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 風水寶地的毀滅
- 村野閑人
- 3719字
- 2024-06-19 20:30:00
民工在上床臨睡之前抽一支劣質香煙,抿一口酒精粉勾兌的“BJ二鍋頭”,是對自己勞作一天的最高獎賞。賀遠冬去找盛酒的塑料壺,才發現床上一片狼藉,被子不知去向。
他倆的床是支在工棚門口的。因為別人都搶在他們前面占滿了工棚里邊的位置。工頭說:“就支門口吧,有人把你倆兄弟強奸了,不用報警,直接就把她交給我好了。這大熱天的,睡門口涼快。”
吃晚飯的時候,他們也沒留意自己的被子被暴風雨刮跑了。工頭急催工人加夜班,也都慌忙起身,誰都不可能去關注自己晚上安睡之事。半夜回來睡覺,才發現自己沒了被子。當他們在距工棚二十多米的一堆毛竹上找到被子時,已被雨水澆成了一灘牛下水。
晚上沒被子睡覺,有人提議去找工頭,也有人持反對觀點:“你的被子是被風刮去了的,又不是工頭讓老天專欺你的,你有什么理由找工頭的麻煩?”提議找工頭的人說:“牽頭牛耕地,晚上,還得找個牛欄關它呢,難道我們出來打工還不如給人耕地的牛?工頭不改善工人的生活條件,工人無法生活,不找工頭,還去找刮風下雨的老天爺?”
賀遠春覺得有道理,就真去找工頭,工頭的門鎖著。時間已經到了凌晨,人已不知去向。
工頭住的,是拆遷時尚未拆完的,已拆了大半邊,還剩小半邊的簡陋單間房。上樓的階梯已拆掉了外墻和防護攔桿。不過,工頭兒用鋼管和扣件搭起一道簡易吊橋。
工人住的是簡易工棚,睡的是竹笆床。夏夜,熱浪不退,又沒有風扇,工人一躺下,胸口上便積一窩兒水。
賀遠冬舍不得花錢買涼席,一塊錢一瓶兒的啤酒卻非喝不可。但每喝一瓶啤酒,他又要愧疚半天:“這是給孩子在掙學費錢呢!”但那愧疚也只是在每次喝過一瓶兒啤酒時的那一剎那。一旦熱得吃不下飯了,就又找借口安慰自己:“就喝一瓶兒吧,不喝,干不動活,又掙啥錢呢!”
白天,工人在太陽底下勞累一天,半夜過后才讓回工棚休息,他們恨不得在工地爛泥上臥下便睡。可真正上床了,被蚊蟲騷擾得根本無法入眠。在夏天,晚上有無被子倒也無所謂;如果沒有蚊帳,那簡直是受的火上烤螃蟹般的煎熬!——心煩不安,晝夜難眠!不到十分鐘,蚊蟲如陰曹地府里鳴鑼般陰幽渺遠的轟鳴。蚊子群起而攻之,將它攻擊的對象叮得體無完膚。賀遠冬的一床蚊帳正好花掉了他一天所掙得的工錢。蚊子將細長如鬼針的尖嘴穿過蚊帳紗孔叮咬他們散發汗臭的軀體。喝的哪壺四斤裝“BJ二鍋頭”是賀遠春花十塊錢在菜市場內地攤上買來的。賀家弟兄只得穿著衣褲來防御令人厭煩惱恨的蚊子。他倆像貓狗橫臥在竹笆床上。蚊子圍住帳網嗡嗡轟鳴,不時這里叮一口,又在那里叮一口。宿舍里雖然關了電燈,一片漆黑,卻清晰聽得此起彼落的噼啪聲亂響。滿工棚都是自己的巴掌搧在自己臂膀、臉或屁股上清脆的響聲,狡猾的蚊子不等那巴掌落下去,打游擊似的早又換了地方繼續叮咬。
賀遠冬被汗水浸淫過度,臂彎里,脖子上,還有屁股溝槽里,那痱子生了一層又一層。先起的一層剛剛變成白屑,接著又是一層鮮紅的碎疹子。晚上躺在竹笆床上,奇癢難忍。唯一的辦法就是向上面不停地涂風油精。一小瓶風油精,他最多只能用兩天就沒了。鄰床的人嗅著了氣味,嘲笑說“老賀,你灑那么濃的香水,也想去洗頭房么?——貓兒還想跟狗爭食?當心包工頭兒打得你滿地找牙!”另一張竹笆床上停止了呼嚕,罵道“不想挺尸都給我滾出去!你們挺不著,也不讓別人睡?”接著,那人也跟著煩躁不安地煎燒餅兒。
清靜了不到十分鐘,各自搧打自己的巴掌聲和咕咕叨叨的責罵聲又來了。
賀遠冬剛剛有了一點睡意,卻又被掛著被單當簾幔的那邊床上嘎吱嘎吱的聲音弄醒。那聲響開始和風細雨,輕晃慢蕩,逐漸節湊加快,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驟,最后是狂風暴雨,地動山搖。賀遠冬干咳兩聲以示警告。不但警告無效,另一張還是掛有“簾幔”的床也開始搖晃起來。賀遠冬再也無法入睡了,赤身下床,到工棚外面用手解決了,返回床上,渾身才自在些。
兩個月來,賀遠冬總共只支了二百元零花錢。賀遠春一分錢沒預支。其他人都支借了五百。賀遠冬不得不刻薄自己省吃儉用。家里三間破土墻房屋,還是他爺爺創造的祖業。他父親只翻蓋過一次,增添了十幾背簍石板,一二十年來,石板滑動斷裂,,屋脊上露出幾尺寬的天空,椽板都被風雨浸蝕腐朽了。下雨天,他們的床上蓋一片薄塑料膜。再過幾年,兒子要上高中了。上初中時寄住在春叔家,不僅節省了被子,桃花嬸兒還貼了多少伙食。現在,賀遠冬得攢錢給兒子買兩床棉被,因為兒子上高中須在校內寄宿。還有,進縣城讀書,不比在砂壩坪上學,孩子一天天長大,自尊心也一天天增強,總要穿得像個人樣兒才行!萬佛寺只有屁股大幾塊水田,賀遠冬只分得幾分田,其余都是旱坡地。兒子上學,自己在家里拿糧食交學校。每個星期回家拿糧,方菊在大多數時間也只能給磨些苞谷面。兒子見到低山淺洼有水田的砂壩坪的孩子吃的是白松松的米飯,自然就想到他的爹娘無能,自家水田不寬展,也買不起一袋白米細面!去年,賀遠冬在外打工回來,買了一袋白米給兒子送學校去。別的同學好奇,便問,那個穿破解放鞋往學校送米的人是誰,兒子不敢承認是他爸爸,說是他家請的臨時工。后來,這件事被學校老師知道了,令兒子在班上作了檢討。這也著實令賀遠冬慚愧不已。他完全可以原諒一個十四歲不懂事的孩子,同時,也應該給孩子給足面子??墒牵说哪樏嬗种荒茉谖镔|基礎上去展現。一個農民又談何“物質基礎”?唯一的辦法就是刻薄自己。寧可悄悄撿拾別人丟棄的煙蒂巴,也不可在外面亂花一分錢買煙抽!
工頭也沒有像先前那樣對工人催得緊了。整天都泡在一家洗頭店里。工人正好落得偷閑互相笑罵幾句輕松一下。
一天早晨,沒見工頭兒催喊工人起床,估計是工頭兒晚上在洗頭店樂不思蜀,流連忘返,纏綿太久,早晨睡過了頭,有的工人故意裝憨,落得多睡十幾分鐘的懶覺。也有按時起床的,上完廁所,洗刷完畢,去伙房取早餐,才發現飯盒里的米還放在三合板支就的案臺上,根本就沒有上蒸柜。為了節省支出,工頭兒沒有請專人燒飯。每天早餐米都是工頭兒自己開蒸柜蒸熟。中午和晚上,派一個工人提前離開工地去燒菜蒸飯。
這天早晨,快八點鐘了,還沒見工頭兒的影子。有人猜測:工頭兒是不是中了煤毒?又有工人說“胡扯!這大熱天的,工頭兒又不燒煤取暖,又不燒煤氣罐,中啥煤毒?肯定是在洗頭店被派出所掃黃掃進看守所了”。另一工人說,掃黃只罰款,他們不抓人的。先說話的那個工人質問他:“你被罰過幾回款?這么有經驗!”那個工人爭辯道:“當然是只要錢的!把你抓進去住上十天半個月,不要房租不要伙食,這貼本兒的買賣你做嗎?”又一個工人笑道:“把你關進去的確無益!老鼠的尾巴,能榨幾滴油來?換一個有錢有地位在社會上有頭臉的人你試試?那等于關進去一臺取款機呢!”
爭著說笑了一會,看看真的不是時候了,便去工頭兒的住處找他,他的小房間卻鎖著。工人只得去市政公司項目部去問,項目部的人反問工人:“你們工頭兒沒給你們發工錢?”
“人都不見了,還發錢?發‘眉毛眼前’!”
“那你們還不趕快找?前天晚上,他已經把工程款全部結清了。正因為考慮到你們民工掙幾個錢不容易,有兩處工程,經檢查不合格,我們都沒按合同規定扣他的錢,質量影響不大,我們另行請人修整一下算了?!?
“我們找?我們上哪去找?我們只有來找你們!”
“嗨嗨嗨!難怪說你們農民工難纏,果然是不講理!錢,給你們結了,我們從來不欠底下一分錢!只有上面欠我們的。”
“你歪什么歪?我們打了幾個月的工,結果一分錢的工錢都見不著,難道就叫我們白干了?”
“你們白干不白干關我們屁事!你們誰跟我們簽了合同的?打酒只問提壺人,人無籠頭紙筆拴!你們不要背了豬腦殼上錯了廟門。去去去,再在這里胡攪蠻纏,我們就打110了?!?
里邊屋門開了,出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問:“怎么回事?”
工人爭搶著七嘴八舌把事情說了個大概。眼鏡兒先責備了辦公室的幾個人:“你們跟他們爭什么?有話不會好好說嗎?”他用食指和中指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拿起暖瓶給每個工人倒了一杯開水,深入淺出地講了一大堆道理。然后,建議工人去找勞動局。
工人在眼鏡兒的指點下,找到了勞動局。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女的很客氣。她招呼訪客在接待室里長椅上坐了,和顏悅色地問:“請問,有什么事?”工人簡要說了情況。女人聽完后,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這個問題嘛,嗯,這個問題......人又跑了,你們又都沒簽訂勞務合同!嗯......我們沒法處理,沒法......對了,你們找過公安部門沒有?我說過多少次了,出外打工,一定要簽訂勞務合同......你們的法律意識太淡薄了,根本不注重......呃,依我看——”
“我們連工頭兒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里一概都不知道,就是找到公安部門,他們也沒法立案呀?”賀遠冬沒好氣地說。胖女人仍然微笑著說:“就是呀!怎么說呢,依我看,你們還是回去找項目部?!?
“可是,項目部讓我們來找你們。”
“找了我們,回去也還得去找項目部!工程是他們轉包的,他們應該負責你們的一切保障,包括工資保障,安全保障......總之,一切人權保障?!?
胖女人艱難地立起身,去文件柜里抱了一摞《務工人員手冊》,給每個工人都送了一本,叮囑道:“回去好好看看吧,上面有維護你們各項權利的法律法規,還有相關部門的聯系電話......”
工人又返回去找項目部,照胖女人的話說了一遍,項目部的眼鏡兒說:“這樣吧,我把你們工頭兒的家庭住址抄給你們,你們先去他家把人找著了,再給我們打電話。好吧?”