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個字,魏離沉默了。
良久,他幽幽道:“我不認為,那群被太祖驅離的邪魔外道,能拿出三位大宗師。”
百家之中,有心向天下太平者,愛護黎民者。隨著趙氏天下穩定,他們紛紛入朝為官。
前任大司寇,那是正兒八經的法家傳人。國朝律法修訂,他功不可沒。
當代農家家主更是被太宗拐跑,家主之位都扔了。領著一群方士、老農,研究五谷改良。以豐產天下,百姓樂足。而前代農家家主,那是太祖手底下的大司農。
至于前后三代大司馬,都跟兵家脫不開干系。
……
但在這些心向國朝之人以外,百家道統亦有反對勢力。
昔年太祖初立國時,儒墨法皆有傳人前來。
法家那位手捧《商君書》,在太祖跟前大肆宣揚“強國弱民之論”,被勃然大怒的太祖轟出去。
“何為民?老子就是民!斷絕民智,愚民治國?給老子滾!”
儒家捧來一本赤符經,以讖言之說言論“趙家土德王,秉承漢統,遵從五帝輪轉”。同樣被太祖掃地出門。
“漢朝讖言治不了我趙家江山,此類邪說合蓋禁絕!”
趙太祖不信什么五德輪轉。哪怕要信,那也是信太一神看不慣天下大亂,讓趙家人出來掃蕩江山。
趙家人感應的,可不是什么五方天帝。而是順應民意,是感應仁德之道,為萬民開太平世。(這口號甚至讓幾位太平教渠帥跑來支持)
至于墨家的俠客。
趙太祖只把這幾百年,起起落落間的幾個國家君主都問過的話,重新問了一遍。
“君王之言與矩子之言相背,墨家弟子聽從何人?”
那位墨家傳人不做言語,轉身即走。
這個靈魂拷問,是漢覆百年后,一位北地君王提出來的。
但沒有一位墨家弟子說出讓君王們滿意的話。
……
“當年太祖斧正天下,著實得罪不少人。包括儒家在內,百家傳人曾聯合與國朝為難。最終被太祖盡數掃蕩,并創造這個字,以稱謂這些‘百家叛逆之人’。但我不認為,他們能打過大司農、大司馬、大司寇等百家正統宗師。”
魔。
魔,這個字,是趙太祖創造的。
也是得太一符詔感應,銘刻在這方天道。
自此之后,百家心向太平者,為正道。
逆亂國朝者,為魔宗。
“墨城之戰后,百家魔宗隱匿不出。但從正道這邊看,前代大司農、大司寇、大司馬,尚未成為大宗師。他們憑什么?”
“是啊,憑什么?”
諸葛虹幽幽道:“這些百家之魔不夠,那就再加上各大世家的奸邪之人。”
“也不夠。”
“算上域外異魔。”
“界陲那邊,他們都被捶打得抬不起頭。幾位陸地神仙盯著,能如何?”
百家魔宗被正道盯著。
各大世家向來是國朝的警惕對象。
異魔被太祖吊打,如今也都處于鎮壓邊緣。
“所以,如果當年的一日宮變能讓各方都反應不過來,并以雷霆之勢破壞趙家天下的天命。說明有比這三方勢力加起來,更讓人觸目驚心的勢力。”
“亦或者,有某個勢力將所有逆亂之輩統統串聯起來。”
諸葛虹目光閃過異彩,逐漸捕捉到當年的些許痕跡。
一方不行,那就各方一起下手。但既然是各方同時行動,彼此之間必然無法完美配合。
他們肯定會留下線索。
“我回頭再細查吧。”
拔除罡氣后,諸葛虹外敷療傷,然后問:“那趙家子的事,你再詳細說說。”
魏離再度講述一遍自己的遭遇。
諸葛虹思忖一番后,突然問:“你撞上陶娘娘的商隊,不會是肚子餓,過去找東西吃吧?”
“咳咳……”
魏離臉一紅,氣惱:“瞎說什么,我是擔心陶娘娘的人出事,暗中保護去了。”
當年在伴讀團里,流傳一些大家公認的經驗:
學習累了,可以偷偷去找陶娘娘和容娘娘。
陶娘娘宮殿里的點心最好吃,容娘娘那邊的曲子最好聽。
切記,一定要避開孫娘娘。看到你不在學堂讀書,她會拿鞭子抽人。
如果打架受傷,不敢去找太醫,怕人知道,就去找王娘娘。當然,也一定不要被孫娘娘看到,避著走,切記!避開孫娘娘。
當然,隨著孫昭儀、陶修儀接連出宮,宮里只剩靜貴太妃、惠賢太妃、容太妃,倒是冷清了許多。而彼時的伴讀數量也在逐年減少。
“回頭你再去陶娘娘那邊,記得給我捎帶幾份艾草桃仁包。”
“……”
魏離嘴角一抽,默默點頭。
陶修儀出宮后,以點心鋪子起家。目前她家商行下屬,也多為食鋪、酒樓。藏玉山莊腳下的縣城里,就有陶娘娘名下的一座酒樓。
“另外,你把消息傳給孫娘娘——算了,我派人去告訴她。”
孫昭儀和陶修儀一般,俱是不肯在宮中蹉跎,又不愿改嫁之人。
比起一心經商,富貴安養的陶娘娘,孫昭儀寄情江湖,游歷天下。時常打抱不平,且其冰雪聰明,擅長斷案捉兇,經常幫各地衙門解決疑難案情。
少帝時,她還曾入宮求旨,讓自己的兩個弟子去做女捕頭。
太后昔年曾言:女捕之才,女俠之風,皆由此始。
“請孫娘娘過去幫忙?不必要吧?何須這么鄭重?”
“哼——趙家大宗要是多一人,你瞧這幾位誰能坐得住?怕不是舅母都要親自動身。”
“另外——”諸葛虹帶著幾分嫌棄,埋怨道,“你來之時,那小子說‘閉關’,然后你就信了?趙家有子,這么大的事,他能不在意?怕不是已經動身,親自去找人了。”
“什么?”
魏離霍然起身,想要去追人,卻被諸葛虹攔下。
“行了,你現在去,去哪里尋人?而且他如今可以修行,怕是活絡心思,正好讓他去外頭轉轉。黃家妹子死后,他的心情一直不大好,這也是一次走出來的機會。”
魏離默默坐下。
是啊。若非死志已生,好端端肖想什么幽冥世界?
如今讓他去外面轉轉也好。
“只是……他一個人太危險了吧?”
諸葛虹撇嘴:“危險?他嗎?還是他的敵人?天下武者,只要不是宗師親臨,他手中仙寶足以保命。而修仙之人嘛……他腰間錦囊里的那玩意,還不能對付嗎?”
“可他身上有毒。”
“嗯,這點我也很擔心。但他前番救下一條黑龍。據說,那黑龍在他身上留下一咒,關鍵時刻可以趕去救人。”
諸葛虹話雖說得滿,但也不放心表弟一個人在外。
所以,才打算將孫娘娘請過去撐場子。
暗里,他也打算請一位宗師去幫忙。
楊老先生不是說,自己種地太累,這些年找不到改良水稻的靈感?
正好讓他去外面活動筋骨。
“等他趕去了,你和孫娘娘差不多把事情了結,護送他回來便是。”
如果趙家子的消息無差,那么他們的反攻也可加快。
讓那個趙家子在前臺當誘餌,正好把幕后之人釣出來。
正好,也順勢邀請孫娘娘入住藏玉山莊,也算多個人幫忙出力——總不能真讓鄔碧秀一個二八年華的女孩,操持一大家子吃喝拉撒吧?
……
天是藍的,云是白的,草是綠的。
楊玉躺在一艘小船上,隨波逐流,慢悠悠看著天地風光。
如諸葛虹所料。
得知趙家子消息,他怎么坐得住?
閉關一日后,帶上自己親手書畫的符箓,他自行下山去找人了。
第一站,便是君恩商行總鋪,也是昔年太宗與陶清茹相識的地方。
“表哥知我性子,聽聞我閉關,應該會馬上派小離去找陶娘娘。怕不是孫娘娘也會來?既如此,我也不用太著急。他們辦事,我去見人。”
他念著秦王當年的情分,只是想去看一看秦王府的血脈。
至于要不要扶持這個孩子當趙家皇帝,那都要兩說呢。
怎么,難道我就不是太祖血脈了?
還有表哥……
如果外孫沒資格,一定要趙家正經族人。
藏玉山莊不還藏著一位嗎?
嘩啦——
突然,上游傳來一陣響動。
楊玉起身一看,血水與一個昏迷的女子正緩緩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