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武侯祠外搭建兩排蘆蓬。
五位水主領著黃龍等一眾妖王坐在臨水一側。
人族真人、宗師與五皇子為首的朝廷官員坐在對面。
楊玉以孫思邈“藥童”的身份,隨侍在孫思邈身側。
他觀察左右。
人族這邊的武道宗師,可謂百家流派俱至。此外還有幾個散戶出身的宗師連夜趕來。其中便有長公主府的白夢月。不過,這位宗師不曾坐在武者這邊,而是跑去和白蛟老夫人攀談,并口稱“干娘”。此舉雖惹來不少宗師白眼,但也讓她打聽到不少消息。
孫思邈和赤龍、葛仙、青岳三家的真人,便湊在一起商量洞庭君故意透露的消息。
重微真人詢問左右:“諸位道友,你等見多識廣,這封神之事可行否?”
青岳府真人搖頭:“尋常百姓不知,我等真人還不曉?當今世道,何曾有鬼神之說?”
以北辰宮為首,他們信奉的神靈只有一個,那就是顯圣的“太一神”。
除此之外的一切神靈,都只是人造的。
懷離真人思忖后,緩緩道:“要說封神,西域那邊有些動靜。昔年陶師曾前往西域,掃蕩一眾外神,欲立上清諸神。”
孫思邈默默點頭。
陶弘景,那也是一位醫家傳人了,猶在張果老師之前。
而上清派的說法,在陶弘景的“華陽金卷”中也有提及。尊元始天王與太上道君為至高神。
但這個倡議在神洲大地并不得到認可。
很簡單,你這神從何而來?
誰見過所謂的元始、太上二神?
北辰宮為首,眼睜睜看著陶弘景“造神”,如何能敬畏起來?
最終,陶弘景才跑去西域和一眾外神折騰,希望在外域開辟一片新天地。
“那洞庭君所謂的‘封神事’,難道只是讓朝廷建立香火神廟?”
重微真人看向身后的武侯祠。
武侯祠這類香火廟宇,給他建立了又如何?
對面,五位水主與一眾妖王說話。因人族威脅,暫時達成聯盟默契。
不論如何,不能讓人族繼續擴張范圍,破山林,毀河川了。
不過陸地妖王那邊的討論,可以留在日后。眼下,先顧著水族這邊。
……
日上三竿。
五皇子頗為不耐,吩咐無錫官員上前。
“去對面問問,如今人妖兩脈俱已到場。他們怎么還不開始。”
官員們一路小跑過去,很快便折返回來,一個個嚇得臉色蒼白,支支吾吾。所幸洞庭君派遣使者同行,倨傲道:“爾等偽朝叛賊只為旁聽。我等與人族商談事,爾等催什么催。”
偽朝?
五皇子眉頭皺起。
昨天水主們便如此說,如今又搬出這個借口。
可當今人族,不找我們討論,你的事兒能辦成?
難不成?
他敏感地想到臨川王一脈。
可眼下,臨川王那些趙氏反賊并無人前來。
不是他們?那還有誰?
指望仙道出頭張目?
……
“說來,玄女閣、蓬萊山不露面說得過去,北辰宮仍不露面?”
聽到懷離真人不滿,楊玉豎起耳朵。
對北辰宮這些年的奇怪行徑,他這位“記名弟子”十分在意。
孫思邈撫須道:“路上,我與北辰宮諸位道友相詢。彼等言道界陲處頗有動靜,那幾位前輩要回來了。所以,北辰宮正忙著引路架橋。”
界陲!
眾真人面色一震,楊玉心中也是一喜。
界陲,指的是此界邊陲。
當年趙氏與北辰宮牽頭,請幾位陸地神仙出頭,打算把異魔們徹底掃出此界,還天地清寧。
雖然因為江山易主,天地人三道氣數無法貫通,最終功敗垂成。
但成效總歸是有的。
眼下,那些高人們打算回家。
而等他們回來了……
告狀,訴苦!
撒嬌,賣慘!
自己的老師,魏離的師尊,可都還在呢!
聽聞界陲處的高人們回歸,青岳府兩位真人神情異樣,卻不做言語。雖然北辰宮二神仙回歸,但自家的神仙也要回來了。
“罷了,彼等不出頭也無妨。那這次的事,咱們商量著來?孫道友,我等世外清修,在人間聲望遠不及你。此番人族代表,或許還要你張目。”
孫思邈看了一眼身后藥童,默默搖頭。
“依洞庭君之意,此番‘人族代表’另有其人。”
又過半個時辰,空中有木馬乘云而來。青年背負卷軸姍姍而來。
見此人落地,五皇子一方霍然起身。
“諸葛虹?”
他當即喝令官兵準備。
而儒門兩位宗師,墨家三位宗師以及眾武者暗暗戒備。
諸葛虹看也不看,自顧自走向中央。
先對人族諸位前輩行禮后,方轉身對五位水主拱手。
“有勞五位殿下登陸,與我等商討封神大事。”
“無妨。”彭澤君含笑道,“小友關懷天下,為陸水雙方謀劃千秋基業,我等欣然而從。”
這次的事,是諸葛虹謀劃的?
除孫思邈有所了解外,真人們、宗師們以及身后圍觀的各路武林一眾嘩然。
諸葛虹趁機展開身后卷軸,赫然是一副江水堪輿圖。
這是他連夜找來酈門武者,重新推敲排演的。
看到此圖,五位水主臉上浮現笑意。尤其是彭澤君。
彭澤,鄱陽湖也。
這是比洞庭君更顯底蘊的水主,也是距離此處最近的江水水主。然而數百年來,彭澤在人族侵擾下,水域面積正逐步縮小。尤其是農家那些神經病,口口聲聲喊著農耕天下,勢要讓天下田地俱為可耕之地。
陸地上的地,已經不足以滿足他們的胃口。
于是,“焚林為田,煮海為地”的浩大行動展開了。
但在諸葛虹如今搬出來的輿圖中,彭澤比眼下實際疆域要大。曾經被圈畫為農田的洼地,已全數規劃為彭澤范圍。
還有關于江水源頭的定義。人族對此一直有多重說法。嘉陵江、金沙江、通天河……這次在諸葛虹與酈門考證下,索性直接把源區那邊的幾條源河,統統規劃在通天河的范疇內。
那兩位通天河的水主且爭著去吧!
白龍與黑龍瞪大龍目,仔細觀看輿圖,頻頻點頭。
嗯,回頭這中間的河道,我要先搶到手。
先到先得,要趕在黑龍之前,把這部分中間地帶拿到手。
二龍悄悄吩咐眷屬,偷偷從水下趕回去,準備開始動手。
洞庭君感受到輿圖上的人道氣息,再看到落款處的大印,撫掌大笑。
“好,好,由此物在。一切都有的談。龜相,具體的,你來說吧。”
龜丞相抱著竹簡,上前與諸葛虹攀扯起來。
而諸葛虹這邊,也有早前和楊玉商定的條件。
封神是基礎。
但權利伴隨義務,封神了就要辦事。
雙方爭執的,無非是權利多少,責任多少。
“本王不同意——”
五皇子再也忍不住了。
哪怕一眾武道宗師環視,他依舊站出來。
他清楚,如果自己不站出來。回頭自己那些兄弟肯定不介意落井下石,把一切黑鍋甩給自己。
“我董氏才是國朝正統,人間天下。你區區一前朝叛逆,有何資格代表人族。龍王,要談論封神之事,理應與我等朝廷協商。國朝自會為各路妖王建立神廟,塑造金身。”
五水主面色冷淡,洞庭君全然不理會五皇子。
他們為什么跟諸葛虹談?
不就是傳國玉璽嗎?
玉璽在手,這才是國之正溯。
你偽朝沒有傳承,能囂張幾日?
“呵——正統?聽上去,國朝江山好像是你們老董家打下來似得。”人群中,不少武者發出噓聲。
哪怕前幾日有所合作,可老董家多年不當人,依舊是鄙視鏈的底端。
鬧了個大笑話,見無人理會,五皇子面色鐵青,急忙向青岳府兩位真人打眼色。
哎,麻煩啊!
可自家到底和董家走得近,不得不開口。
趕巧,此刻諸葛虹與龜相的兩套方案,紛紛傳閱給雙方代表。
青岳府指著其中一條道。
“禁捕?這一點說不過去吧?我人族漁民依水而生,若打壓漁業,日后如何生活?”
關乎百姓生存,以及自己未來的吃食。武者們默默消停,看向諸葛虹。
“禁捕的本意,是保留水族生衍能力,使其繁衍輪轉,不會竭澤而漁。一般,會根據魚蝦繁衍季節進行相應時間調整。一年兩次,差不多就夠了。”
“一年一次都嫌多,你還打算兩次?諸葛公子,你到底是不是站在我等人族立場?貧道認為,你這心似乎有點偏!”
見一位真人起身攻擊諸葛虹,洞庭君立刻開口。
“五十年來,洞庭君滅種水族五十八種。彭澤七十二種,江源有八種,漢水、岷江等各處支脈不下三百種。諸位,這都是你們的口腹之功!”
一眾武者面色尷尬。
天下誰最能吃?
武者?
誰吃得最精細?
世家的武者。
那些名貴菜肴需要的魚蝦數量,數以百計。每條魚只取最精華的部分,其他部分全部舍棄。
節儉一點的,剩下部分給家里仆人吃。
奢侈一些的,全部扔到也無妨。
反正武者神通傍身,不怕抓不到。
“根據玉甲推測,依照眼下人族武者的用度。江水水族只能再維系三百年。三百年后,江水無魚。”
此言一出,真人們神情震動。
武者們可以不擔心,因為那時候這批武者都死了。
但真人不一樣。
那時候他們還活著!
而且,他們需要魚蝦身上的天材地寶入藥。
孫思邈緩緩道:“人之道,損不足而奉有余。但欲求天道長久,此法終不可長久。”
懷離真人點頭。
“江水無魚而成死水。死水不通,天道不暢。對我等修行不利。”
青岳府二真人也無言以對。
哪怕他們立場在偏,可根子在仙道,與其他真人們的利益相通。
如果江水無魚蝦,黃河又能如何?
其他水系又能維系多久?
天下皆無魚蝦,死氣沉沉,對天道演化不利。
屆時,此界又復入破滅期。
到時候可沒有一個新的倒霉大陸撞入此界。
洞庭君對彭澤君打眼色。
水主思索一會兒后,霍然起身,大吼道:“爾等輕賤水族,行亡族滅種事,那就拼一個玉石俱焚。明日,自江水源頭而起,岷江、漢水、洞庭、彭澤盡起大洪,將神洲徹底化作澤國!”
轟隆——
天空驚雷乍現。
不等人族真人們開口,陸地來的幾位妖王先坐不住了!
“水里的朋友,請稍安勿躁!”
陸地沒了,毛、羽二系也不能幸免。
而且這些妖王思念自家也有不少陸地動物、禽類被人族吃干抹凈,也對此頗為反感。
“本王思來想去。不止水族繁衍,咱們陸地生靈也不能被人族吃絕了。必須保護每一種瀕危動物。在陸地設立禁捕,讓陸地動物得以繁衍。”
不僅是為了人族日后有食物吃,也是妖王們有食物吃。
龍不吃魚蝦嗎?
水主們吃魚蝦數量比人族武者更甚。
真要是江水無魚,他們率先翻臉。
陸地妖王同理。
許多動物,他們也在吃。
自然不希望被吃到滅種,日后再無血食可吃。
甚至有幾位虎豹妖王笑瞇瞇摸著肚子。
“爾等不禁捕,無妨。把山林里面的動物吃絕了,我們就下山吃你們。等天上飛的,陸上跑的,水里游的都沒了。天地間只剩你們人類,那我等也樂得看你們相互吞食。”
似乎被妖王描述的場景嚇住。
真人們臉色悚然,又重新細看諸葛虹的禁捕令。
黑龍君緩緩施壓。
“你們不禁捕,想必有更好的方案。掏出來,大家一起商量。人族真人,你們也是長生之輩。這些武者不怕,可你們活數百年,上千年。不希望未來天道凋零吧?”
“只禁捕幾個月?”白龍君從另一個方面挑刺,十分不滿,“你們昨個兒說禁捕,我還以為是全年修養。敢情只有幾個月?不行,我不同意。必須全面禁捕,否則就開戰!我從源頭引下江水,把江南全數淹了!”
有人砸門,那么對于開窗便會同意了。
明白諸葛虹的禁漁期是為人族考量,讓日后年年有魚蝦吃,那倆青岳府真人也不好繼續揪著禁捕這件事不放,反而關心起政令施行。
“此事需要朝廷出面,諸葛小友。你是不是要跟國朝好好討論?”
只要諸葛虹和朝廷討論,那么回頭自然有法子抓人。亦或者擺出諸葛虹投靠朝廷的假象,挑撥他和一眾前朝遺老的關系。
人族宗師們聽出此人話語中的惡毒,紛紛皺眉。
那倆儒門宗師直接站起來了。
浩然正氣環身,差點跟真人對噴起來。
卻見諸葛虹不慌不忙:“前幾日,我去帝陵拜揭外祖。他老人家托夢與我,讓我代其擬旨,與水族協商,護持兩岸生靈千秋根基。”
趙太祖!
“稍后,我會以外祖名義,對人族下旨。希望我人族有德之士,顧念他老人家一片慈懷,讓政令順利施行。”
會不會順利施行呢?
自然會的。
江水周邊武林實力強橫,各處驛站也對神都旨意不多理會。
只要搬出趙太祖的旨意,通過驛站和武者,自然可以輕松控制基層,將政令傳播下去。
至于為此付出的銀錢——
有寶庫在手,這幾年不缺錢。
至于董氏……
他們若要宣稱國朝正溯,就繞不開趙太祖。
趙太祖才是國朝的開辟者。
搶班奪權不完整,認可老趙家合法地位的麻煩處就在這里。
趙太祖的令比老董家,誰大呢?
什么?
你說我是假傳圣旨?
你怎敢說,這不是太祖之意呢?
要不,你下去問一問?
以往或許不好說。
但如今楊玉開幽冥大道,趙太祖是不是在地下看著,這一切還真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