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后,楊玉寫下一篇如何拯救山寨的方案。并差魏離將楊南天請過來。
次日,楊南天風塵仆仆趕到后,便與楊玉一起蹲在山寨后面的荒田,研究土質與農耕問題。
“嗯,紅壤里的養分沒了。且土質有陽性。”
楊南天所謂的陽性,為酸性土質。
楊玉與農家這些前輩討論農耕,除卻農具研究、良種培育外,土壤的養力修復也是一大主要課題。
前世的酸堿之說,在這里被陰陽理論取代。
“此類土壤在咱們研究中,我記得適合種茶?”
“不錯。這土陽性重,雖然缺少養分。但只要回頭拿來一些養膏,再混合砂石、崗土重新攪拌鋪平,便可以作為茶田了。”
養膏,肥料之別稱。
但這里的肥料,乃仙法靈術培育而來。
“楊老隨身可帶了些?不妨現在試試?”
“善。”
楊南天和楊玉馬上展開行動。
一面讓魏離是山中尋找砂石、崗土,一面將養膏化開。待砂石、崗土送來,混合紅壤一起攪拌混淆,然后重新鋪平。
孫思邈看著一老一少在荒田奮斗,目光轉向魏離。
魏離簡潔直白道:“改土養地,這是農家近些年主攻的課題。”
為什么楊南天總是不爽楊玉往醫家那邊湊呢?
這幾年,楊玉將現代所學知識與古代經典結合,幫農家奠定真正的“格致學說”。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出自儒門經典《大學》。
農家種地,怎么能只著眼于開墾耕地,教導農民耕種呢?
如何在有限的土地,養出更多的作物。如何明曉作物之間的生長周期,盡可能完成一年兩種、三種。如何將耕地養力盡快恢復,如何減輕農耕壓力……
而這背后的原理是什么?
總結原理,研究技術。
農家已在“格致之術”上,走得比儒墨法三家都要遠。甚至核心理念都有所蛻變、進步。
楊玉之前,農家思想“以人為本”,以人道征服自然,只要農民吃得飽就行。
而楊玉這幾年,往農家摻和許多自然人文觀。認為“天道、人道和諧共處”,人在利用自然的同時,也應該與自然協調統一。
不僅要吃得飽,更要活得安全、舒服。
把田地放在洪水邊上,一時能過活。可洪澇一來,如何生存?
如何調和自然,如何順理自然與人道的矛盾。
在楊玉倡導下,農家已觸及仙道根本,融合了不少仙法靈術,出現“仙農靈稼法”的雛形。
這也是前番水神、楊玉立下契約,要求沿岸退耕還湖時,楊南天沒有反駁的緣由。
因為農家思想在此之前的確有缺陷。
一群研究種地的農夫,目光能長遠多少呢?
當年農家高士跑去找太宗諫言“廢倉廩與錢庫”,不就在于此?
楊玉幫助下,農家核心理念正在蛻變,向新一個高度沖擊。
為什么楊南天敢直接把自家經典直接傳給,不擔心農家內部的反對聲?
其他兩派不好說。但楊南天這一脈,已認可楊玉,甚至默許他可以為下一代農家家主了。
可偏偏這位“小家主”放著農家不利用,非要湊到人家醫家面前賠笑臉。
這是干什么?
自己農家就這么下賤低廉,一點利用價值都沒有嗎?
……
孫思邈看著楊玉昨夜書寫的方案,暗暗思量。
“格物致知。這小子還沒放棄那個想法呢。”
趙太祖將《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列為四書,尊為國朝上下學子必學經典。此舉愉悅儒門的同時,也讓不少人看到機會。
借四書而引申自身理念,儒門之內再開新學。是許多大儒在著手操作的事。有人以論語,有人注孟子……
而楊玉所開的這一脈,便是格致。
致知在格物,方明心中理。
不過隨著六年前那件事,楊玉計劃功敗垂成。
格致一脈,也算銷聲匿跡了。
而眼下——
“這小子借農家皮子畫儒骨呢!不過……比那些空談的老儒,他更懂儒。”
儒的本質就是仁,是愛民。是踐行天下大同的一種理念。
誰能把天下帶入“大同”,誰就是儒門正統。孔夫子活過來,也要恭敬承認,口稱“先生”的絕對正統。
大同是目標,是理想,是向未來踏步。而不是把途中的治國手段視作目標。一腦袋扎在所謂“治國良策”上,在過去、腐朽的書袋子里扣字眼,固步自守。
僅從這一點看,楊玉腳踏實地提供方案,尋找助人之策,更顯可貴。
借助農家研究天下人豐足飽腹的學問,正是大同社會的第一塊基石。
“前輩,我家表弟可不是拿農家皮子畫儒骨。而是要借農醫兩家,再開一脈百家學說。”
諸葛虹不知何時已經趕來,對孫思邈大肆安利推銷楊玉的理念。
“表弟偏向醫家,除卻醫家治病救人外,更因為‘醫’這個理念。醫天治地,這是他當初研究農家學問時,衍生而來的理念。”
研究土地養力,改良土質。早已偏離當下農家,而是把農家帶入另一個高度。
“天地有疾,醫者治焉。這是他對醫家最大的期望。在他的規劃中,農家其實也是醫家的一部分……”
治理天地,其實就是治理山河。
如何改造荒漠,如何制止洪水。
這些深入基層的學問,其實與農家并不合適。可與儒墨法兵這些流派更不契合。
思來想去,楊玉打算借助醫家的“醫”字,掛個羊頭。
……
一個時辰后,孫思邈和諸葛虹看著一處荒田被二人改造為適宜種植茶樹的田地,不免有些感嘆。
“不用半點仙家術法,便可化荒地為寶田。我看這小子在農家天賦上很高,不需要再借醫家的名頭了。”
“還是借了一點仙術。那養膏的煉制,有點類似藥膏和丹藥。所以,前輩就從了吧。”
孫思邈默默搖頭。
平心而論,他當然愿意給楊玉一個機會。
但醫家并不成一個整體。
許多醫士沒有護身手段,如果卷入治國顯學之爭。那是要死人的!
見他還在猶豫,諸葛虹只好拋出另一塊“大同基石”。
“表弟說,人人吃飽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人人得病治病,人人長壽康健。”
孫思邈默默搖頭。
這一步,才不可能呢。
當今醫士幾何,如何分身千萬,為萬萬黎民瞧病?
“所以,表弟要建醫館,培養醫士。所以,他才一直拉攏您啊。”
沒有孫思邈的金字招牌。哪個醫士愿意相信?哪個醫士愿意趕赴江南作老師?
“既要把醫家卷進來,又要正大光明開醫館,傳醫術。你們是真不怕董賊手里的刀嗎?”
“這不是還有農家?前輩,您可知農家這兩年研究許多新型瓜果時蔬?在驛站幫扶下,農家已讓不少農戶過上富裕生活。閑暇時,可以讓醫士們行走鄉間,教一些簡單醫術。”
孫思邈若有所思。
醫術普及。
這并非楊玉一人的想法。
趙太祖時就已經在推動,但效果并不顯著。
而少帝那一本仿照黃帝的問答醫術,本身就是一種為天下萬民科普的基礎入門醫書。
從這方面看,醫家大興似乎有一丟丟可能性?
天下人人皆明醫的愿景,似乎已經撬開一道縫隙?
……
成了!
感受紅土蘊含的養力,楊玉十分滿意。
前世,楊玉所在的國家已經能做到這一切。
通過科學,以數十年光陰,讓荒漠重現綠色,使貧瘠大地化作沃土。
而當下,有仙術力量作用。農家自然也能做到,甚至更快,更便捷。
但僅僅農家可不夠。
為了治理天下,讓九州俱為良田豐土,少不了醫家。以及醫家背后的葛仙派支持。
見道邊的諸葛虹和孫思邈,楊玉也不顧滿身泥濘,直接走過去。
“表哥來了?情況可順利?”
諸葛虹過去捉拿盜用其名號的人,楊玉自然清楚。
“已經了了。等我們回去,送你一件寶貝。”
“那塊老根?”
男子含笑點頭。
若非太一符詔啟示,自己二人也不會把目光盯上那二人。
更不會順利拿到桃木老根。
“對了,酈門那邊如何說?”
“他們對表弟的‘水質說’很有興趣。回頭,我尋個地界,和酈門門主好好交流一番。”
“表哥好好跟他談。凈化水質,為各江河湖波療傷,這也是我‘新醫門’責無旁貸的責任嘛。”
新醫門?
孫思邈見少年故意晃動腰間金箍鈴,不覺啞然。
“怎的,我不讓你用醫家名號,你就要出門單干?你可知,這叫欺師滅祖?”
少年雙眼一亮,聽出孫思邈話中暗示。
“老師放心,徒弟肯定好好把醫家發揚光大。”
“別,當不得。你只要出了事,別把醫家整體拖下水。就算為師謝謝你了。”
孫思邈徒弟的名頭,你去用吧。
但拿醫家千年清譽當籌碼,這一點不行。
“但——老師本人需要幫我。”
“作甚?”
少年面色一肅,躬身正禮。
“昔青囊公傳騸豬之法。足見醫家之法,不僅治人,也治獸。請老師整理青囊公所學。為我醫家再開一脈別之。”
教導農夫學醫。
那么深奧的知識,他們會好好學嗎?
但農畜不分家,如果以“為畜生治病”的名義教授他們一些畜牧技巧。
一來二去,就可以把醫士與農戶綁定。有農戶在前,朝廷的刀就不能輕易落下。醫士就可以在后面緩慢擴大地盤,將楊玉的思想傳下去。順帶,從農戶下一代入手,培養醫士后備役。
這一套絕對可行。
因為這就是昔年太平教傳播的路子!
“你讓老夫傳治畜之法?讓醫家弟子過來給獸類看病?”孫思邈臉色瞬間黑了,拎著拐杖就想打人,“我看你就像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