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云淙十分隨意地拱手作禮,然后便往大日劍碑跟前湊。
偽董的孽障!
孫蕓玲目生冷光,指尖劍氣正要催動,突然一輪紅日轟然升起。
站在劍碑前的楊玉反手一掌,恍如旭日東升,瞬間把董云淙擊飛。
虧得董云淙身上攜帶護身法寶。
腰間玉墜、環佩接連碎裂,才在十丈外站定。
“大膽!”
“來人,保護王爺!”
幾個太監尖叫出聲,后面的護衛紛紛拔出佩劍。
浩蕩紫氣環繞楊玉身邊,瞬間化作數十把紫氣飛劍,將眾護衛的兵器一一打落。
紫羅天罡,御氣為兵。
紫氣飛劍環繞眾人身邊穿梭,不時從眾人脖頸擦過。
原本劍碑處的幾位武者看到有人出手,稍作猶豫后紛紛站到楊玉身邊。
呵——
王爺?
偽董的王爺有什么可怕的?
尤其是三位武林名門的武者,更暗中達成默契。若這位麻衣小哥留手,回頭他們也要設法給這人一個教訓,讓他明白明白,什么才是江湖規矩。
“你……你是何人!”
董云淙在一眾護衛保護下后退,驚恐地看向楊玉。
楊玉悠悠睜目,神情無比淡漠。
掃到董云淙身上,他頓覺無邊氣勢壓向自己。
自己仿佛皓日下的螢蟲,無比卑微而渺小。
楊玉隨后看向那幾個護衛。
“國朝眼下的侍衛,已淪落到讓靈府武者當差?”
換成趙氏時,哪個王爺、王府世子沒有吞云境武者護衛,那就不好意思出門。
搖了搖頭,他對眾人呵斥道:
“這里是武林江湖,不是神都的金闕紫宮。在這里,就要遵守江湖規矩。不管你姓董還是姓趙,到這里都老實點!”
舉手投足間,大日神意浩浩蕩蕩,壓制在場眾人。
“小兄弟說的不錯。當年純鈞盟主駕臨武林,也要客客氣氣對我輩中人。你這小子算什么東西?你什么身份,敢在這里放肆?還敢在盟主的劍碑前不敬?”
因純鈞子的名聲與仁德,歷來參悟大日劍碑的人有很多。江湖武林,不乏太宗皇帝的腦殘粉。方才董云淙輕慢的態度,已惹得不少武者反感。
姑父?
你也配跟老趙家拉扯關系?
眼下眾人猜也能猜出來。這姓董的,怕不是當今皇帝的某個兒子吧?
被大日神意壓制,董云淙臉色通紅,他鼓起全部內力,對天長嘯一聲。
聲音悠揚綿延,傳遍整座劍園。
楊玉眉頭一皺,迅速收斂大日神意,暗中戒備。
孫蕓玲輕聲道:“老先生,您去護一護他,怕是董賊背后有高手在呢。”
楊南天面色肅然,徑自走到楊玉跟前,不斷對他打眼色:你小子搞什么?真不怕和老董家正面對上?眼下,不合適啊!
不怕——
楊玉回了一個眼神,悄悄把一道符箓貼在身上。
隱容符,季漢傳下來的符法。
昔武侯三興大漢,成仙隱去。時人思慕仙道,不拘世家皇族、鄉民百姓,都對長生成仙向往不已。諸多秘術、符法應運而生。
季漢時有美男子衛玠,豐神秀異、貌美絕倫。因不耐容貌被人騷擾,他發明“隱容符”,以遮掩自身容貌。
這種遮掩法并非改變容貌,而是在自己周圍施加幻術。削減帥氣、美感、氣質,以達到隱匿于眾人間的作用。
楊玉出門時,就往自己身上來了一道。
如今瞧見老董家的人,趕緊又來一道,并主動退到楊南天身后。他的目光看向劍園中央,兩股宗師氣勢正前后沖過來。
……
劍元,藏劍廳。
羅萬劍在五個弟子的隨同下,與一行惡客相見。
孟嬋玉扮作他的弟子,站在羅東升身邊。原本二人清晨打算離開,豈料剛出門便遇到中原武林的一群人。
繆三水,又名九寒怪叟,是中原武林新晉宗師。
此番率八大弟子前來,氣勢沖沖。
“哎呀,這茶水不錯。聽聞江南推崇全新的烹茶方式。今日一嘗,果然不錯,不錯。”
怪叟端著茶盞小嘬,自顧自言語。
“老哥哥在江南之地,可是真享福啊。有吃的,有住的,還有消遣的。”
羅萬劍面無表情,冷冷看著他:“這是玉茗齋的茶。你若喜歡,回中原時可以買一點。他家很優惠,你買得起。”
繆三水笑了笑。
那張奇丑無比的臉轉向羅萬劍。
“話說到這份上,老哥哥不該送我點?”
“咱們不熟。說吧,你與朝廷的人來此,有何事?”
“不是蘇州府傳來消息,說有什么兇獸,讓朝廷派人來?”
羅萬劍:“……”
羅東升冷笑:“府衙往神都傳消息才幾日,可您老下江南的消息,怕是上個月都散出去了吧?”
他輕輕撫摸眼罩:“當然,剿滅兇獸只是順道。我早前來傳信,是希望和羅兄比武論道——當然,若是有個彩頭就更好了。”
羅萬劍稍微露出一些關注。
“劍園清苦,并無銀錢。而我除卻這口斷水劍外,身無長物。你想要什么?”
“一份長生帖。”
羅萬劍眉毛微動,頗有些意外。
長生帖,是蓬萊山送出的請帖。每四年開一次長生宴,會以諸多靈藥仙酒宴請中土俊秀后輩。中原、關中、河西、西域、江南、巴蜀、塞外這七大武林盟,共分二十五道長生帖。此外有蓬萊仙山的巡游使者,隨緣予中原武者五張長生帖。
“長生帖?”
羅萬劍困惑道:“中原武林那邊的名額難道已經用完了?”
七大武林盟依實力,獲取長生帖數量不等。據聞這一次除中原、江南、西域各有五道外,其他四大武林盟共分十道長生帖。
“去年中原武林進行一場年輕高手比武。三張長生帖已被人取走。吳盟主給自家留了一道,還有一道被二皇子索走。”
羅萬劍目光微閃,沉默不語。
中原的吳盟主,也是墨家人。但墨家內部九脈,他屬于改革派。他們那一脈認為“矩子雖大,卻也應該服從君王”。前身是當年北地各國扶持起來的傀儡派,深受墨家諸脈鄙夷。不過這一脈終究也得了墨家心法武學。除卻有改革墨家傳統的心思,想要廢除“矩子為尊,更在君上”的老規矩外。其他理念與墨家諸脈一般無二。
但也因為中原武林對朝廷的獻媚態度,這一支墨家傳承的待遇極好。還有不少墨家弟子入朝為官。
只是羅萬劍萬萬想不到,曾經對趙氏那般推崇的吳盟主,竟如此快地改變方向,又對偽董一脈獻媚。
呵——
長生帖都直接給了?
羅東升掃向怪叟背后八大弟子:“前輩,您是為自己的弟子討要長生帖?”
怪叟哈哈一笑。
“江南長生帖不也是要打一架?回頭讓他們去打一場,自然能贏。我此番討要,是為五皇子。”
又是給偽董皇子?
羅萬劍黑了臉。
“羅兄。六年前你上洛勤王,與董家交惡。如今承蒙陛下不計前嫌,你也該為自己門下考慮一二。”
當年羅萬劍等來到神都的武道強者,是生生殺入皇宮,來到吳國公跟前質問。
最終卻因奈何不得那些世家與董氏聯手。
未免朝政癱瘓,加上少帝已死,他們不得不退回武林。
“呵——若偽董想要圍剿武林,大可讓他們來!太宗皇帝說過,武林的歸武林,朝廷的歸朝廷。偽董想要再行禁武令,就讓儒法那些人都站出來。看看我墨家成色!”
繆三水沉默不語。
當年和現在的局勢又不一樣了。
如今連儒門都有諸多大儒名宿反感董家。再來一場和武林的交鋒,怕是儒門要跟老冤家和解,先針對朝廷了。
突然,眾人聽到外面的長嘯。
繆三水臉色一變,迅速沖出去。
羅萬劍以神意覆蓋全園,察覺大日劍碑那邊的變故。當感應到一絲純粹的大日劍意時,面色不覺一喜,迅速跟上去。
兩位宗師的門下彼此張望,紛紛追上。
……
繆三水和羅萬劍雖一前一后趕來。
可真正來到大日劍碑前,卻是羅萬劍先一步趕到。
二人功力高下立判。
羅萬劍落地,還沒來得及細看楊玉,便察覺空氣驟然冰冷。雪花飄飄落下,繆三水的宗師氣勢張開,壓向欺負董云淙的楊玉。
“哪里來的鼠輩,膽敢蔑視當朝王爺?”
“哼——”
楊南天上前兩步,宗師氣勢全開。
“果然有高手撐腰!老夫倒要看看。讓一個兒子來江南武林撒野,是董老五自己的主意,還是他爹的主意!”
“大膽!”董云淙震怒,“你竟敢如此稱呼父皇與皇祖!本王要領大軍滅你全家!”
“呵——如此稱呼又如何?有本事,讓你祖父下江南跟老夫比比武?”
明白楊玉要鬧事,楊南天索性做出一副桀驁姿態,為他撐腰。
偽董而已。
真以為我們怕這個?
我們怕的是當年的幕后之人!
偽董——傀儡耳!
董云淙色變,正欲再度說話。突然自己身前的繆三水收斂氣勢,驚疑不定道。
“楊前輩?”
“呵——你小子還認得老夫啊?小繆,你何時投靠朝廷了?”
羅萬劍也是一愣。
“楊前輩,您——您怎么來了?”
楊南天作為農家的老家主,輩分極大。昔年繆三水的師父,羅萬劍的父親,與他同輩論交,共赴長生宴。
如今二人見這位老前輩出山,紛紛行禮問安。
董云淙察覺不對,臉色難看無比,默默向后退。
韓靖等人此時趕來,他低聲給董云淙講述楊南天身份。
上代大司農!
太宗時領太傅銜,歸山隱居。
想不到,竟在此處相見。
董云淙臉色駭然,心中慌亂不已。
不止這位大司農在朝中的學生,更因為他作為農家老家主,本身也是武道宗師。自己冒犯他,回頭若是父皇得知,怕是會親自領自己登門謝罪啊。甚至母妃都有可能被牽連。
“晚輩……晚輩見過楊太傅。”
董云淙到底明白一些事,哪怕拋棄臉皮,也要把今天這事抹平。
如今國朝的虛弱,他一清二楚。
哪怕拉攏諸多武道宗師,可自家仍沒有一位大宗師坐鎮。
沒有大宗師,便意味著自家無法壓制宗師,只可拉攏。碰到任何一位武道宗師,都需客客氣氣,以禮相待。畢竟,這些宗師都是飛天遁地,能與萬人敵的存在。
楊南天輕哼一聲,沒有說話。
羅萬劍、繆三水從周邊人處得知方才發生的事后,目光紛紛看向楊玉。
“楊前輩,這人是?”
“他叫楊玉,是老夫的后輩。”
是血脈上的?還是農家傳承上的,楊南天故意模糊。
羅萬劍眼睛一亮,仔細打量楊玉。
好,好得很啊。
農家人,學大日伏魔劍。
活脫脫一個小太宗啊。
甚至看楊玉的五官容貌,他都隱約感覺到肖像故人。
眼珠一轉,羅萬劍心中立時有了主意,他對繆三水道:“你討要長生帖,對吧?正巧,我江南武林有此俊秀。不如就用一道長生帖賭一場。你若能贏這位農家的小兄弟。我予你一帖又何妨?當然,如果小兄弟贏了,這張長生帖便給你。”
長生帖?
我要這玩意作甚?我可是修仙的。
武者需要長生帖作敲門磚。
但長生宴最初本意是修仙之輩彼此討論道法,研究修仙之術。
是后來各大圣地建立后,蓬萊山與武林盟交好合作,才將長生宴對武林開放。
但如果是修仙問道之輩,只要入道,蓬萊山都歡迎。
楊玉對此沒興趣,往羅萬劍、繆三水身后弟子們掃了一眼,馬上猜出羅萬劍有借勢的想法。
正要回絕,只聽一個太監喊出聲。
“放肆,這長生帖是我家王爺的!你怎敢拿出來對賭?”
蠢奴才!
董云淙恨不得拍死這個碎嘴的奴才。
這話也敢說?
“我竟不知道,江南武林的長生帖何曾歸了董家——也是,董家一向會伸手往別人口袋掏家底。怎么,也打算滅我劍園,然后來一場繼承嗎?”
董云淙羞得面目通紅。
外祖奪孫產,這是董家的禁忌。
雖然他們做了,但為尊者諱,你們怎么能天天掛在嘴邊?
該死的武林,該死的江湖,沒有半點對朝廷的尊重,都該死!
可面上,董云淙滿臉堆笑。
“大師勿怪,只是底下人不懂事。方才也是他們胡鬧,才惹得這位兄臺發怒。回頭,我定會好好訓誡。”
“那倒不必。狗犯錯了,自然要尋主人問罪。”楊玉冷冷道,“你要長生帖?也罷,那就打一場吧。你不是我對手,就讓繆三水身邊這些弟子來——繆三水親自出手也無妨。”
好囂張!
繆三水眼一瞇:“農家小子,你家大人沒教你,什么叫尊重前輩嗎?”
“農家?你是不是誤會了什么?”
他將麻衣一甩,掏出腰間荷包,里面是一套細小的銀針。
“我是醫家的人。”
楊玉不愿給楊南天,給農家惹麻煩。
國朝不愿招惹一位武道宗師。難道農家便愿意招惹國朝了?
只要穿點小鞋,底下官員稍微刻薄一下農戶,農家那些弟子便扛不住。
反觀醫家就不一樣了。
有本事,你去禁醫啊?
你看最后吃虧的是誰?
再說,道家、醫家、陰陽家研究長生,當今幾個仙道圣地都跟他們有淵源。
是北辰宮拿不起印了?還是葛仙派拎不起鼎了?
你敢得罪修仙圣地?
一提楊玉出身醫家,繆三水也變了臉。
誰不知道醫家那群人不喜修武,更愛修仙?
妙應真人孫思邈如今還在民間亂蹦跶呢。
孫蕓玲面帶異彩:醫家?敢宣稱醫家傳人,莫非是藥王弟子?
羅萬劍雖然驚訝,可轉念一想農醫兩家的關系,也不足為奇了。
唯獨楊南天眼前一黑。
去你的醫家,狗屁醫家。
老夫手把手護送到劍園,穿著我農家的衣服,剛學了我農家的心法,這就喊著自己是醫家了
孫思邈,老夫跟你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