整個宇宙,是諸神給予我們特權與他們分享的家園和祖國。這肯定很重要,特別是如果我們對這些問題無知,我們就一定會對其他許多重要的東西無知。除此以外,僅僅了解有關自然的事實并進行調查,至少也會給我最大的愉悅。萊利烏斯,你肯定也是這樣,所有那些渴望智慧的人也必定如此。
萊利烏斯:我并不反對這一論題,特別今天是一個假日。可【20】是,我們是否就要聽到關于這個問題的某些討論,或者,我們來得已太遲了?
菲盧斯:我們還沒有討論呢,而且,既然我們尚未開始,我很高興請你先談,萊利烏斯,你可能會告訴我們你對這個論題的看法。
萊利烏斯:恰恰相反,還是讓我們聽聽你的,除非馬尼利烏斯也許會認為,應該發布一項臨時命令,使這兩個太陽妥協,這樣一來“它們將依照雙方共同占有天空的方式來占有天空。”
馬尼利烏斯:萊利烏斯,你是否還在嘲笑這種技藝?注43而你本人是非常精通此道的,沒有這種技藝就沒有人能夠知道什么東西屬于他和不屬于他。不過,我們可以以后再討論這個問題;現在還是讓我們聽聽菲盧斯的話,我知道,已經有人就一些重要論題咨詢過他,這些論題比問及普布利烏斯·穆西烏斯和我的意見的那些論題更為重要。
十四、菲盧斯:我沒有任何新東西對你說,也沒有什么是我自【21】己想出來的或我自己發現的。我想起蓋尤斯·蘇爾皮西烏斯·加盧斯生活中的一次偶然事件,你們知道他是一位最博學的人:有一次,有人告訴他一個與此類似的現象,當時他剛巧在馬庫斯·馬塞盧斯——他們當時同任執政官注44——家中,蓋尤斯吩咐把天體儀拿出來,這是馬塞盧斯的祖父在占領敘拉古——一個十分富有和美麗的城市——時注45從那里帶回來的,而他沒有要巨大戰利品倉庫中的其他什么東西。雖然由于阿基米德的聲望我曾經聽到人們經常提及這個天體儀,可是當我真正看到它時,我卻不特別崇拜它;因為另外還有一個天體儀,也是阿基米德制造的,被同一位馬塞盧斯放置在道德神殿,這個天體儀更加美麗,在人們中間也更廣【22】為所知。注46可是,當加盧斯開始對此儀器作出一個非常博學的說明時,我得出結論,這位著名的西西里人所具有的巨大天才要超過人們想象一個人可能具有的天才。因為加盧斯告訴我們,其他種類的天體儀都是實心的,內里沒有空間,那是非常早期的發明,第一個那種類型的天體儀是米利都的泰勒斯建造的,后來克尼多斯的歐多克索斯(傳說是柏拉圖的弟子)刻上了天空中恒定的星座和星辰。他還說,多年之后,阿臘圖斯沿用了歐多克索斯的全盤設計安排,他沒有任何天文知識,僅靠他可觀的詩才,用詩句把它描述出來。注47不過,他說,這個比較新的天體儀上描刻了太陽、月亮以及那五顆人們稱為漫游者或我們也可以稱之為徘徊者的星星注48的運行軌跡,這比之那種實心的天體儀包容更多;他說,阿基米德的這一發明特別值得欽佩,因為他想出一種方法,通過一個轉動天體儀的裝置,可以準確地再現各種方向不同、速度不同的運行軌跡。于是當加盧斯轉動天體儀時,果然如此,在那個的銅質裝置上,月亮位于太陽之后的旋轉次數總是與人們所認可的天空中月亮在太陽之后的天數相同。因此,日食在此天體儀上總是像事實那樣發生,月亮運行到了這一點,這時地球的陰影恰恰是在太陽……走出這個區域……之際。
看來這里大約有兩頁半遺失了。在遺失的這一段的最后西塞羅正談及蓋尤斯·蘇爾皮西烏斯·加盧斯。
十五、西庇阿:……我喜愛這個人,而且我明白,他也極其為我【23】的父親保羅器重和喜愛。因為在我還很年輕的時候,當時我父親正擔任執政官,在馬其頓,我和他駐扎在同一個營地,我記得那時我們的軍隊有時會因迷信害怕而惶惶不安,因為一個天上無云的夜晚,皎潔的圓月突然被遮黑了。當時注49加盧斯是我們的隊長(大約是他被選為執政官之前一年),第二天,他毫不猶豫地在軍營發布了一項公告,說這并不怪異,而只是在那一刻發生了一種現象,并且在未來的某個確定時刻總會出現,只要太陽處于其光線不能達到月亮的位置。
圖伯羅:你真正的意思是說,他能夠使那些對這樣的事的理解比農民并不更多的人們信服,還是說即使面對愚昧的無知者他也敢于說這些話?
西庇阿:他就是這樣做了,而且抱了巨大的……
原文大約有15行看來遺失了。但討論的題目未改變。
【24】……因為他的演說并沒顯示出他想展示他的知識的自負,而且那也與一位具有最高尊嚴的人的性格不相吻合;事實上,他取得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結果,他使那些心緒不寧的士兵擺脫了愚昧的迷信恐懼。
【25】十六、另傳說有一個類似的事件,發生在雅典人與斯巴達人之間那次如此猛烈的偉大戰爭中。注50當時太陽突然被遮蔽,黑暗統治了世界,注51雅典人完全被巨大的恐怖嚇壞了,在其同胞中有最高感染力、辯才和智慧的伯里克利據說對他的同胞公民說,他昔日的學生阿納克沙戈臘斯告訴他的信息是:這種現象在固定的時間,根據不可改變的法則即當月亮完全穿越太陽的軌道之下時注52,便會發生。因此,這種現象雖不是每次新月都發生,但除了在新月的某些時期之外,它不可能發生。伯里克利講述了這個問題并解說了這種現象之后,人們便擺脫了畏懼。因為在當時,太陽會定期由于月亮的穿越而形成日食,這還是一個奇怪而陌生的觀點——據說米都斯的泰勒斯第一個觀察了這個事實。不過,后來就連我們自己的恩尼烏斯也了解了這一點,因為他在羅馬城大約建立350年注53后寫道:
在那個六月——日子為第五天——
月亮與黑夜遮擋了發光的太陽。注54
現在對這一現象已經獲得了大量精確的知識,使用恩尼烏斯的記錄和《大事記》注55所記錄的日期,先前日食的日期都被計算過,一直回溯到羅慕洛斯統治時7月5日發生的那次日食。在那次日食的黑暗期間,盡管大自然將羅慕洛斯帶到一個人不可避免的終點,但是傳說卻是,他的功績使他轉回到天國去了。注56
十七、圖伯羅:普布利烏斯·阿非利加努斯,你是否意識到,不【26】久前你曾有不同的看法……
這里大約有15行遺失了。
西庇阿:……其他人可能見到的東西。此外,怎么可能有哪個人會認為人類事務中的任何事都是輝煌的?——如果他曾考察過諸神的領域;或者他會認為它長久存在——如果他理解了永恒的含義;或者他會認為它很光榮——如果他領悟地球是何等之小(不僅指整個地球,特別是指為人類所居住的這一部分)并且注意到我們羅馬人,被限制在地球上的一塊狹小的地方,而且為許多種族所【27】不知,盡管如此,卻仍然希望我們的名字將長出翅膀飛到海外,直到傳遍天涯海角。但是,就我們的土地、房屋、牲畜,以及巨大的金銀倉庫而言,有人從來沒有認為這些東西是或者從未把它們稱之為“財產”,因為,他看到,這些東西給人的享受是微不足道的,它們的用處很少,其所有權是不肯定的,而且他注意到那些最鄙劣的人所擁有的這些物品常常無法計量——在人們看來,他是何等幸運啊!因為只有這樣的人才能真正聲稱所有的東西都屬于他,由于這一決定(不是羅馬人的而是智者的決定)的品德,這不是由于市民法的任何責任,而是由于大自然的普遍法則——大自然的法則禁止任何東西為任何人所有,除非他知道這東西的用處以及如何使用它;只有這樣的人才可能認為我們的軍事統帥和執政官都應劃歸為必要之物而不是可欲之物,應該出于責任感而承擔,而不應出于追逐名利而承擔;注57最后,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夠談論自己就【28】如同我的祖父阿非利加努斯經常說的那樣——根據加圖的記錄,注58他之有為從不多于他之無為,此外,他更多同他人在一起,而較少獨自一人。因為誰能真正相信狄奧尼修斯,在他盡最大氣力剝奪了他的同胞公民們的自由之時,所做的比公民之一阿基米德更多呢?誰能相信其中的一個公民阿基米德在制造那個我們所說的天體儀時似乎是無所作為呢?那些孤獨的人,即使在擁擠的市場上也沒有什么人是他們愿與之對話的,而另外一些人,即使無人在身旁,或者是無人與之交談,或者如同我們所說沒有參加最博學者的集會時,仍然從他們的發現和寫作中感到愉快,比起后者,難道人們不認為前者更孤獨嗎?誰會真的認為有人竟比一個并不缺少他天性之所需的人更為富有?或者,比一個獲得了所有他努力爭取的東西的人更為強大?或者,比一個擺脫了精神上一切焦慮不安的人更為快樂?或者,他的財富比一個如同俗話所說的那個僅僅占有他能夠從海難船上帶走的錢財的人更為安全?更甚的是,有什么力量,什么官職,什么王國能夠比一個鄙視一切人類占有物(認為它們都次于智慧)并且從不思考任何不具永恒和神圣性【29】的問題的國家更為人們喜好?誰相信,盡管其他人也許被稱之為人,但是只有那些精通適合于人性的各種技藝的人才是人?就在這一點上,柏拉圖的評論,或者是另外一個人的評論,注59在我看來特別恰當。當一次海上風暴把他卷到一個人所不知的地方,并把他擱在荒涼的海岸上,他的伙伴們都很害怕,因為他們對這個國家一無所知,根據這個故事所說,他注意到在沙中留下的某些幾體圖形,便立刻喊道:“鼓起勇氣,我發現了人的蹤跡。”他獲得的推斷很明顯不是根據土地被耕種了——他也觀察到了這一點——而是根據那學習的跡象。圖伯羅,由于這些原因,我總是在學習中,在博學的人們中,以及在研究你所探索的問題中獲得樂趣。
十八、萊利烏斯:關于這些論證,西庇阿,我不敢說你或者菲盧【30】斯,或者馬尼利烏斯……到了這一種程度……
大約有15行原文遺失,其中顯然萊利烏斯說:盡管他不想貶低抽象的學識,但這種知識不應當妨礙—個公民要履行實際的責任。
萊利烏斯:……我們的這位朋友屬于他父親的家族,并值得他去仿效。
有遠見的埃利烏斯·塞克斯特斯,一位最聰明的人,注60
他的確是最聰明并最有遠見的,因此恩尼烏斯就這樣稱呼他,這不是由于他要尋找他從來未曾發現的東西,而是他提供了咨詢,使他的主顧得以解脫麻煩和焦躁。當他反對加盧斯的令人喜愛的研究時,他的唇邊總有《伊菲革涅亞》中阿喀琉斯的名言:注61
星辰的跡象從觀察上天得見,
當天神的摩羯座或天蝎座上升時,
或是其他星座上升時;所有目光凝神注視,
卻從未看見躺在他們腳下的是什么!
可是,也同樣是他卻經常說(因為我經常愉快地聽他談話),帕庫維烏斯的西蘇斯注62過于敵視文化;埃尼烏斯的《涅俄普托勒摩斯》更對他的口味,該書說,他渴望“研究哲學,但要有節制;因為他不贊同全身心投入”。注63但是,如果這些希臘人為之獻身的研究如此強有力地吸引了你,那么還有其他研究,更自由、范圍更廣的研究,我們可用來指導我們自己的生活,甚或用于為國家服務。至于你的那些技藝,如果有什么用途的話,那么它們的價值僅僅是在某種程度上磨礪了,我們也可以說是激勵了青年人的才能,因此,他們會感到學習那些更為重要的事情會容易些。
十九、圖伯羅: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萊利烏斯,不過,我很愿意【31】知道你認為更為重要的事情是些什么。
萊利烏斯:我會告訴你的,真的,也許你會笑話我的看法,因為是你向西庇阿詢問那些關于天體的事情。盡管如此,我會認為那些就在我們眼皮底下的事情,更值得去探索。這就是為什么盧修斯·保羅的孫子注64,我們這位朋友的侄子,這個最光榮的共和國和最為高貴家庭的子弟,他問如何可能看到兩個太陽,而不是問為什么在一個國家,我們已差不多接近了這一點:存在兩個元老院和兩派分離的人民?因為,如同你所看到,提比略·格拉古之死,甚至在他死之前,他的保民官職位的整個性質,已經把一個民族劃分為兩個派別。事實上,西庇阿的誹謗者和敵人,最初由普布利烏斯·克拉蘇率領,即使現在這些人都死了,仍在元老院保持了一部分人,在梅特盧斯和普布利烏斯·穆西烏斯領導下反對你;盡管我們的盟友和拉丁人都起來反對我們,條約被撕毀了,煽動性的三巨頭每天都在陰謀策劃一些新罪惡,我們善良的公民都已經絕望,注65【32】這些人卻不允許我們這位朋友在目前的危險緊急中援助我們,而他是唯一能援助我們的人。由于這些原因,年輕的先生,如果你愿意聽我說,你就不會為第二個太陽震驚(因為這樣的事情或者不可能真實存在,或者既然人們已經看見了,那么只要它對我們沒有什么危害,就讓它存在吧;對這類事情,我們或者無法學到任何東西,或者,即使我們確實學到了一切能夠知道的,我們也絕不會由于這知識而改善或更快樂些);至于說到我們要有一個團結的元老院和人民,這是可能的,而除非是實現了這種情況,我們將會有嚴重的麻煩;我們知道并觀察到,目前的境況遠不如人意,而如果這種狀況可以實現,我們的生活便會更好和更快樂。
【33】二十、穆西烏斯:那么,萊利烏斯,你認為為了能夠實現你要求我們的那種結果,我們應該獲得什么知識呢?
萊利烏斯:有關那些可以使我們對國家有用的技藝的知識;因為,我認為這是智慧的最高貴的功用,是美德的最高義務,而且也是擁有美德的最好證明。因此,為了這一點,這幾天假日可以專用來討論那些對這個國家非常有用的問題,而不討論其他任何問題,讓我們請求西庇阿來告訴我們,他認為什么樣的政府形式最好。然后,我們將探討其他問題,有關那些問題的知識——我希望——將同時引導我們考慮當前的形勢并理解我們面臨的問題。
【34】二十一、當普布利烏斯、馬尼利烏斯和穆米烏斯表達了他們對此建議的衷心贊同之后……
約有15行原文遺失。下列殘篇很可能是遺失的段落的一部分。
……因此,如果你們喜歡;把你們的談話從天空降下來,談談這些離我們更近的事情……
萊利烏斯:……我渴望談論這個問題,這不僅因為一位杰出的政治家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適合討論國家問題,而且還因為,我記得,你過去常常在波利比烏斯的陪同下與帕奈提奧斯談論此題目,這兩位也許是最精通政治學的希臘人;我還記得你收集了許多論據證明:我們的前人傳遞給我們的政府形式是到目前為止最好的。現在,既然你比我們其他人都更有準備進行這一討論,那么就請你答應我們的請求——如果我可以代表在場的朋友們的話——請你談談你對國家的觀點。
二十二、西庇阿:我確實不能說,還有什么其他問題比你萊利【35】烏斯分配給我的這個問題曾使我有更大興趣和更仔細的思考。此外,因為我已經注意到,每一個工匠的思慮和努力——如果他是一位能手——都沒有其他目的,而只是為了改進他自己行當的技藝,難道我不應如此嗎?當我看到國家的管理職務和行政已經由我的父母與先輩傳交于我,成為我的唯一的任務,如果我對這個最高尚的工作比那些從事卑賤行業的人對他們的行當付出的勞動還少的【36】話,我就必須承認,我豈不比任何工匠都更為懶惰嗎?可是,我對最偉大與最智慧的希臘人留給我們的討論這一論題的著作都不滿意;注66但另一方面,我也不敢如此冒昧,以至于認為自己的看法在他們之上。因此,我請你們在聽我說時,把我當作一個對希臘的那些權威們并非一無所知的人,但另一方面,也并非——特別在這個問題上——喜歡他們的觀點甚于喜歡我們自己的觀點的人,我寧愿你們把我看成是一個羅馬人,他雖然自幼就由他的父親關照,接受了開明的教育并渴求知識,但是,他從經驗和在家學到的行為準則中得到的訓練,遠遠多于從書本上學到的。
二十三、菲盧斯:對著赫克勒斯神我起誓,西庇阿,我深信在天【37】資方面沒有人高你一籌,而且,你在最高深的治國領域內的知識絕對無人超過你;我們還知道,你一向獻身研究的是什么。因此,如果如同你所說的那樣,你也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這門科學或——也許可以這樣稱呼——工藝的話,那么我就非常感謝萊利烏斯;因為我希望,你將告訴我們的將比希臘人著作中所包含的任何東西都使我們更多受益。
西庇阿:你對我將要說的東西抱了巨大的期望,對于一個打算談論這樣重大問題的人來說,這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菲盧斯:不論我們的期望有多大,你肯定會像往常那樣超越這些期望;因為你不缺少討論諸如國家這樣問題的雄辯力,不存在這樣的“危險”。
【38】二十四、西庇阿:我將按照你的愿望去做,我會盡自己的能力,并將馬上開始我的討論。我會遵守我認為在闡述一個論題時如果希望避免含混就應一貫遵守的規則,這就是,如果人們同意了一個論題的名字,那么首先要對這個名字加以說明。直到其含義獲得認可,才應開始真正的討論;因為除非人們首先確實懂得所要討論的事情本身是什么,人們永遠也不會懂得該事物的特性。因此,既然我們研究的題目是國家(Commonwealth),那么就讓我們首先精細地考慮一下,我們研究的究竟是什么。
萊利烏斯同意這一點后,阿非利加努斯繼續說:但是,當談到這樣一個熟悉并眾所周知的題目時,我自然不打算一直追溯到它的原初的構成因素,不打算像一些博學者在論述此題目時通常所做的那樣,我不從最早的男女兩性結合、人口增加、家族發生談起;我也不重復我們討論的題目的準確定義,它存在多少形式,或者它有多少不同的名稱。因為,在我對一些在戰場和家庭中、在管理這個最偉大國家中扮演了光榮角色的智者演講時,我不承認我討論的題目比我的討論本身更為明晰清楚。注67因為我沒有做過這樣的工作,我沒有像一位老學究可能做的那樣,對這個題目作一次完全徹底的考察,我也不承諾我在討論此題目時做到面面俱到。
萊利烏斯:對我來說,我盼望的恰恰就是你所承諾的那種討論。
二十五、西庇阿:很好。國家是一個民族的財產。注68 注69但是一個【39】民族并不是隨隨便便一群人,不管以什么方式聚集起來的集合體,而是很多人依據一項關于正義的協議和一個為了共同利益的伙伴關系而聯合起來的一個集合體。這種聯合的第一原因并非出自個體的軟弱,更多的是出自自然植于人的某種社會精神。注70因為人并非一種獨居的或不合群(unsoial)的造物,他生來便有這樣一種天性,即使在任何一種富足繁榮的條件下,[他也不愿孤立于他的同胞。]……
大約有15行遺失了。下面的殘篇可能是遺失原文的一部分。
……在一個短時期內,一個分散的和漫游的人群,便通過相互【40】的同意而成為一個公民的集合體……
二十六、……某些種子,我們可以這樣稱它們,否則的話,便不【41】能發現其他品德或國家自身的淵源。因此,起初是為了提供住處,就有這樣一種人類的集合體,因為我提到過的理由發生,在一塊確定的地方建立起來了;由于其自然環境和人們的勞作,這個地方強化了,人們稱呼這樣一個住宅的集合為城鎮或城市,并為城市提供了神廟和一些集會的地方,這些都是公共財產。于是,每一個民族——即我所描述的很多的人的結合體,每一個城市——一個民族的有序定居點,每一個國家——如我所說的“人民的財產”,如果要長期存在,都一定要由某些審議性的機構來治理。這個審議性的機構,首先,自它一開始就必須總是因國家產生的相同原因而產【42】生。其次,這一職能一定要授與一個人或者是授與某些被挑選出來的公民,或者必須由一個全體公民的組織機構來承擔。因此,當最高權力掌握在一人手中時,我們稱此人為君主,而這種國家的形式就是一個君主國。當最高權力由被挑選的公民執掌時,我們說該國是由貴族統治。不過,當最高權力完全掌握在人民手中時,就出現了一個民眾政府(因為人們是這樣稱呼的)。這三種政府形式中任何一種(只要那種使公民們當初聯合成國家的合伙聯系很牢固的話),盡管不完善或在我看來不是最好,都還是可以忍受的;當然,其中某一種可能比另一種更為優越。因為看起來,無論是一位公正而聰明的君主,還是少數上等公民,甚或是人民自身(這是一種最不值得贊揚的類型)都能夠組織起一個并非不穩定的政府,當然前提是其中不能混有不正義的或者貪婪的因素。
【43】二十七、不過在君主制中,臣民在司法管理以及在審議上享有的份額太少;在貴族制中,群眾很難有他們的那份自由,因為在權力上和審議共同福利上他們都完全被排除在外;當全部權力都在人民之手時,即使人民行使權力符合公正并有節制,由此產生的平等本身也是不平等的,因為它不允許有等級區別。因此,盡管波斯的居魯士在所有國王中是最公正、最智慧的,但那種政府形式在我看來卻不是最可取的,因為“人民財產”(因為這就是我所說的國家)的管理是由一個人點頭說了算;盡管馬西里亞人——現在在我們保護之下——是由他們的上等公民最公正地治理著,但這種狀態在某種程度上卻仍然如同一個民族的奴隸制;盡管雅典人在某些時期,在他們解除阿雷奧帕古斯的權力之后,根據人民的決議與法令,成功地履行了他們的所有公共職責,但他們的國家由于沒有確定的等級區別,卻未能保持它的良好聲譽。
二十八、我現在談談這三種政府形式,但不是它們相互交錯混【44】合的形式,而是它們保持各自恰當特色時的形式。首先,所有這三種形式都是受制于我曾經提到的各自的缺陷,此外,它們還有其他種種危險的缺陷:每一種政府形式面前都有一條陡峭泥濘的道路,會導致一個與它鄰近的腐敗形式。例如,在那可容忍的,或者,那可愛的(如果你愿意這樣說的話)居魯士大帝(引證他作為一個突出的例子)之下有一個極其殘暴的法拉里斯,促使他成為一個性格霸道的人物;因為一個人的絕對統治會很容易并很快地蛻化成像他的國家那樣的僭主政治。與由一些上等公民操持的出色的馬西里亞人政府相鄰近的是那個一度統治了雅典的三十人派別政府。注71至于雅典人民的絕對權力——不用找其他民眾政府的例子了——當它變成暴民的狂暴和為所欲為……
約有15行原文遺失了。之后頭兩行文字,看來弄錯了,無法翻譯。
【45】二十九、……而且,從那些我提到的政府形式中通常會出現其他一些類似的政府形式,確實值得注意的是,隨著政府形式的不斷變化和變化次序而來的周期性的革命和輪回性的進程。注72一個智者應該熟悉這些變化,但是,當這些變化構成威脅時,就要求有一些偉大的公民和一個幾乎有神圣權力的人來預見它們,而且在執掌政權時指引這些變化的進程,使之受到他的控制。因此,我認為第四種政府形式最值得推薦——這種形式是由我在一開始時提到的那三種形式的、規定恰當的混合體。
【46】三十、萊利烏斯:我明白,這就是你的看法,阿非利加努斯,因為我經常聽到你這樣說。盡管如此,如果還不至于使你太麻煩的話,我還很愿意知道,在你所說的三種政府形式中,你認為哪一種最好。因為這可能有助于我們去理解……
約有15行原文遺失。后面,西庇阿顯然是提出這樣一個共同的看法:在君主制和貴族制中自由是不可能的。
【47】三十一、西庇阿:……每個國家都是按其統治者的性格和意志塑造的。因此,除了人民的權力最大之國外,自由在任何國家都不可能有安身之地,并且,可以肯定,沒有什么東西比自由更可愛;但如果對所有的人來說自由是不同的話,那么它就不配稱之為自由。而自由又怎么可能對所有的人都相同呢?我說的不僅是在君主國——在那里,對臣民的奴役是毫不含糊且毫無懷疑的,而且甚至在那些外觀上每個人都自由的國家中。我指的是那些選舉軍官和文官的國家,人民的選票被游說拉票,各種法案向人民提出,但人民實際授予的只是他們必須授予的,即使他們本來不愿這樣做,人民被要求給予他人一些他們自己也并不擁有的東西。因為他們在治理權力機構、審議職能機構和由挑選出來的法官主持的法院中都未擁有份額,因為這些特權都是以出身或財產為依據授予的。但是在一個自由的國度中,例如羅得島人或雅典人,沒有哪一個公民[不可以擔任國家職務并在政府中扮演一個積極角色。]……
三十二、……[我們的權威人士]說,當一個人或少數人因其更【48】富有更興旺而在人群中鶴立雞群時,由于這些人目中無人且高傲自大,就出現了[屬于個人的或少數人的政府],而那些怯懦軟弱的人便退縮并拜倒在驕傲的財富之下。但是,如果人民維護他們的權利,他們就會說沒有任何政府形式在自由或幸福上更高一等,因為他們才是法律和法庭的主人,戰爭與和平的主人,國與國之間協議的主人,每個公民的生命和財產的主人;他們認為,只有這種政府才能被正確地稱之為國家,即“人民的財產”。也就是由于這個理由,他們說,當自由的人民不尋求君主、不尋求貴族權力和財富時,“人民的財產”就經常從君主們或元老們的統治中解放出來。的確,他們聲稱,不應當由于一些肆無忌憚的暴民行為過度而完全拒絕這種自由的民眾政府,因為,在他們看來,當握有最高權力的人民充滿了一種和諧精神,并依據他們自身的安全與自由來檢驗【49】每種措施時,沒有其他政府形式會比它更少變化或更為穩定。他們堅持認為,在所有人的利益都相同時,和諧是非常容易獲得的,因為利益沖突產生不和,這時不同措施有利于不同的公民。因此,他們主張,當元老院至上時,這個國家就絕不會有一個穩定的政府,并認為君主國更不可能達到這種穩定,正如恩尼烏斯說的,在君主國中,
沒有神圣的伙伴關系,亦無榮譽。注73
所以,既然法律是團結市民聯合體的紐帶,既然由法律強化的正義對所有人都相同,那么當公民之中沒有平等時,又能有什么正義使一個公民聯合體被攏在一起?如果我們不能同意平分人們的財富,并且人們固有能力的平等又不可能的話,那么至少同一國家的公民的法律權利應當同等。因為除了一個公正的聯合體或合伙之外,國家還能是什么呢?……
約有15行原文遺失。討論題目未變。
【50】三十三、……的確,他們認為其他類型的國家根本無權享有這些國家自己冒稱的名字。為什么我應該把國王這個名稱,把至善朱庇特的稱號,給一個對個人權勢和絕對權威貪得無厭的人,給一個主宰被壓迫的人民的人呢?難道我不更應該稱他為僭主嗎?由于僭主可以是仁慈的也可以是暴虐的;那么由這些統治者治理的國家之間的區別就僅僅在于是仁慈主人的奴隸還是殘暴主人的奴隸,因為在任何情況下,臣民都必定是奴隸。以斯巴達來說,當其生活方式貫徹了其憲法時被認為是如此出色,但如果有一個人出生于王室,必須被接受為君主時,斯巴達又何以保證其總是會有優良且公正的君主呢?至于貴族政體,又有誰能容忍那些在沒有人民的默認而僅僅根據他們自己的意志便取得其稱號呢?因為什么一個人被判定為“最優者”呢?當然,要根據知識、技藝、學問[以及諸如此類的品質,而不是根據他自己取得這一稱號的愿望!]……
約有30行原文遺失。在失落的這一段的末尾,西庇阿批評那些支持民主制的論點,并提出了支持貴族政體的論點。
三十四、……如果[這個國家將其統治者的選舉]留給或然【51】性,注74它就會像一條其領航員是通過抽簽從旅客中產生的船,很快傾覆。但是,如果一個自由的民族選擇了一些人,并把其幸福委托給這些人,并且由于這個民族渴望自身的安全而選擇了最好的人,那么,該國的安全就肯定取決于這個國家的最優秀者的智慧,特別是因為大自然已規定那些在品德和精神上更優越的人應該統治弱者,而且規定了弱者會情愿服從強者。
但是,他們聲稱,這種理想的國家形式已被拒絕,因為人們有一種錯誤的看法,這些人盡管對品德一無所知(因為正義作為一種品德,只有少數人才具備,因此也只有少數人才辨認和感悟它),卻認為最優秀的人就是那些有錢、有勢或出生于名門望族的人。由于一般人的這種錯誤認識,國家便為少數富人而不是為有品德的人所統治,這些統治者頑固地保持那種“最優者”的稱號,盡管他們并不具備“最優者”的特點。因為當財富、名望和權力在缺少關于如何生活和如何統治他人的智慧與知識時,就充滿了不光彩和傲慢的自負,沒有比這種把最富者算作最優者更為腐敗的國家形式了。但是,有什么能夠比依據品德來治理國家更為高貴的呢?因【52】為這樣一來,統治他人的人自身不是任何激情的奴隸,他自己已經獲得了一切他用來訓練和鼓舞他的伙伴們的品質。這樣一個人不強加給他的人民任何他自己不遵守的法律,而是把他自己的生活置于他的同胞公民面前,作為他們的法律。如果一個具有這種特點的個人能把一國的所有事務安排恰當,那么就只需要一位統治者就足夠了;或者,如果作為一個整體的公民能夠理解何為最佳并意見一致,那么就沒有人會渴求有一個挑選出來的統治者團體。正是由于系統闡述政策上的難題才使權力從一個君主轉移到更多人手中;也正是民眾集會的任性和輕率,才使得權力從多數人轉移到少數人手中。因此,在個人統治的孱弱和多數人統治的輕率之間,貴族制便處于一種中間位置,意味著最大的節制;在一個由其最優者統治的國家中,其公民一定會享有最大幸福,沒有任何顧慮【53】和不安;他們一旦委托了他人來維護自身的安寧,后者的職責便是警惕地護衛,從來不讓人民認為自己的利益被統治者忽視了。由于自由人民所喜愛的法律權利的平等不可能維持(因為人民自己,雖然自由和不受束縛,卻把許多特殊的權力給予了許多個人,并在人們之中造成了各種巨大的區別,并給予了他們種種榮譽),于是,那些所謂的平等實際上卻是最不平等的。如果把平等的榮譽授與那最高尚的和最低下的人——因為一個國家中這兩類人都必定存在——那么這種“公道”本身就是最不公道的;但在由最優公民統治的國家中,這種情況不會發生。萊利烏斯,這些論點以及其他類似的論點,大致就是那些認為這種政府形式最佳的人們所提出的論點。
【54】三十五、萊利烏斯:但是,西庇阿,你自己的意見又如何呢?你認為這三種形式中哪一種最好呢?
西庇阿:我認為哪一種最好?這個問題你問得好,因為如果僅僅采用其中一種,我不贊成其中的任何一種,我認為它們三者結合的形式優于其中任何單獨的一種。不過,假如一定要我同意一種單獨的非混合形式的話,[我可能選擇]君主制……,君主的名字對我們就似乎是父親的名字,因為君主對待其公民就猶如他們是自己的孩子,他比……更加熱切地保護他們注75……由一個最有品德和最杰出的人的關心而得到維持。可是,這里有一些貴族,他們宣【55】稱他們能夠更有效地做到這一點;還宣稱,咨詢多人比咨詢一人要更多些智慧,而且在公道和謹慎上也更均等一些。這里還有人民,他們高聲呼喊說,他們既不愿服從一個人,也不愿服從少數人;聲稱沒有什么要比自由更為可愛,即使對野獸來說也是如此;還聲稱一切奴隸,無論是屬于一個國王還是屬于貴族集體,都是被剝奪了自由的人。這樣一來,君主制吸引我們是由于我們對它們的感情,貴族制則由于它們的智慧,民眾政府則由于它們的自由,所以,把它們比較比較,也難說哪一種更受偏愛。
萊利烏斯:毫無疑問;可是,如果在獲得答案之前,你拋開這個問題,這就將幾乎無法解決后來的問題。
三十六、西庇阿:那么讓我們仿效阿臘圖斯,注76當他開始討論【56】一些崇高的論題時,他認為必須從天神朱庇特開始。
萊利烏斯:從朱庇特開始?阿臘圖斯的詩與我們現在的討論有什么相似之處呢?
西庇阿:就是這一點,從這個唯一為每個人,無論有知識還是無知識的人,都接受為一切神祇和人類之君主的神開始我們的討論,對于我們是恰當的。
萊利烏斯:為什么?
西庇阿:除了擺在你眼前的原因外,你為什么還要去設想呢?可能是這樣,一些國家的統治者曾引入了這樣一種信念(由于它在實際生活中十分有用):天上有一個君主,他點點頭就搬走了整座奧林匹斯山(荷馬就這樣說注77),他是萬物的君主和父親;這樣,我們便有一個出色的先例和許多證人——如果“所有的人”可以稱為“許多人”的話——的證詞證明了這樣一個事實,各國都同意(通過它們的統治者的決定)沒有什么比君主更好的,因為——如同他們所相信的那樣——所有神祇都由一個權威來統治。注78但另一方面,如果我們已經相信,這些信念都出自無知者的錯誤觀念,應該歸于童話之列的話,那么就讓我們聽聽可以稱之為受過教育者的教師們的話,聽聽那些我們說是曾目睹一些事情(而我們的耳朵很難得知其丁點兒)的人們的話吧。
萊利烏斯:這都是些什么人呢?
西庇阿:這些人通過追尋萬物的本性,終于認識到,整個宇宙是[由一個]心[統治的]……
約有30行原文遺失。在遺失的這段之末,西庇阿仍繼續提出贊同君主制的論點。
三十七、西庇阿:……可是,萊利烏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讓【58】你見一些證人,他們既非很守舊,也絕非什么野蠻人。
萊利烏斯:我盼望見到的正是這樣的證人。
西庇阿:你是否明白,這個城市自從為國王統治以來還不到四百年?
萊利烏斯:肯定不到。
西庇阿:那好,對于一個城市或一個國家來說四百年不算太長久,是不是?
萊利烏斯:一個城市要達到成熟,這是很不夠的。
西庇阿:那就是說不到四百年之前羅馬有過一個國王,對嗎?
萊利烏斯:是的,而且是一位高傲的國王。
西庇阿:在他之前又是誰呢?
萊利烏斯:一位非常公正的國王,這條線可以一直追溯到羅慕洛斯,他在六百年前治理過羅馬。
西庇阿:即使是他離我們也不太久遠,是吧?
萊利烏斯:一點兒不算遠,在他那個時代,希臘已經接近老年期了。
西庇阿:現在請你告訴我;羅慕洛斯是一個野蠻人的君主嗎?
萊利烏斯:如果按希臘人的說法,所有的人要么是希臘人要么就是野蠻人,我恐怕他是的;但是,如果這個名詞是根據人們的舉止而不是其語言來適用的話,那么我并不認為希臘人比羅馬人更少些野蠻。
西庇阿:但是為了我們現在討論的題目,我們只考慮性格,不考慮種族。因為,如果他們是通情達理的人,生活在不很遙遠之前的時期,他們盼望由君主來統治,那么,我帶來的證人就既不屬于非常古老的年代也不是未開化的野蠻人。
【59】三十八、萊利烏斯:我明白了,西庇阿,你提供了足夠的證人,但是對我來說,也像對任何好法官那樣,論證比證人的證詞更有說服力。
西庇阿:那么,萊利烏斯,請從你自己的情感中提出一個論點。
萊利烏斯:那是些什么情感?
西庇阿:那些你曾經有機會感受過的,你是否曾經意識到自己對某人生過氣。
萊利烏斯:我曾經有過這種狀態,而且常常情不自禁。
西庇阿:好啦,當你生氣時,你是否允許你的憤怒支配你的心?
萊利:當然不,不過,我模仿著名的塔蘭托的阿契塔,當阿契塔回到家鄉時,發現他的所有命令都沒有被執行,便對他的管理人說“你出差錯啦,你這壞蛋,要是我發怒的話,我早就叫人把你鞭打死了!”
【60】西庇阿:妙極了!阿契塔顯然把憤怒——當它與冷靜的判斷不符時——視為對理智的反叛,應當用理智控制住他的渴望。再舉一些例子,如貪婪,對權力和榮譽的貪心,還有激情;你看,如果人們心中有什么君主似的力量,它一定是以一種單一的成分為主導,這就是理性(因為它是人心的最佳部分),而且,如果理性處于主導地位,激情、憤怒和魯莽行為就沒有立足之地。
萊利烏斯:這倒是真的。
西庇阿:那么,你是否贊同受到這種控制的心靈?
萊利烏斯: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西庇阿:這也就是說,你不同意,理性被顛覆,而讓我們數不清的激情或憤怒來完全統治?
萊利烏斯:我無法想象比這種心靈或比擁有這種心靈的人更糟糕的了。
西庇阿:那么,你認為心靈應該像一個王國,它的所有部分都必須由理性來統治,對嗎?
萊利烏斯:當然如此。
西庇阿:那么,你怎么可能對你關于國家的結論表示懷疑呢?如果國家的安排交給一個以上的人,你便會看到沒有任何權威來進行指揮,因為除非這種權威是個單一體外,權威就什么也不是。
三十九、萊利烏斯:不過,讓我問你,一人統治與多人統治之間【61】有什么區別,如果這種多人統治具有正義。
西庇阿:我知道了,我的這些證人并沒有給你留下太深的印象,因此,我會繼續用你作為我的證人去證明我所說的。
萊利烏斯:我?怎么用我?
西庇阿:不久前,當我們在你在福米埃的住所時,我注意到你斷然命令你的仆從只服從一人的命令。
萊利烏斯:確實如此;當然是服從我的管理人。
西庇阿:你在城里的住所又如何呢?是由幾個人負責管理嗎?
萊利烏斯:當然不是;只有一個人。
西庇阿:就是說沒有別人,只有你自己去管理你的整個家業,對嗎?
萊利烏斯:當然沒有別人。
西庇阿:那么你為什么不承認在國家里也是這樣,一個人統治最佳,如果他是公正的?
萊利烏斯:我幾乎不得不同意你了。
【62】四十、西庇阿:我省略以航船和病人作類比——信托單獨一位領航員和單獨一位醫生好處會更大,只要他們在其行業中是能手;注79我要繼續提出一些更重要的例子,萊利烏斯,你會更加趨向于同意的。
萊利烏斯:都是些什么例子?
西庇阿:難道你沒聽說過塔奎尼烏斯,就是他的蠻橫與高傲使得我們的人民討厭國王的稱號?
萊利烏斯:我當然知道這個。
西庇阿:那么你也知道這樣一個事實嘍——對這個事實,我想在我的討論進程中還要多說一點——這就是,塔奎尼烏斯被趕走后,人民以一種奇怪的方式享用著他們不熟悉的自由;一些無辜的人被流放,許多公民的財產被搶劫,引進了每年改選執政官制,人民眼前有了一束棍棒,注80不論什么樣的訴求都獲得了許可,平民中發生了分裂,以及,一言以蔽之,幾乎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給予人民在所有事情上的全權。注81
萊利烏斯:你所說的是這么回事。【63】
西庇阿:是的,在和平和安全時期,一般來說是這樣的,因為一個人只有肆無忌憚時,他才可能放縱妄為,比如說,在一只船上,或者更經常地,當生小病的時候。可是,就是這個水手在大海突然變得狂暴時,還有這位病人在疾病嚴重起來時,都會乞求一個人的幫助;我們的人民也是這樣,在和平時期以及處理國內事務時,他們執掌大權,甚至威脅他們的地方行政官,拒絕服從他們,向這人那人或向人民呼吁,可是,在戰時他們就會像服從君主那樣順從他們的統治者;因為安全超過任性。的確,在情況更為嚴重的戰時,我們的人民都寧可把一切權力授予一個人,而且他無須同事。這個人的稱號就說明了他的權力的特點;雖然他通常被稱為“獨裁官”(dictator),出自他被“任命”這一事實,注82但是,萊利烏斯,你知道,在我們的書中,注83他被稱為“人民的主人”。
萊利烏斯:我知道。
西庇阿:可見,古時候的人做得很聰明……
約有15行原文遺失。
四十一、……的確,一國人民因為失去一位公正的國王而成為【64】孤兒,像恩尼烏斯所說的:
多少日子悲哀充滿他們的胸膛,
每當一位善良的國王到了他生命的終點;
在悲傷中,人們彼此相告,
羅慕洛斯啊,神圣的羅慕洛斯啊,
你是我們祖國強大的屏障,
難道你是上天派來的嗎,為了滿足我們的需求;
啊,陛下,啊,父親,來自諸神的血統!
他們稱呼那些他們依法服從的人,既非“主人”,也非“老爺”,也不是“國王”,而是“祖國的保衛者”、“父親”、“諸神”;這樣的稱呼并非沒有道理,恩尼烏斯的下一行詩是什么?
你領導你的人民走進光明之域。注84
他們認為生命、名譽和光榮都是他們君主的正義賜與的。只要君主制的真實形象得以保持,他們的后代就會對君主保持同樣的善意;不過,你知道,只是由于一個人的非正義,這整個政府形式便被推翻了。
萊利烏斯:我知道這點,我急于知道這種政府變化發生的進程,并且不僅是我們自己國家的,而且還有其他所有的國家的。
【65】四十二、西庇阿:當就我認為的最佳國家形式提出我的見解時,我還不得不非常細致地提及國家容易發生的那些變化——盡管我認為我心目中的國家根本不容易發生任何這樣的變化。這些變化中首先并最肯定的是君主制中發生的變化:當國王開始不公正時,這種政府形式就立刻結束了,而這位君主就成了一位僭主。這是最壞的政府,雖然它與最佳政府緊密相聯。如果一些最優秀的人推翻了這種政府,如同常常出現的情況那樣,那么,這個國家就進入它的三階段中的第二階段;因為這個時候的政府形式與君主制相似,有一個由重要人物組成的家長式的政務會為人民的福利作出良善的規定。如果民眾自己殺死或趕走了僭主,而且他們的統治比較有節制,這時只要他們是聰明的和審慎的,并且喜愛自己的成就,他們就會努力維護他們自己建立起來的政府。但是,如果民眾竟然背叛一個公正的君主,剝奪了他對王國的統治,或者,像更為經常發生的情況那樣,他們嘗到了貴族們的血并使整個國家服從自己的任性(萊利烏斯,你做夢也想不到任何大海或大火有如此之大的力量,會比一群享受著不習慣享受的權力卻不受約束的民眾更難以制服),那么我們便會遇到柏拉圖曾出色描述的那種情況,注85只是我得能用拉丁文重復他的描述;這是困難的,不過,我要試試。
四十三、柏拉圖說:“如果民眾不知滿足的喉嚨由于渴望自由【66】而變得干渴,并有邪惡大臣幫助,他們會急切地耗盡所有的自由,而不是有節制地調和,自由對他們來說太沖以致消受不了,這樣一來,除非管理者和上等人非常溫和、寬容并慷慨地為他們提供自由,民眾就會迫害他們,指控他們有罪,彈劾他們,稱他們為專制者、君主和僭主。”我想你們都是熟悉這段話的。
萊利烏斯:我非常熟悉。
西庇阿:柏拉圖接著又說:“那些追隨杰出公民的人受到這樣【67】的人民的迫害并被稱之為忠實走狗;而那些雖然擔任公職卻設法效法普通公民行為的人,那些努力抹殺普通公民與管理者之間一切區別的人,便被捧到天上并被賦予許多榮譽。在這種國家里,必然是自由到處泛濫,以致不但所有的家庭都沒有主人,而且這種無政府的邪惡甚至擴散到家畜,一直到最后,父親畏懼他的兒子,兒子嘲笑他的父親,所有的羞恥感都沒有了,所有的人都絕對自由,公民與外邦人之間也沒有區別;學校校長畏懼并奉承他的學生,而學生鄙視他們的教師;年輕人擺出老人的莊嚴,而老人則諂媚青年的游戲,因為老人們生怕后生不喜歡他們,怕被認為太嚴肅了。在這種情況下,即使奴仆們也變得行為不相稱地自由,妻子們與其丈夫擁有同樣的權利,在充分自由之中,甚至狗呀、馬呀和驢子也都是如此自由地到處奔跑,以至于人們在街上不得不為它們讓路。因此,”柏拉圖推論說,“這種無限制放縱的最后結果便是,公民頭腦變得如此吹毛求疵和神經質,只要稍加行使治權,他們便會發怒并不能忍受。由于這種情況,他們也就開始忽視法律了,最后是完全沒有任何主人。”
【68】四十四、萊利烏斯:你已經非常精確地把柏拉圖的描寫告訴了我們。
西庇阿:那么,現在讓我們回到我自己的討論方式吧,柏拉圖還說,正是從這種膨脹了的放縱中,從這種被那些人唯一稱之為自由的東西中,就冒出了一些僭主,就像從根中長出來的一樣,可以說,就造就了一些僭主。因為,正如同貴族政客手中握有過度權力導致貴族制被推翻一樣,自由本身會使擁有自由的人民在很大程度上落入被奴役境地。因此,任何極端的事物——例如,無論是天氣、田地,還是人的軀體,當條件過分優越時——通常會轉向其對立面;在國家問題上,尤其如此,無論是民族還是個人,過度的自由會變成一種極端的奴役。這種極端自由造就了僭主和僭主制的完全不正義和殘酷奴役。因為從這樣一個沒有治理的,或者,更確切地說,不受約束的民眾中,常常有某一人——有些魯莽并墮落的人——被挑選出來當領袖,去反對那些受到迫害并被趕下領導崗位的上層公民,他常常無恥地折磨一些甚至是有功于國的人,他求寵于人民,并把他人的以至自己的財產饋贈給他們。對這樣一個人來說,如果他繼續是個普通公民,公職權力重新并不斷授予新人,那么他就有充分理由憂心忡忡;他周圍還有一批武裝警衛,如同雅典的皮西斯特拉圖斯那樣;最終,他成為一個僭主,統治的正是那些當初推舉他掌權的人們。如果一些比較優秀的公民出來推翻這樣一個僭主,如同經常發生的情況那樣,那么,這個國家便重新建立起來了;可是,如果建國的人是那種比較大膽的人,那么我們得到的便是一個寡頭政體,而這只是另一種僭主制。同一種類的政府形式也可以從一個優良的貴族政體中產生,只要是某種壞影響使那些上層公民偏離了正確道路。這樣一來,國家的統治權就像個球,僭主從國王的手中攫取,貴族或人民又從僭主手中奪走,隨后又有某個寡頭派別或某個僭主從他們手中竊取,因此,沒有一種政府形式能夠長久地自我維持。
四十五、由于這種現實,在我看來,君主制就是這三種基本【69】政府形式中最好的一種,但是,一種溫和的并平衡了的政府形式(結合了這三種優良的簡單政府形式)甚至比君主制更為可取。因為一個國家中必須有一種最高的和高貴的成分,某些權力應該授予上層公民,而某些事物又應該留給民眾來判斷和欲求。這樣一種憲制(constitution),首先提供了某種高度平等,而平等是自由人在任何比較長的時間內難以置之不顧的;其次,它具有穩定性。因為,前面提及的原初政府形式容易蛻化成相應的墮落的政府形式,君主為一個暴君所取代,貴族集團為一個寡頭派別所取代,民眾為暴民和無政府狀態所取代;但是,盡管這些政體常常轉變為一些新的政體,這種情況對混合的而又恰當均衡的憲制來說卻不經常發生,除非統治階級中犯了一些重大錯誤。因為,當每個公民都被牢固地安排在其自身地位上時,就沒有理由發生變化,此外,這種政體不存在一種蛻化了的、因此其自身可能墮入或陷入的形式。
【70】四十六、不過,我想,萊利烏斯以及你們大家,我非常親愛的和博學的朋友們,你們也許會認為,如果我在論題的這一方面花費更多的時間,我就更像一個主人或教師在論述,而不像一個在你們陪伴下、僅僅思考著這些問題的人在談話。因此,我要轉向一個大家都熟悉的題目,而且是我們不久以前還談論過的題目。因為我相信、深信并宣布,沒有其他政府形式——無論就其一般特點,還是其對權力的分配,或者其給予的訓練——能夠與我們祖先從其前輩承繼下來并已經傳遞給我們的政府形式相媲美。因此,如果你們不反對——因為你們愿意聽我談談那些你們早已熟悉的問題——我便要說明這種憲制的特點,并指出為什么它是最好的;此外,以我們的政府作為我的模式,我將盡可能使我對理想國家的全部觀點符合這一模式。如果我能堅持這個意圖并貫徹始終,那么萊利烏斯強加給我的任務,在我看來,就超額完成了。
四十七、萊利烏斯:這個任務確實是你的,西庇阿,而且只是【71】你的;由于你本人就是我們最著名祖輩的后裔,誰還能比你更有資格去談論我們祖先的憲制呢?誰又更有能力來討論理想國家呢?如果我們要想有這樣一個憲制的話(肯定目前的政體不是),在國家行政管理上,誰又能比你更為出色呢?或者說,在你將我們的城市從威脅它的兩種危險中解救出來,注86因此也就為它的未來規定了一切之后,還有誰能比你更有資格來談論關于未來的規定呢?
第一卷的殘篇
1.……對那些很有學問的人也不適合。
那個曼尼烏斯·佩西烏斯閱讀這些文字,
我毫不在乎;讓尤尼烏斯·康格斯把它們全閱讀了吧。注87
2.由于我們的祖國是那更多恩澤的創造者,并且是比生養我們的父親更早的父母,因此可以肯定更大的感激歸于它比歸于一位父親更為恰當。
3.如果沒有良好的商議和嚴格的訓練,迦太基也不可能有如此巨大的繁榮且長達約六百年。
4.……他說,我確實很熟悉你們的這種習慣,熟悉你們對討論的渴望……
5.確實,你們提到的人的所有討論雖然蘊含了源源不斷的、豐富的品德和知識,但是,如果同其他人的實績和成就相比就顯得——我恐怕會說——為人們提供得更多的是娛樂而不是對實際工作的促進。
6.……你們的這些朋友便都應召離開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